呢,我只是想让他们更重视而已。”
“等一等,”他说,“把枪放下。”
因纽特人忙着往他们的雪橇上装东西,他们卷起铺盖,把它绑在装有海象肉条的木架子上。当萨姆纳冲向他们的时候,他们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我有些东西要给你们,”他说,“来,看这里。”
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给他们看那枚抢来的金戒指。自从达拉克斯被捕后,他就一直把那枚戒指放在马甲衣兜里随身携带。
年长一点的因纽特人抬起头来看了看,停下,手放在了年轻些的因纽特人的肩膀上。
“像他们那样的人要金子和珠宝干什么?”卡文迪什问,“如果不能吃,不能烧,也不能睡,在我看来,那玩意儿在这地方就没什么用。”
“他们可以拿着它跟别的捕鲸者做生意,”萨姆纳说,“他们没那么傻。”
两个人凑近了。年长者从萨姆纳黑色的羊毛手套上拿起那枚戒指,反复、仔细地查看。萨姆纳看着他。
“如果你留在这儿,”他指着那个年轻一点的男人说,“你就可以留着那枚戒指。”
两个因纽特人交谈了一会儿。年轻一点的那个拿起戒指,闻了闻,还舔了两下。卡文迪什笑了起来。
他说:“那傻瓜以为那是杏仁软糖做的。”
年长者把手掌压在自己的外套前胸,然后指向西方。萨姆纳点点头。
“你可以走,”他说,“但是这个人要跟我们在一起。”
他们又盯着戒指看了很长时间,把它放在手上翻来翻去,还用黑乎乎的指甲刮一刮明亮闪烁的钻石。在北极圈平坦而苍白的光线中,在冰雪覆盖的大地上,这枚戒指是如此神秘而美丽,远比人类之手所粗制滥造的时髦东西更加惹人遐思,富有梦幻色彩。
“如果他们曾跟捕鲸者做过船上交易,他们也许见过硬币和表,”卡文迪什说,“但是肯定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东西。”
“它最少值五把来复枪。”萨姆纳告诉他们,并且伸出手指比画着。
卡文迪什说:“最少十把。”
年长的因纽特人看着他们点点头,然后把戒指递给了年轻的因纽特人。后者微笑着把戒指放进毛茸茸的裤子里。他们转身开始卸下雪橇上的东西。萨姆纳返身走回帐篷时,感到一种令人眩晕的轻松,突然之间一种不可名状的、空荡荡的感觉占据了他的身体,就好像是一个空洞,又好像是个脓肿——戒指以前总是在那儿放着,但是现在那里空空如也。
渐渐地,黑暗再次笼罩了营地,如往常一样吃过晚餐后——烤得半焦的海豹肉和船上带来的油腻饼干,达拉克斯对卡文迪什挥手示意,然后招呼他过去。他坐的地方远离其他人,是帐篷里离火堆比较远的一个寒冷黑暗的角落。他裹着粗毛毯子,在一个海象牙碎片上刻大不列颠岛的简略图来打发时间。他因为被禁止用刀,所以现在用的是一根尖尖的铁钉。
卡文迪什叹了口气,坐到铺着毯子的地上。
他问:“你想要干什么?”
达拉克斯继续刻了一会儿,然后才看着他。
“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谈过那个时机?”他说“我们都觉得那个时机可能一直不会来。你还记得吗?”
卡文迪什地点点头。
“我记得很清楚。”他说。
“那你应该多少能猜出我要跟你说什么了。”
“时机还未成熟,”他说,“不是在这个冰天雪地的鬼地方。”
“时机到了,迈克尔。”
“到个屁!”
“明天因纽特人离开时,会带我坐上雪橇。我们都谈好了。我唯一需要的就是你帮我弄到一把锉刀,锉断这些锁链,然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卡文迪什哼了一声。
“你宁可活得像个因纽特人一样,也不想当个诚实的英格兰人被吊死,是不是?”
“我要跟他们一起过冬,只要他们同意。等到春天,我会去找一条船的。”
“然后你去哪里?”
“新贝德福德,塞瓦斯托波尔。你不会再看见我了。我至少能对你发这个发誓。”
“我们全都困在这里呢。为什么我要帮你一个人逃跑?”
