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拿稳,落在了地上。
摊开的一页,是个男子画像。
戚春竹一眼看到,立即指着那册子问:“这是什么?”
其他人顺着低头,看过去。
陆一钊忙捡起来,合上册子,捏着册子两角,低声道:“前几日夫人给我的,是……是为姨娘相看的名册。”
相看?!
在场诸人,除了两个孩子,全都想到施晚意和丁姨娘的流言,不由浮想联翩——
丁姨娘爱慕,施晚意却处处拈花惹草,朝三暮四,喜新厌旧……
渣女!
戚春竹和陆芮看向施晚意的眼神满是嫌恶和鄙夷。
“未曾想大嫂人长得娇小,胆子却不小。”戚春竹阴阳怪气。
施晚意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她这弟妹,一定是透过她娇柔的外表,看到了她伟岸的灵魂。
戚春竹:“……”
骂人看不出来吗?笑什么?
不会是……
戚春竹露出防备之色。
施晚意不会是盯上她了吧?她可不是那种人。
而此时,陆姝忽然气愤,一把抢过名册,“阿弟,你竟然瞒着我,枉我对你那么好!”
“对不起……”陆一钊攥紧手,不知缘由地,始终低着头,没看老戚氏,问,“祖母,可否准许姨娘嫁人?”
施晚意慵懒地轻靠在扶手上,好整以暇,想知道老戚氏面对长孙的请求,打算如何回应。
对面的戚春竹:“!!!”
她还想勾引我!
上首,老戚氏却是呼吸越发急促。
她现在何止是想送走丁姨娘,她恨不得将那些婢女都送走,最好连施晚意一起赶出去。
陆姝生陆一钊的气,也不忘了哗哗翻名册。
她被纵得厉害,好些复杂的字都不认识,终于翻到一页,从名字到生平介绍,没有一个生僻字,便戳着旁页画像上浓眉大眼的粗犷壮汉道:“我要先看他。”
口气之肯定,好似相看的事儿已经定下来了一样。
老戚氏不由自主地瞥一眼——
【牛三金,八品金吾卫参军,元配早丧,无父母无子女,性豪爽,喝酒不打女人,体格好,能生八胎。】
跟丁姨娘那清高的性子,根本南辕北辙,分毫不般配……
老戚氏下意识地评价,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丁姨娘是她儿子的妾,是长孙的生母,怎么可以另嫁他人。
“母亲,夫君在天有灵,若瞧见我如此善待丁姨娘,定然能瞑目了。”
这时候,施晚意才略显勉强地开口,幽幽地叹道:“有我真是夫君的福气。”
有她,陆仁得死不瞑目!
老戚氏一口气险些没上来,脑子气懵,毫无理智地置气,“看看看!我不管家了,管不了你们!”
施晚意眼一亮,神采飞扬,能教芙蓉腊月艳,极迷人眼。
“母亲,我反省,我知错。”
“这些日子若非庞嬷嬷将管家的事全都揽下,肯定要出岔子,我竟然还异想天开能够开源节流,母亲,我不想管家了,也管不了家,您就让我待在您羽翼下,当个吃软饭的废物。”
东院的庞嬷嬷打了个喷嚏,继续埋头干活。
老戚氏:庞嬷嬷管家?还吃软饭?
终于,她一口气没上来,撅了过去,撅过去之前,仅留下一句:“你做梦!”
“母亲!”
“祖母!”
施晚意:“……快叫小苏大夫来。”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苏木为老戚氏检查完,得出“气血虚、脾胃弱、饿晕了……”多个结果。
不是施晚意气得。
“怎么伺候的?竟然让老夫人两日没吃饭?”
施晚意面露不满,但现下老太太是真病了,她只能不情不愿地强调,“那我受累,再帮母亲管几日,就几日啊。”
戚春竹和陆芮直想唾一口:不要脸。
这世上善良到没有锋芒的人,总是会被没有道德的人欺负,而没有道德的人往往过得更好。
不公平,可偏偏跟没有道德的人,讲不了道理。
施晚意如今就是不讲道理,“二娘留下侍疾,我还得管家,先走了。”
戚春竹和陆芮:“……”不要脸已经说累了。
陆姝和陆一钊跟着施晚意离开。
而刚才那一遭下来,陆姝也有感想,都不想要的肯定不是好东西,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
理直气壮道:“我是你生的,你也得让我吃软饭,不能对我不好。”
施晚意难得教她噎到,无语:“你怎么不学点儿好?”
“凭什么你能我不能?”
施晚意白她一眼:“你想软饭硬吃?想吃软饭,起码像我一样放低姿态吧?”
陆姝怀疑:“是吗?”
施晚意不负责任道:“你可以试试。”
“试试就试试。”
母女二人身后,陆一钊一脸空白。
她们说得每个字,他都明白,可放在一起,怎么就不认识呢?
与此同时,姜府,书库内室——
幕僚庄含急促地脚步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姜屿抬眼,“有乱党踪迹?”
