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撑过这个夜晚。黎明时分,他们却发现他依然还有呼吸。于是,他们把他搬离了船长室,放到了他自己住的舱室。
萨姆纳回到自己的铺位以后,有片刻他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印度,就躺在德里山顶上潮湿闷热的帐篷里。他耳畔传来冰块碰撞志愿者号船底的声音,可他觉得那分明就是在堡垒和哨塔之间来来往往运输的重武器发出来的声音。在这一刻,任何不可更改的麻烦事好像还都没有发生。无疑,上天又赐予了他第二次机会。他闭上双眼,陷入深深的昏睡之中。一小时后,当他再次睁开眼睛,他看见布莱克站在他的床边正俯身看着他。
“你能开口说话吗?”布莱克问。
萨姆纳望着他,然后摇摇头。布拉克扶着他坐了起来,然后开始用一个茶杯喂他喝牛肉汤。牛肉汤的味道和温热的感觉令他无法抗拒。可是,不过两勺,萨姆纳就闭上了嘴巴,让多余的液体从下巴滴落到胸前。
“你真是死里逃生。”布莱克说,“你在那种冰水里待了三个小时!一般人这样泡在水里是活不下来的。”
萨姆纳的鼻尖和双颊靠近眼睛下面的地方因为冻伤有些发黑。萨姆纳已经不记得浮冰和寒冷,也不记得那可怕的海水,但是他记得在灭顶之灾发生以前,那仿佛被万千雪片洒满了的天空。
他说:“阿片酊。”
他热切的目光穿过布莱克,望向他的身后。
“你有什么话想说吗?”布莱克问。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阿片酊,”萨姆纳重复道,“止疼。”
布莱克点点头,然后走到药箱前。他把阿片酊和朗姆酒掺在一起,再照顾他饮下。酒像一团火焰在萨姆纳的喉咙燃烧,他几乎要吐出来,但是强行忍住了。说话已经消耗了他所有的力气,他此刻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自己身在何处(不过,他确定自己不是在印度)。他剧烈地颤抖,并且开始抽泣。布莱克把他放倒在铺位上,然后给他盖上了一条粗糙的羊毛毯。
大伙在船长室吃晚餐时,布莱克向布朗利报告了医生逐渐好转的消息。
“很好,”布朗利说,“不过以后我不会再派出第六条船了。我可不希望被哪个傻瓜的死亡弄得良心不安。”
“他不过是运气不好罢了,仅此而已。”卡文迪什冷淡地说道,“在那样的暴风雪里,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可能从冰面上失足跌落。”
“依我看,他运气很好。”达拉克斯说,“按说在那种情况下,要么会被浮冰挤碎,要么会被淹死。任何人在那种冰水里待上十分钟,血就会凝住,心脏也会停止跳动。可是这个医生还能活下来。他可真是有上天保佑啊。”
“上天保佑?”布莱克说。
布朗利举起他的一只手。
“不管有没有上天保佑,我说了不会再派出第六条船了。我希望在我的水手捕鱼的时候,这个医生就安安稳稳地待在他的船舱里读他的《荷马史诗》,或者画他的素描就好。总之他爱干什么就干什么。”
卡文迪什翻了个白眼。
他说:“这下这个杂种可轻省了。”
布朗利瞪了他一眼。
“医生在这条船上有他自己的工作。卡文迪什,你有你的工作。好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午夜换班的时候,达拉克斯和卡文迪什凑在了一起。卡文迪什把鱼叉手拉到一旁,开口讲话前特别注意扫视了一下四周。
“他可能还是会死掉的。这你也懂的。”他说,“你看到他的那副模样了吗?”