“你只有让我活着、呼吸着,才能让他们以后绞死我。可这又何必呢?让我跟因纽特人碰碰运气嘛!这些野蛮人有可能捅一记长矛给我呢。如果他们真这么干了,这里也没有人会为我感到悲伤。”
“我只是个捕鲸汉,又不是什么狗屁监狱看守,”卡文迪什说,“这确实是个理由。”
达拉克斯点点头。
“你想一想吧,”他说,“少我一张嘴更好,眼下傻子都知道我们缺吃少柴。等你回到英格兰,也不会有什么坏名声,你跟巴克斯特还可以继续你们的生意,我也不会给你们带来任何麻烦。”
卡文迪什看着他。
“你真是一个邪恶、肮脏的浑蛋,亨利,”他说,“我希望你一直这样保持不变。”
达拉克斯耸耸肩。
“也许吧,”他说,“但是如果我真的像你说的那么糟,你何必要把我这样的恶魔放在身边?尤其是当你有天赐良机帮他逃跑的时候。”
卡文迪什突然站起来走开了。达拉克斯继续他的雕刻。外面非常黑,鲸脂灯闪烁着微弱的光,他几乎看不见自己在做什么,但是在雕刻的时候,他像盲人一般用手指感觉浅浅的线条,想象着完工后这些线条会形成一幅辉煌而爱国的画面。卡文迪什很快就回来了,蹲在他旁边,好像在检查他的工作。
“你可不能在帐篷里用这个,”他说着把锉刀在他眼前一晃,然后推到他的毯子下面,说,“其他人会听见的。”
达拉克斯点头微笑。
“那些海豹肉真是跟我的脾胃不和,”他说,“估计我整晚都得进进出出地拉肚子。”
卡文迪什点点头,他还是蹲着,一只手撑在地上保持平衡。
“我正在考虑——”他说。
“嗯?”
“我要是跟你们走呢?”
达拉克斯冷笑一声,摇摇头。
“还是这里更安全。”
“不可能所有人都在这里度过冬天。十个人?绝无可能。”
“可能会死掉一两个,但是我敢说肯定不会有你。”
“我应该像你一样抓住机会和因纽特人走。”
达拉克斯再次摇摇头。
“我跟他们协商的可不是这样。就我一个人走。”
“那我就自己跟他们协商,为什么不呢?”
达拉克斯把手上的海象牙翻转过来,用拇指感受它的刻痕。
“你最好还是待在这里。”他再次重申。
“不,我要跟你一起离开,”他说,“那把锉刀就是我的入场券。”
达拉克斯想了想,把手伸进毯子下摸到锉刀粗糙的边缘,沟槽密布的锉刀就好像一只金属舌头坚硬的表面。
他说:“你一直就是个大胆而狂妄的浑蛋,迈克尔。”
卡文迪什露出一丝假笑,又热切地搓着胡子。
“我猜你肯定想就这么摆脱我,”他说,“但是你不能这样做。我可不想留在这里和其他人一起等死。我可是有大志向的。”
帐篷外面真是太冷了,达拉克斯每次只能对他的镣铐锉上二十分钟,否则时间一长他的手脚便会失去知觉。为了重新获得自由,这个晚上他出去了四次。每次他离开帐篷的时候,都很小心地避开那些熟睡的人。每次回来的时候,他都冻得浑身发抖。他的衣服都冻上了冰,他自己也冻得半死。当他不小心轻轻碰到那些人的时候,他们也只会发出呻吟和咒骂,没有任何人愿意睁开眼睛看看——除了卡文迪什。他在密切关注着达拉克斯。
从镣铐中解放出来后,他立刻觉得自己比以前更强大、更有活力了。他的能力好像从他杀死布朗利那一刻就开始沉睡了。而现在,他再次唤醒了它。他对未来无所畏惧,既不在意它的力量,也不在意它的意义。对他来说,每一个崭新的时刻,都只是他走过的一扇门——他亲手推开了那些门。他小声告诉卡文迪什做好准备,等他的口哨。他用绳子把自己的衣服捆成一捆,卷在胳膊下面,把锉刀放进大衣衣兜,向着雪屋走去。一轮新月高高地挂在天上,微弱的月光让宽广洁白的雪原看起来像一碗稀粥的颜色。他周围刺骨的空气清新无味。狗都在睡觉,雪橇已经整装待发。他放低自己的身子,手脚并用爬进了雪屋。里面相当黑,但是他凭嗅觉就知道他们在哪里——年轻的因纽特人在左边,年长的在右边。他侧耳倾听着他们轻柔的呼吸。他很惊讶自己弄这么大的动静也没有吵醒他们。他等了一会儿,判断他们头的位置和他们躺的方向。他发现,这里比帐篷里暖和。这里的空气封闭而油腻。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指尖缓慢地碰到其中一个睡袋的表面。他轻轻地往下推,然后就听到一声呓语。他的手伸进衣兜拿出锉刀,锉刀有一英尺长,一英寸宽,还带有一个尖头。这个尖头不是特别锋利,但是它的长度足以帮他完成计划了。他认为他会成功的。他攥住锉刀的一端,身子前倾,现在他可以勉强看清他们的轮廓——在雪屋墙壁的黑暗映衬下,显得更黑更实的一团影子。他吸了一下鼻子,然后伸出手,摇醒年长的男人。男人喃喃自语,睁开眼睛。他一只手肘支撑着想坐起来,张开嘴好像要说话。
达拉克斯双手握紧锉刀,把锉刀尖端狠狠地刺进了男人耳朵下面一点的脖颈位置。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男人发出一种咯咯声和喘气声。他拔出锉刀,飞快地再次刺入,这次他刺入的位置更低一点。年轻的男人被惊醒了。达拉克斯转身打了他两拳让他安静下来,然后掐住了他的脖子。年轻的因纽特人天生就骨瘦如柴,而且裹在一个窄而紧的睡袋里,所以他只做了点无谓的挣扎,就已在年长的人断气之前窒息而死了。达拉克斯把两具尸体拉出睡袋,然后脱下年长的人的厚外套,穿在自己身上。他在四周摸索鲸脂刀和来复枪,然后爬了出来。
四周既没有声音,也没有动静,更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帐篷里的人听到了什么。他走到雪橇那边,拿起皮鞭,把狗一只一只地弄醒,套到雪橇上。然后他又爬回了雪屋,脱下死人的靴子、裤子和手套,把他们俩都装进其中一只睡袋里。当他再次走出来时,他看见卡文迪什站在雪橇旁,他举起自己的右手,走向他。
达拉克斯说:“我还没吹口哨叫你呢。”
“我等不及你的什么狗屁口哨了。”
达拉克斯看看他,然后点点头。
“现在事情有点变化,我有东西得给你看一下。”
“让我看什么?”
