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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谷鸟的呼唤_第4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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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那些事,他本能地想要保持沉默。他喝了太多“厄运沙洲”,很多限制都被打破了。现在,他要加固那些边界。于是他开始酝酿一篇声情并茂的道歉词,以弥补自己两天前的失态行为。他要向罗宾表达感激之情,还要把他从昨晚会面得出的所有有趣结论都说给她听。

“想喝杯茶吗?”

“不,多谢了。”

他看了看表。

“我只晚了十一分钟。”

“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我是说,”她试图挽回,因为她的语气已经极不友善,“你做——你什么时候到这儿来都不关我的事。”

四十八小时前,斯特莱克喝醉了。他或许会为自己的行为道歉。她已经在脑中演练过无数遍,自己会如何宽宏大量地原谅他,并好心安慰他。现在她却觉得他毫无悔意,也没有任何羞耻感。

斯特莱克手忙脚乱地摆弄着水壶和茶杯。几分钟后,一大杯冒着热气的茶便摆在她身旁了。

“我说了我不要——”

“你能把那份重要文件先放一放吗?我有话跟你说。”

她重重地敲了几下键盘,保存报告。然后她抱起胳膊,转向坐在旧沙发上的斯特莱克。

“前天晚上的事儿,我得跟你说声抱歉。”

“不用了。”她声音很小,也很紧张。

“不,有必要。大部分的事情我都记不清了。我希望我没惹你不高兴。”

“你没有。”

“你应该已经大体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的未婚妻跟她前男友订婚了。我们分手以后,她只用三个星期就在手指上戴了另一枚戒指。我只是打个比方,其实我从没给她买过戒指。我一直都没钱。”

罗宾从他的语气推测出他和夏洛特没有和解。但如果是这样,他在哪儿过的夜?她放下手臂,不假思索地端起茶杯。

“你没有义务来找我,还看到我那副样子。但也许正是因为有你,我才没栽进水沟,也没跟别人干上一架。所以,非常感谢。”

“不客气。”罗宾说。

“还有,谢谢你的阿司匹林复方制剂。”斯特莱克说。

“有用吗?”罗宾生硬地说。

“我差点吐出来,”斯特莱克边说边捶了塌陷的沙发一拳,“但药效一发挥出来,的确还挺管用的。”

罗宾笑了,而斯特莱克则第一次想起她趁他睡觉时塞进门里的便条,以及她老练地为回避寻找的借口。

“好了,讲讲你昨天的收获吧,我可盼望好久了,”他撒谎道,“别吊我胃口了。”

罗宾就像水中的花儿一样,展开了笑颜。

“我正在打……”

“直接说吧,你待会儿再把它整理成文件。”斯特莱克心想这样就很容易剔掉没用的信息了。

“好的,”罗宾既兴奋又紧张地说,“就像我在便条上说的,我看到你要调查阿杰曼教授,还有牛津的康乃馨酒店。”

斯特莱克点点头,对她的提醒深表感激。他只在宿醉最厉害时读过一遍,简直没法记住便条上的细节。

“所以,”罗宾激动得都有些喘不过气了,“首先,我去了罗素广场,还去了亚非学院。你在笔记上就是这么写的,对吧?”她补充说,“我查了一下地图:那儿离大英博物馆只有几步远。便条上那些潦草的字迹就是这意思吧?”

斯特莱克又点点头。

“嗯,我去了那儿,谎称我正在写一篇有关非洲政治的论文,想了解一下阿杰曼教授。后来我在政治系遇到一个愿意帮忙的秘书。事实上她为阿杰曼教授工作过。她给了我很多跟教授有关的信息,包括一份参考书目和一本简短的传记。教授本科就是在亚非读的。”

“是吗?”

“是的。”罗宾说。“我还拿到了一张照片。”

她从笔记本里拿出一张复印的照片,递给斯特莱克。

他看到一个长脸的黑人,颧骨很高。

灰白的头发和胡须都剪得很短。超大的耳朵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他盯着照片看了好半晌,才终于说道:“天啊!”