“我觉得他是个难搞的傻瓜。”达拉克斯说。
“确实,他很有韧劲。”
“你当时真应该抓住机会,给他一发子弹,送他归西。”
卡文迪什摇摇头,沉默着,好让一个设得兰人从身边走过。
“那么做肯定行不通。”他说,“布朗利对他相当不错,还有布莱克。”
达拉克斯一边点燃他的烟斗,一边望向远处。他们头顶的天空,群星闪烁,好像富有生命一样;一层深蓝色的冰依附在船的索具上,覆盖在甲板上。
“你说他那戒指值多少钱?”卡文迪什说,“我看至少二十几尼,甚至可能有二十五几尼。”达拉克斯摇摇头,不屑地哼了一声,好像这个问题不值一提。
“又不是你的戒指。”
“也不是萨姆纳的。在谁手上就是谁的。”
达拉克斯转身背对卡文迪什点点头。
“倒也是这么回事。”
光线昏暗的舱室内,萨姆纳被熊皮和毛毯裹得像襁褓一样严严实实。他也确实发着烧,虚弱得像个婴儿。他时而昏睡,时而清醒,最终又陷入昏睡。在海雾之中,船顶着细雨向西北方向行驶。船身裹上了一层厚厚的、大概两英尺的冰。男人们用索针和棒槌清理掉甲板上和船舷的冰层。萨姆纳的意识在阿片酊的作用下漫无目的地漂浮。在他意识中所有流动的幻象都有如可怕、沉重、冰冷的北海海水。那海水压迫他,毁灭他,好像给他的脑子割开了一个十二英寸深的伤口。他可以在任何地方、任何时间,但是他的思维就像铁被磁石牢牢吸住一样,只会飘向一个地方。
越过网球场,可以看到一座巨大的黄色建筑物。纷杂的声音大得令人吃惊,屠宰场里的肉也散发着刺鼻的腐臭,其中还夹杂着些许粪臭。这场景仿佛就是地狱的一角。平均每小时有三十多个印式担架到来,每次大概会有三到四个死伤者。年轻男子多被砍伤或炸伤,他们的尸体会被扔进烟雾弥漫的附属建筑物里。到处都能听到上着夹板的伤者和垂死者发出的尖叫。“咔嗒”一声断肢就被扔进金属槽里。噪声持续不断地响着,就好像车间或者锯木厂传出的那种声音,好像钢铁咬噬骨头时发出的那种声音。地板都被溢出的血弄得潮而黏腻。酷热永不停息,远处传来炮火的沉重响声,房屋也跟着战栗。团团黑蝇像黑云一样袭来,它们一刻也不停歇,而且无处不落——眼睛、耳朵、嘴巴和暴露在外的伤口上。所有的东西都肮脏得令人难以置信。到处都是哀号,到处都是软语恳求,到处都是血迹,到处都是粪便——还有无休止的疼痛。
萨姆纳整个早上都在不停地工作,检查伤口、锯断残肢、缝合伤口,直到氯仿和屠宰场飘来的臭气令他感到头晕眼花才停下来。几个小时前,还在山脊上吹牛、发出阵阵爽朗笑声的小伙子被送到他面前时,已经变成几段残肢了。他想象不出在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他难过的事了。他告诉自己,他必须履行属于自己的那份职责,他必须勤奋地工作。这也是目前他唯一能做的了。任何人都是如此。其他见习外科医生——威尔基和奥多德,也跟他的情况差不多——他们早就挥汗如雨,衣袖都被鲜血浸透了。一个手术结束了,另一个手术马上就要开始。普赖斯年纪大一些,专门检查被担架送来的人,及时处理死者,再把残疾的人排成排;科尔宾是正职医师,他来确定哪些肢体需要立刻被截掉,哪些可以保留;他曾经服役于英克曼的科尔德斯特里姆警卫军团,所以他一手拿着来复枪,一手拿着手术刀,在十小时内处理两千名死者。他的胡子上都沾染了斑斑血迹。为了抵挡那种恶臭,他嘴里一直在咀嚼竹芋。他对其他人说,这算不上什么,就当在喝味道不怎么样的啤酒。他们又是切又是锯,用探针找出毛瑟枪子弹。他们挥汗如雨,忍不住咒骂,觉得都快要热晕了。受伤的人一直在尖叫,渴求水喝,但是这里从来不会有足够的水让他们缓解干渴。他们的干渴令人憎恶,他们的需求令人难以忍受;但是萨姆纳必须忍耐这些,他不得不一直做着他能做的一切事情。他没时间感受愤怒、恶心和恐惧,也没有时间和精力做任何其他的事情——除了工作。
到了下午晚些时候,也就是三四点左右,战事似乎开始逐渐停歇,伤亡数目开始减少,最后甚至完全停止了。有传言说,英国士兵攻占了拉合尔附近的一家大酒窖,然后驻扎在那里,每个人都把自己灌得醉醺醺的。不管到底是什么原因,总之进攻停止了,至少目前停了下来。几个小时以来,科尔宾和他的助手们第一次有机会在工作中喘息一下。一篮子食物和一大桶水被运了进来,很多伤员也被转移到了他们在山脊上的军队医院。萨姆纳洗干净身上的血迹后,吃了一盘面包和冷肉,然后躺在轻便床上睡着了。没过一会儿,他在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中醒了过来。一个裹着头巾的男人站在战地医院的门口,身上背着一个受伤的孩子。他寻求人们的帮助,但是奥多德和威尔基高声拒绝了他。
“让他离开这里。”威尔基说,“在我要给他一枪之前,让他走!”
奥多德从房间的一角拿起一把军刀,做出拔刀的姿态。男人却原地不动。科尔宾冲过去告诉奥多德冷静。他迅速检查了男孩的伤势,然后摇摇头。
“伤得太重了。”他说,“骨头已经碎了,他活不成了。”
男人坚持说:“你可以截肢。”
威尔基问:“难道你想要个一条腿的儿子?”
