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径也一起去了?主要是看他一直没出现在群里, 便以为梁径和时舒一起去徒步了。
时舒:“没。他今天走亲戚。”
闻京:“那估计要烦死了。你怎么不带他一起玩?”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 梁家旁支里那些良莠不齐的亲戚, 虽没正儿八经处过,但多少也都知道是什么德性。
时舒:“他跟着梁叔去的, 估计有什么事吧。”
这边走走停停、风景大好, 废话聊聊、插科打诨, 梁径那边却有些剑拔弩张。
两年多来,安溪项目逐渐成型。闻康着手一批人负责政府各项文件审理,兢兢业业。梁坤招兵买马, 近一年的时间都在外奔波谈合作。这段时间一些基础项目渐渐上了轨道。梁径跟了一个多月的高层会议,大概也知道梁坤目前拿到手的项目是哪些, 又有哪些悬而未决, 或者人手不够、资金没到位。
毕竟都姓梁, 上头还有个大家长在安溪坐镇, 饭桌上的氛围一开始还是挺融洽的。话题大部分绕着小辈转,当然中心就是梁径在英国的学业和目前的实习。
梁坤不大说话,容色也不显,多数时候笑着瞧梁径同几位长辈聊天,言谈举止,温和有礼。他对自己这个儿子一直都很放心。
只是酒过三巡,梁基和梁旭父子就被梁培扔了出来试探。
谈的是安溪酒店的大项目,理由是梁基经验丰富,英国这里已有了两家连锁,回去帮忙只会是锦上添花。
说到最后,梁培状似无心地又补了句,指着梁径身旁的梁旭,笑着道:“前阵子我还想着把下面一家酒店交给小旭管理,慢慢做起来,可这孩子品性实诚,硬是不要......梁坤,以后梁径身边肯定要有得力的、知根知底的,你现在让梁基去安溪帮着筹谋,也方便梁旭跟着学习,这样日后梁径用起来不也顺当?”
梁培这话一落,属于一鞭子下去沾了一梢子水,每个人脸上都溅到了。
饭桌气氛即刻就变了。
几家亲戚频频眼神交流,有不满,也有不屑,更多是想不到梁培会这么不要脸,拿着别人的饭碗去梁坤跟前讨饭吃。这一桌子虽说都姓梁,但谁不知道,安溪的项目,能碰的只有江州那一支。
梁培和梁基一样,父亲是梁老爷子的堂兄弟。只是一个关系近些,一个远些。梁培手底下还有一个同胞弟弟,叫梁圹,见状忙笑着附和梁培,跟着说了梁旭几句好话。
梁基没怎么喝酒。他知道这趟无异于鸿门宴,只是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第一个推出来试枪,当即吓得筷子一顿,转头就去看上位不作声、脸却陡沉的梁坤。
梁径垂眸注视眼前凝脂白玉一般的餐碟,心头冷笑。
“品性实诚”——这话也只有梁培睁着眼睛说了。他想起上回客房门口听到的话,余光去瞥梁旭,只见他脸红得罕见。
显然,梁旭和梁径想到一件事上去了,他不吭声,更不敢去瞧梁径,连忙端起酒杯糊弄。一旁注意到自己爹惨白的脸色,梁旭吞着酒不免也心有戚戚。他小学就被送出来读书——读书明理,虽然是洋书,但他对自己到底几斤几两还是拎得清的,所以也知道梁培此举有多阴险。
一时间神色各异。
梁培不依不饶,眼神撺掇梁基。他知道梁基老好人、好拿捏,不然也不会由着旁支塞这么多子侄辈进酒店瞎搞,弄得管理层怨声载道。
只是他忘了,他如今能够和梁基平起平坐,也是梁老爷子卖的人情。
梁基不是绣花枕头,如今这个职务有他自己的一拳一脚,虽然亲戚里没什么威信......很快,他稳了稳嗓子,开口道:“梁培,你不知道,这里根本忙不过来。不信你问小梁,他在下面实习知道得更多......千头万绪的......安溪有老爷子坐镇呢,我去掺和什么。你别瞎说了,好好喝你的酒吧。”
梁培哼笑:“要不小旭也可以——”
“我不可以!”
梁旭快要吓死了。他被他爹迅速瞪了一眼,这句说得掷地有声,就差站起来表态了。
梁培和梁圹对视,脸色不豫。
一场家宴,梁坤不想闹得太难看,放下筷子只说:“酒店那边已经有项目跟进了。闻康——”
梁培摇头嗤笑,很不客气打断:“梁坤,咱们敞开天窗说亮话——闻康不过老爷子养出来的一条狗,专给你保驾护航。你的意思是,让我们自家人跟一条狗争食?”
话音落下,梁径倏地抬眼,眼神冰冷。
这话说得极其刻薄且恶毒。
梁坤当即就怒了,筷子狠狠搁下,瓷碟都敲飞了一边。
“你闭嘴吧!”