罗宾十分得意。

“天啊!”斯特莱克又惊叹一声,“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五年前。秘书说起这事时很沮丧。她说,教授那么聪明,人那么好,是个虔诚的基督徒。”

“有家人吗?”

“有。他留下了一个寡妇和一个儿子。”

“一个儿子。”斯特莱克重复道。

“没错,”罗宾说,“在部队里。”

“在部队里,”斯特莱克脑中回荡着她低沉悲哀的声音,“不要告诉我。”

“他在阿富汗。”

斯特莱克猛地站了起来,攥着乔赛亚·阿杰曼教授的照片,不停地走来走去。

“没查到哪个团,是么?不过没关系,我能查出来。”他说。

“我的确问了,”罗宾翻着笔记,说,“不过我没搞懂——真有一个叫‘工兵团’的团么?”

“是皇家工兵军团,”斯特莱克说,“这个我完全可以查出来。”

他停在罗宾桌旁,又盯着乔赛亚·阿杰曼教授的脸看。

“他是加纳人,”她说,“但他们全家都住在克拉肯维尔,直到他去世。”

斯特莱克把照片递回给她。

“别弄丢了。你干得太漂亮了,罗宾。”

“还不止这些,”她红着脸,努力克制着笑意,激动地说,“下午,我坐火车去了牛津,去了康乃馨酒店。你猜怎么着,那是家旧监狱改造的酒店。”

“真的吗?”斯特莱克说着又坐回到沙发上。

“真的。事实上还挺不错的。总之,我想我得装成艾莉森,查查托尼·兰德里有没有什么东西落在那儿……”

斯特莱克啜了口茶,心想,调查这么一件三个月前发生的事,秘书还愿意亲自跑一趟,真是太难以置信了。

“但我真是大错特错了。”

“是么?”他说,谨慎地不让语调带有感情。

“嗯。七号那天,艾莉森真的去过康乃馨酒店,试图找到托尼·兰德里。真是太尴尬了,因为有个接待小姐那天也在场,而且,她还记得艾莉森。”

斯特莱克放下杯子。

“这样的话,”他说,“就真的很有意思了。”

“是啊,”罗宾兴奋地说,“所以,接下来我脑子就得转快点儿了。”

“你跟她们说你叫安娜贝尔?”

“没有,”她险些笑出来,“我说,那好吧,我说实话,我是托尼的女朋友。而且,我哭了一会儿。”

“你哭了?”

“其实也没怎么哭,”罗宾说,声音中带着一丝惊喜,“我只是立刻进入了角色。我说,我觉得他在乱搞。”

“不是跟艾莉森吧?她们要是见过她,肯定不会相信的……”

“没有,我说我压根就不相信他在酒店里……总之,我小闹了一场。那个跟艾莉森说过话的姑娘把我拉到一旁,努力安慰我。她说,除非必要,她们都不能泄露客人的信息,这是酒店的规定……不过,为了让我不哭,最后她还是告诉我,托尼六号那天晚上开过房,直到八号早晨才退。退房时,因为给他的报纸错了,他还发了通脾气。所以她对这事有印象。看来他的确去过那儿。我甚至问了那姑娘一些……呃,有点儿歇斯底里地问她,怎么知道就是托尼。于是她便详细描述了一番托尼的长相。我知道他长什么样,”斯特莱克还没来得及问,她就补充道,“我去之前就查过,‘兰德里、梅和帕特森事务所’的网站上有他的照片。”

“聪明!”斯特莱克说,“不过,这些都他妈太可疑了。关于艾莉森的事,她是怎么说的?”

“艾莉森到那儿之后就要求见他,但他不在。不过,她们确认他还没退房。接着艾莉森便走了。”

“真奇怪。她应该知道他在开会啊,她干吗不先去会场?”