庄含摇头,附耳飞快地说出他教人盯着陆家后发现的事儿,而后一言难尽道:“大人,施二娘子不想改嫁,说不准,就是伤心欲绝,改了喜好。”
姜屿:“……”
她喜不喜欢男人,他有眼自会看,岂会不知?
庄含同情地看着第一次有意中人就要夭折的姜家二郎,“大人,节哀。”
姜屿懒理他,垂眸却又走神。
以她那日头也不回、走得爽快的模样,未尝不会忘了他,乐不思蜀……
得见面才是……
作者有话说:
下章入V,晚上十点之前更新,明天加更。
第23章
今日是除夕,大邺有守夜的习俗。
往年的规矩,应是阖家到正院和长辈一起守完上半夜。
然而老戚氏装病成了真病。
二房三房的夫人都有孕在身,熬不得。
施晚意这个长媳倒是提出去正院守夜了,可老戚氏不待见她,直接驳回。
最后陆侍郎放话,各房在各自院子守夜。
府里可以张灯结彩,东院碍于陆姝和陆一钊守孝,不能张扬,是以在周遭爆竹声声的对照下,这一方小院颇为安静。
施晚意宽和大方,不止开恩给丁姨娘、陆一钊、陆姝他们单独安排了一桌年夜饭,下人们也都赏了年夜饭,连倒座房那些属于陆府的下人都没落下,只是不允许众人吃酒误事。
下人们皆感恩戴德。
后罩房,丁姨娘屋里——
丁姨娘清醒过来时,窒息的痛苦还残留在身体和脑海中,当夜寻死的勇气尽数溃散一空。
不过她身体没有大碍,却留下一点后遗症——反应有些慢,可能需要些时间才能完全恢复。
或许也正因为这后遗症,她的木然和从前极为不同,缓慢的反应期间还会对陆一钊流露出一些明显的、慈爱的情绪。
陆一钊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与她说话,“姨娘,喝汤。”
丁姨娘看向他,片刻后,点头,给他夹菜,“钊哥儿,你爱吃的菜。”
而丁姨娘转向陆姝时,神情又自然放松许多,“姝姐儿,多吃些,你都瘦了。”
丁姨娘不允许陆一钊与她这个妾联系过密,陆姝却经常找丁姨娘,她们更熟悉一些。
陆姝跟陆一钊好,血脉相连是一方面,成长极重要的几年都没有得到生母全心全意的爱,从而抱团取暖也是一方面。
这样外露的母爱,以前是极少的。
陆一钊很欢喜,抿着嘴角,珍惜地吃下生母夹的菜。
陆姝大大咧咧,边吃边问:“丁姨娘,我给你挑的那个人选,你中意吗?”
话一出,温馨的氛围凝滞。
陆一钊沉默,丁姨娘亦是神情复杂。
陆姝嘴巴嚼着,眼睛左右看两人,“怎么?我说错话了?”
丁姨娘摇头。
陆一钊抬头,平静地说:“姨娘,如果你能离开陆家,我会一辈子感激夫人。”
“我……”
丁姨娘无法说出拒绝的话,当知道有生之年还有机会能够离开陆家、脱离妾室身份的时候,她有一瞬间是迫不及待的。
只是愧对儿子。
陆一钊极力轻松道:“夫人如此宽和,等我长大些,我还可以去看望姨娘,我以后科考有了功名,也能为姨娘撑腰。”
丁姨娘缓缓弯起嘴角,似是畅想到那样的日子。
他们母子说开话,陆姝反倒安静下来,心不在焉地吃着,不时看向门外。
起初,丁姨娘和陆一钊没注意,发现后对视一眼,瞬间了然。
陆一钊劝道:“阿姐,夫人一人守夜,不若你过去陪陪夫人吧。”
“谁要去陪她。”陆姝嘴硬。
陆一钊伸手推她的手肘,道:“是我想要单独劝一劝母亲,劳烦阿姐。”
这个台阶递得正好,陆姝想下,只是仍然口是心非道:“我是给你面子,也是看她可怜,否则我才不去呢。”
陆一钊装作没发现,认认真真地道谢:“谢过阿姐。”
陆姝摆摆手,跳下凳子,就颠颠儿地小跑出去。
她从穿堂跑过去,到了施晚意屋子门口方才慢下来,装模作样地等婢女推开门,也不等通报,就走进去。
然而一进去,堂屋里的热气和香气便熏了她一脸,震惊、气愤……瞬间在陆姝的小脑袋瓜里炸开,“你竟然偷吃!”
施晚意坐在热气腾腾的汤锅前,只着一件薄衫依旧热得香汗淋漓,筷子上还有一片薄薄的羊肉:“……”
巧了。
陆姝迈着愤怒的步伐,冲到汤锅前,掐腰,瞪人。
施晚意的筷子若无其事地伸到滚汤里涮了几下,夹出来,就着陆姝偷偷吞咽口水的小模样下饭,吃完一口才问:“你怎么过来了?”
陆姝不答,只谴责她:“你怎么能偷吃?”
施晚意财大气粗,毫不气虚,“你管我。”
陆姝噎住,蹭过去,吞口水,“我也要吃。”
“你不守你亲爹的孝了?”