“争食?你也不看看,你配吗?!当年是谁跑到爸那哭着说还不上?要死要活的?还拿小妹的婚事要挟?说娘家没脸?!梁培,安分点吧!我今天来这一遭就是告诉你,安溪你甭想!也别再让梁基递话!”
“递一次我飞过去打你一次!”
“这话我就摆这了!现在!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梁旭从没见过一贯好脾气的梁坤陡然会发那么大火,吓得脸煞白。
也不怪他这样惊恐,主要梁坤在小辈面前总和颜悦色。
梁径始终视线稍垂,不知道在想什么,看上去有些置身事外的漠然。
他知道他爸骨子里和奶奶一样,重情重义,而在一些原则性问题上又极其较真、说一不二。梁培既蠢且坏,每一句话都撞在枪口。梁坤勃然大怒、撕破脸面,完全意料之中。
而且,梁径想,两年前,为了拿下安溪项目,自己的父亲和爷爷已经有过数次胶着对峙,场面一度悲怆。梁坤现在这样慎重,也是明白这件事来之不易,唯有做好才能让梁老爷子定心。而梁老爷子是不容许丝毫行差踏错的——旁支里这样乱,心也不齐,梁坤只会愈加谨慎,哪里会允许梁培梁圹这样肆无忌惮、不知轻重。
梁培脸色铁青,他是没想到会被这么撂脸。座位上气喘吁吁几秒,惊天动地的一声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就出去了。梁圹前瞧瞧后瞧瞧,也忙不迭站起来跟着跑出去。
一顿饭吃到最后才活络些,但也不尴不尬的,席尽都有些沉默。
车上,司机开车,梁坤坐副驾闭目养神,看上去有些疲惫,眉宇间的痕迹深得仿佛凿进去一般。
梁径坐在后排,有些心疼。他的父亲是有能干的,只是前半生被爷爷求安稳地护在学校,后半生终于有了真刀实枪做事业的机会,只是一大家子都不省心,隔三差五就想着挖个角偷一点羮。
早两年还在家听闻叔笑着打趣,我出门,马路上随便一个姓闻的是不是都能找了我托关系?他这句话意思很明显,只是当时他的父亲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还信着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最后还是打着哈哈说到底还是一家子人,逢年过节多热闹......
手机轻轻震动。
时舒:“我们准备下山了。”
说着发来一张山顶的照片。时舒张开双臂挥舞,冲镜头张扬笑着。山里的风从前往后,撩起他的额发,山清水秀,眉眼迷人。
梁径刚回了一个“好”,那边视频就打了来。
“梁径!”
这一声不大不小,正好吓到前排闭目思索的梁坤就是了。
梁径抬头注意到,调低音量。
梁坤却笑起来,问他:“时舒去干嘛了?这声打仗似的。”
梁径笑着解释:“去登山了。”
“就他那身子骨还能登山?什么山?”说着,梁坤觉得有点好笑,呵呵笑了两声。
那边时舒不知道这对父子经历了什么,他问把手机凑面前,山风呜呜的,他听不大清,问:“梁径你和谁说话?”
梁径唬他:“我爸——你刚才太大声把我爸吵醒了。”
梁坤嘿了一声,扭头,笑骂:“臭小子。”
哪想那头也不是吃素的,时舒大声:“你骗人!”
梁径乐了:“骗你干嘛?不信让我爸和你说——”
说着,他把手机往前递。
事故就是这个时候发生的。
时舒眼睁睁看着视频那头传出剧烈、恐怖的撞击声。
画面在定格梁坤脸上的一瞬扭曲、黑屏。
第122章
山顶呼啸的风穿心而过, 利刃般重重剖开时舒胸口,一瞬间,五脏俱焚、鲜血淋漓。
他脚踩在山顶, 身体却不停向下坠落。
这种失重感维持了好久。
有那么几秒, 时舒甚至分不清现实。他低垂着头,仿佛置身冰窖, 刺骨的寒气让他站都站不住。
这场事故来得太突然。
他亲眼看着它发生。
剧烈的撞击在耳边一遍一遍回响。
玻璃的碎裂、座椅的扭曲、车体的急剧摩擦......脑子空白的一刹, 时舒手抖得不成样子,但他是第一时间知晓这件事的,所以,他需要尽快——
维持着前一刻的姿势,时舒退出聊天界面,找到时其峰的手机号, 拨出。
氧气好像连同骤然终止的视频被一起隔断了。等待的间隙里, 时舒发现自己呼吸不上来, 他面色煞白,喘息着想要喘出一口气, 可越想这么做, 呼吸就越来越困难, 最后,他慢慢蹲下,闭上眼痛苦呜咽。
泪水很快顺着他的面颊淌下。
也许是老天怜悯, 这次等待的嘟声响了三秒就接通了。
时舒听见自己的声音,但不是很清楚——他感觉躯壳离自己很远很远, 四面刮来的风将他劈碎, 他的声音也支离破碎。
“爸......”