达拉克斯把睡袋放在雪地上拉开,然后指着里面。
“你看看这里面,”他说,“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卡文迪什犹豫了一下,摇摇头,然后走上前去,蹲下身子看向睡袋里。达拉克斯稍稍后退几步,突然抓住他前额的头发,狠狠地向上猛拉他的下巴,鲸脂刀从他脖子上气管的位置一划。卡文迪什一下子变成了哑巴,他用双手捂住脖子上的伤口,好像要把它们封住似的。然后他双膝跪地,倒在雪地上。他向前爬了一会儿,样子看上去很像是个瘫痪的忏悔者,喘着粗气。鲜血从他的伤口里喷薄而出。之后,他倒下了,身子颤抖得像一条被钓上岸的、暴露在空气中的鱼。最后,他一动不动了。达拉克斯把他的身体翻转过来,在布朗利的大衣兜里摸索了一番。
“这可不是我的主意,迈克尔,”他说,“这全是你自找的。”
20
天色尚在半黑,他们就在雪地上发现了大副的尸体——冻得很硬,喉咙被割开,全身是血。起先,他们以为是因纽特人杀了他,然而因纽特人已经双双死亡。直到他们发现达拉克斯不见了,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们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实在无法理解这些事件所暗示的是什么样的世界。他们低头看看卡文迪什,尸体上已经结了一层白霜。他们这样看着他,好像还在期待他最后一次发出声音,解释一下他这令人难以置信的死亡。
一小时之内,他们在奥托的指挥下埋葬了卡文迪什。他们把他埋在岬角的一条浅浅的、挖好的勾里,上面盖上从悬崖面上撬出的石板和石头。他们也不懂因纽特人的葬礼习俗,所以他们只是堵住了雪屋入口,弄塌了屋顶和墙壁的上半部分,做成了一个临时陵墓。把死者埋葬之后,奥托把男人们都叫进帐篷里,提出为了请求上帝怜悯他们此时的艰难处境,也为了死者灵魂的安息而一起祈祷。可是,只有几个人跪下来低头开始祈祷。其他人则伸着懒腰或盘腿而坐打着哈欠。奥托闭上双眼,微微仰面。
“哦,亲爱的上帝,”他开始祈祷,“请帮助我们理解您的意图和仁慈。请现在保护我们远离对罪恶的绝望。”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帐篷的中央还燃着一盏鲸脂灯。一缕黑烟盘旋而起,融化的冰水从帆布帐篷上滴落下来,那里的热量已经上升,接触到了半英寸厚的冰块上。
“请让我们不必屈服于罪恶,”奥托继续说着祈祷文,“请依然赐予我们信仰,即便在我们迷茫和忍受苦难的时期;请让我们铭记,是您的爱创造了这个世界,而您的爱将永恒不息。”
铁匠韦伯斯特大声咳嗽了几声,把头伸出帐篷,往雪地上吐了口痰。麦肯德里克跪在地上颤抖着,开始轻轻地抽泣起来。厨子和一个设得兰人也跟着哭了起来。
恐惧和饥饿把萨姆纳弄得头晕恶心,他努力集中精力思考着达拉克斯的镣铐。如果达拉克斯手脚被铐住了,他是不可能连续杀死三个人的。他肯定是挣脱了束缚,但他又是怎么办到的呢?因纽特人帮了他?还是卡文迪什?为什么会有人想帮助达拉克斯这样的人逃跑?如果他们出手帮助了他,又为什么都命丧黄泉?
“守护和引导死者的灵魂,不让其受到撒旦的引诱,”奥托祈祷着,“保护他们在另一时间和空间中顺利穿行。请帮助我们铭记我们始终是您那伟大而神秘的旨意的一部分,即便我们看不见您,而您依然在我们身边。即使我们被微不足道的事情引诱,您依然在我们的身边。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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