男人没有回答。
科尔宾再次摇了摇头,说:“我们帮不了你。这家医院是给士兵准备的。
威尔基说:“英国士兵。”
男人没有走。血从孩子的伤腿上流到了才擦过的地板上。苍蝇像一团黑云一样在他们头顶嗡嗡地吵着。其间,还不时会有个伤兵呻吟着要人帮忙。
“你们现在不忙,”男人说着四下环视,“你们现在有时间。”
“我们帮不了你。”科尔宾再次说道,“你该走了。”
“我不是印度兵,”男人说,“我叫哈米德,是一个叫法鲁克的放贷人的仆人。”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座城市待着?为什么不跟其他人一起在开战前离开?”
“我必须保护好我主人的房子和里面的东西。”
奥多德摇摇头,然后笑了。
“他是个无耻的骗子!”他说,“任何一个留在这座城市里的人肯定都是个叛军!应该被绞死!”
萨姆纳问:“那孩子怎么办?”
其他人转向他。
“孩子算是战争中的意外伤亡。”科尔宾说,“肯定没有人会命令我们去帮助敌人的后代吧。”
“我不是你们的敌人。”男人说。
“你当然是要这么说。”
男人将恳求的目光转向萨姆纳。萨姆纳坐下了,点燃了他的烟斗。孩子的血静静地流了一地。
“我可以告诉你们哪里有宝藏。”男人说,“如果你们现在帮助我,我可以告诉你们宝藏在哪里。”
“什么宝藏?”威尔基问,“有多少?”
“二十万卢比。”他说,“很多黄金珠宝。你看这里。”
他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在桌子上,然后从他的束腰外衣上取下一个山羊皮做的小袋子。他把袋子交给了科尔宾。科尔宾打开袋子,翻过来,把几枚硬币倒在了手掌上。他看着这些硬币,用指尖拨弄了两下,然后把它们递给了威尔基。
“我还有好多这种硬币。”男人说,“还有好多!”
“宝藏在哪里?”科尔宾问,“离这里有多远?”
“不远,非常近。我现在就可以带你们去看。”
威尔基把硬币递给了奥多德,奥多德又递给了萨姆纳。硬币摸上去有些温热油腻。边缘没有磨损,表面还印有阿拉伯字母构成的优雅缎带。
“你不会真的相信他吧?”威尔基说。
“还有多少这种硬币?”科尔宾问,“一百?两百?”
“我告诉你很多,是两千。”男人说道,“我的主人是个非常有名的放贷人。我在他离开之前亲自埋了那些东西。”
科尔宾走到男孩那里,从他腿上剥下被血浸透的裹布。他仔细看了看,闻了闻裂开的伤口。
“我们可以从臀部这里开始截,”他说,“但是他也不一定活得了。”
“你现在就做吗?”
“不是现在,而是在你带着所有的财宝回来以后。”
男人看上去非常不悦,但还是点了点头。他俯下身子,在男孩的耳边轻声低语。
“你们三个跟他一起去。”科尔宾说,“带上普赖斯,拿上枪!如果你们看到苗头不对,就一枪崩了这浑蛋,然后直接回来。我会在这里看着男孩。”
没人挪动脚步。科尔宾平静地看着他们。
他说:“把财宝分成四等份。每个人都从自己的份额里抽出十分之一给普赖斯。”
他们离开战地医院,穿过克什米尔硝烟弥漫的废墟,来到了市区。他们爬过山石破碎的小山,穿过一堆堆冒烟的尸体——野狗正在闻来闻去,用嘴撕咬,秃鹫在上空盘旋,迫击炮在轰鸣。到处弥漫着火药和烧焦的尸臭味,还有从远处传来步枪射击的声音。他们走过一条狭窄的发生过爆炸的街道。街上满是破碎的家具,到处可见已经没有了内脏的动物尸体和一些被丢弃的武器。萨姆纳觉得在每一个路障和枪眼的后面都好像埋伏着一个印度兵,并且他们随时在准备射击。他觉得他们冒的险太大了,而财宝本身可能只是一个谎言。但是,他也知道拒绝像科尔宾这样的人是极其愚蠢的行为。英国军队正在加强他们的影响力,而一个男人如果想得到升迁,他就必须小心谨慎。科尔宾在军队医委会里有朋友,而且他的姐夫就是医院的检察员。这个男人既自负又愚钝,但是如果能通过一个共同的秘密和他建立良好关系,那么对萨姆纳来说,获取这堆不太合法的战利品也不算是坏事。他想这可能是帮助他从第61步兵团升迁到一个更好的团里的一条出路。但是,前提是那批财宝是真实存在的。
他们转过街角,走到一个炮位上,遇到了一群喝得醉醺醺的步兵。其中一个在拉手风琴,另一个则脱下裤子准备往一个木桶里拉屎;满地都是空的白兰地酒瓶。
“你们是谁?”其中一个人对他们大喊。
“我们是外科医生。”威尔基说,“请问是否有人需要治疗?”
士兵们互相看了看,大笑起来。
其中一个人说道:“科特斯洛在那边,他的头需要检查一下。”
“你们的长官在哪里?”
那个人站起来,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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