时其峰不是很意外他打来电话。
这一周父子俩总在吵架, 他以为时舒这会又要和他吵, 语气很不好:“干什么?老子说得还不够清楚?你和梁径在一起能有什么好结果?他会嫁你还是你能——”
“梁径出车祸了。我和他视频,他那边就出车祸了......爸,你能不能帮——”
一开始话说得还算平稳,但之后,他感觉呼吸再次被堵住,最后几个字说得气都喘不上。
“你说什么?!”
时其峰无比震惊,他摆手挥开上前汇报工作的下属,紧皱眉头。毕竟人命关天。
“爸......”时舒张了张嘴,胸口陡然一记闷痛,他哽声悲泣:“梁径出车祸了——”
饶是再没反应过来,时其峰也知道发生了完全意想不到的事故。
他很快回道:“安心待着,你爸有办法。”未等时舒再说什么,时其峰就挂了电话。
时其峰的本事虽称不上手眼通天,但一个跨国总裁,找个人绰绰有余。
就是时间问题。晚一秒都可能发生无法挽回的后果。
时舒死死握着手机。他好像能感受梁径身上流出的鲜血,鲜血带出所有体温,身体一点点变得冰凉。
一旁操作无人机的莱维扭头找时舒,脸上的笑容在看到蹲着的时舒时一下消失。
“——时舒?”
他把遥控手柄交给女朋友瑞娅,走过去弯腰拍了拍时舒肩膀,下秒就被时舒惨白的脸色吓得也蹲了下来。
“发生了什么?”莱维脸色凝重,“你看起来非常不对劲......”
时舒捂住眼,哑声:“梁径出车祸了。我得赶回去。”
莱维大惊失色,一把将他拽起,很着急地说:“那你赶紧去!这里只有一班火车上下山,我带你去。”
徒步下山需要一个多小时,可这唯一一班火车却是做游览用的,车速算不上快。
身旁全是游客,时舒坐在最后排,望着车窗外人间仙境一样的景色。手机一直被他握在手里亮着界面,只要时其峰电话进来他第一时间就能接起。
四十分钟左右的车程,仿佛一趟鬼门关,下车的时候,时舒差点站不起来。
二十分钟前,时其峰给他发来医院地址,没有电话。
时舒不知道为什么时其峰没有电话说明情况,也许时间紧促,也许......他发现自己不能继续想,往下任何一个念头都能将他彻底击碎。
下了山,还要坐一班火车才能到达D市。最快也要三个半小时。今天一早,他们就坐了近四个多小时。不然也不会安排两天一夜的行程。
排队买票的时候时舒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
他太无助了。
他立在人群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八岁那年得知父母离婚,覆水难收。只是此刻,他从未想过他的世界会再次崩塌。
他孤零零一个人,怕得要死。
——梁径。
怎么会是梁径。
怎么可能。
也许是哭得实在伤心,轮到时舒买票,售票的小姐姐也跟着红了眼眶,没具体问什么,只是一个劲安慰他一切都会没事的。
时舒点了好久的头,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他失魂落魄上了车。三个多小时的等待里,他捂着脸没有抬起过头,指缝里湿得一塌糊涂。
某一刻,他开始恨自己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后来,他又开始止不住地想一些让他浑身颤抖发冷的事。如果、或者万一,梁径有事怎么办......这个念头像剧毒的蛇信,时不时探出来咬他一口。火车到站的时候,时舒恍惚得差点错过。
他飞奔下车。
时其峰已经安排人在车站接他。
去往医院的最后一程,时舒的情绪逐渐变得麻木。
他扭头盯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熟悉景色,动作近乎机械,如果不是司机提醒他马上就要到了,时舒都不会转过头。
时其峰的秘书小项已经在医院门口等他,见他下车,跑过来,张嘴就要说什么,但看清时舒脸色,猛地止住了没立刻说。
时舒低头用力擦了擦眼睛,跟着小项往里走。
这家医院是时其峰特意安排的,他们一路进来无比顺畅。
靠近手术室,血腥气和消毒水的味道一下浓郁。
小项说:“梁总情况不太好,头部受伤,还在抢救,后续还挺危险......梁径在手术,肋骨和手臂的骨折比较严重,不过好在都可以养回来,他坐后排,没受什么重伤......”
时舒却没有继续往前走,他站在原地,然后慢慢靠墙坐了下来。
小项见他这样,也跟着坐下来,想了想说:“抢救都算及时。我们人到的时候正好那边在报警。特别及时。医生说梁总的情况,我们再去晚十分钟,颅脑溢血,人肯定救不回来了。现在还是有很大希望的。”
听到最后一句,时舒才点点头,没吭声。
小项拿出手机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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