施晚意吃得仍然不含糊,一口一片肉,唇都染得红艳艳。
陆姝舔嘴唇,“那你呢?你为什么吃肉?”
施晚意无所谓地说:“我跟他感情不好,不乐意给他守。”
陆姝一呆,“是因为丁姨娘和阿弟吗?”
“包括,但不限于。”施晚意斟了一杯酒,放在鼻子下嗅酒香。
陆姝看她酒肉全不忌,脸上露出几分不高兴,追问:“我爹不好吗?可是祖母说……”
“你祖母说,旁人说,我说……各执一词,端看听得人信谁。”施晚意抿一口酒,惬意又自我,“我不会向谁证明什么,也用不着,你影响不了我,也不要让别人轻易影响你。”
陆姝眉头揪得死紧。
施晚意又酒意上头,吊儿郎当地抬下巴,点她:“还想不想吃?”
陆姝瞬间什么想头都没有,屈服于口腹之欲,咽了一大口口水,连连点头。
施晚意便吩咐婢女,“拿双筷子来。”
陆姝眼巴巴地盯着婢女,婢女却把筷子送到施晚意手中。
施晚意三根手指捏着杯下沿,一饮而尽,方才放下杯子,拄着下巴,醉意朦胧地说:“来~拜个年。”
陆姝脚蹭地砖,嗫喏半晌,声音极小地说:“娘,新年吉祥,多福多寿。”
施晚意没回应。
陆姝以为她不满意,噘嘴生气,好一会儿,气冲冲地抬头,飞快地喊:“娘!新年吉祥,多福多寿!”
她的娘已经醉卧在炕上,青丝散乱,铺展在身下,一截白皙的玉臂轻扣搭在脸侧,什么都没听见。
陆姝:“……”
再也不想理她了。
宋婆子不着痕迹地拉下她的袖子,又为她盖上锦被,方才将筷子递给陆姝。
时隔半年多,终于要吃到肉,陆姝连忙接过筷子。
筷子终于沾到肉,舌头也终于尝到肉味儿。
肉入口前,口水分泌,入口后,眼泪快要不争气地流出来。
好吃~
如果以后还能吃到,她也不是不能放低姿态理一理人。
第二日正月初一,陆家后宅没什么事儿。
不过京中三品以上的朝臣和家眷要进宫拜见陛下、太后、柳皇后。
施家是太后娘家,陛下外家,施家人除了施晚意,全都进了宫。
施太后受了诰命夫人们的拜见,便让柳皇后将人都带走,只留了施家婆媳和施春浓在她宫里说话。
“二娘此番回来,还糊涂着呢?”
施太后满头华发,长得一副极慈祥的模样,声音不疾不徐,却不怒自威。
施老夫人不敢在她老人家面前造次,又想改变施太后对施晚意这些年的印象,着急忙慌地为女儿解释:“回太后娘娘,二娘变了许多,也没见为陆仁伤心。”
“那怎么没回施家?”
施老夫人道:“陆仁才去半年,又有个姝姐儿,不好太着急,便想再等等……”
她根本藏不住神色,施太后便知道肯定还是施晚意的意愿不同,神色淡淡,转而说施春浓:“我说你都要说烦了,还晾着方既清呢?再不生,便难生了。”
语气比对施老夫人都要亲近几分。
施春浓讨饶:“是我的错,惹您为我烦扰。”
绝口不提“生不生”。
施老夫人悄悄瞪她一眼。
齐筝始终半低着头,她嫁进施家与施太后是近了许多,可也从不敢像施春浓那般自在。
而施太后听施春浓之言,眼神温和纵容,“你啊……好歹试试,莫要将人挡在外头。”
“我也得挡得住才行啊……”施春浓嘀咕,“心眼子多得很。”
施太后失笑。
她自来喜欢施春浓胜过娘家其他人,不过便是其他人,也没有像提起施晚意那般冷淡的。
之后施太后又过问了施羽和施翊读书的进度,问了施羽婚事相看如何,就像是寻常长辈一般,只没再提施晚意半句。
施老夫人从太后宫中出来,一想到小女儿,便愁眉不展。
小女儿不在身边,施老夫人自然迁怒,瞧见施春浓大马金刀的步子,也不管还在宫里呢,揪住她的耳朵,便斥道:“我怎么生了你们这两个糟心的玩意儿。”
“娘,疼疼!您松松手……”
施太后让身边的嬷嬷亲送他们至后宫门,就在前面带路。
齐筝忙劝道:“母亲,出了宫再教训不迟。”
施春浓不敢置信地看向大嫂,是这么劝的吗?
嬷嬷在前头忍俊不禁,见怪不怪。
施家男人们和方既清皆等候在后宫和前朝中间的宫门处。
方既清远远瞧见她们的身形动作,便隔着颇远的距离拱手一礼。
施老夫人当着姑爷的面不好教训施春浓,便撒开了手,只仍没好气,“等你明日回府的,看我不教训你。”
施春浓兀自揉耳朵。
待到两方汇合,一行人离宫,各自乘上马车。
崇仁坊就在皇城边儿上,两家的马车很快便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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