“我不知道。”

“除了开房和退房之外,那个热心的员工还在别的什么时候见过托尼吗?”

“没有,”罗宾说,“但他的确去开会了,不是吗?我已经查过这事,还记得吗?”

“嗯,我们知道他去报到了,可能还拿了张名牌。然后,他就回切尔西去见他姐姐——布里斯托夫人了。为什么呢?”

“因为……她病了。”

“是吗?她刚做完手术,据说能治好。”

“子宫切除术,”罗宾说,“做完这种手术,谁都不会感觉良好吧。”

“这人跟他姐姐可不亲。这话是他自己说的。他相信他姐姐刚做完一场能够拯救她生命的手术。也知道有两个孩子正在照顾她。那他干吗还要急着去见她?”

“这个嘛,”罗宾不那么笃定了,“因为……他姐姐刚出院……”

“开车去牛津前,他就应该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所以,如果真那么有必要的话,他干吗不待在城里,等看过他姐姐之后,再去参加下午那个会议?为什么要多开五十英里,在那个豪华的监狱过一夜。然后去会场报到之后又折回城里呢?”

“也许他接到电话,听说他姐姐不舒服?也许约翰·布里斯托给他打电话叫他过去?”

“布里斯托从没提过要他舅舅顺道来看望他妈妈的事。我敢说,他们那时候正在闹矛盾。一说起去看望布里斯托夫人的事,两人心里都有鬼。谁也不愿意提。”

斯特莱克站起身,又开始踱来踱去。他微微有些跛,但没怎么在意腿上的疼痛。

“不对,”他说,“约翰·布里斯托让他妹妹去了。他妹妹是他妈妈的心头肉,所以……这倒也说得通。但让他妈妈的弟弟来,就有点说不通了。首先,他舅舅跟他妈妈一直不怎么亲。其次,他当时还不在城里,叫他绕那么远的路回来……不太对劲。现在,我们还发现艾莉森去了牛津,去酒店找托尼。那天还是工作日。她是为自己去的,还是别人派她去的呢?”

电话响了。罗宾拿起电话。让斯特莱克惊讶的是她立刻操起一种很不自然的澳大利亚口音。

“噢,不好意思,她不在这儿……不,不,我不知道她在哪儿……不知道……我叫安娜贝尔……”

斯特莱克无声地笑了。罗宾佯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说了将近一分钟蹩脚的澳大利亚英语后,她挂上电话。

“是‘应急’中介公司。”她说。

“我最近老是遇到叫安娜贝尔的。有一个说起话来更像南非口音,而不是澳大利亚口音。”

“好啦,说说你昨天发生了什么事吧。我现在想听听了。”罗宾再也无法隐藏自己的迫不及待,“你见过布莱妮·雷德福和西娅拉·波特了?”

斯特莱克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了她,只略去他离开埃文·达菲尔德公寓之后的遭遇。他尤其强调了这几件事:一、布莱妮·雷德福坚持认为,是阅读障碍让她无意中听了厄休拉·梅的语音留言。二、西娅拉·波特不断重申,卢拉跟她说过会把一切都留给自己的兄弟。三、卢拉在乌齐夜总会不停地看时间,让埃文·达菲尔德十分恼火。四、唐姿·贝斯蒂吉给已分居的丈夫发了敲诈邮件。

“那么,卢拉坠楼时,唐姿到底在哪儿?”罗宾说,她十分满足地听完斯特莱克说的每个字,“如果我们能找到……”

“噢,我知道她在哪儿。我十分肯定,”斯特莱克说,“但她要是承认,可能就没法讹到弗雷迪几百万英镑了。所以,这一点还挺难办的。再看一遍警方的那些照片吧,我相信你也能找出来的。”

“但是……”

“看看卢拉死的那天早上,那栋大楼的正面照。然后,再想想我们看见那栋楼时,它是什么样子。这有助于锻炼你的侦查能力。”

罗宾一下子激动起来,心头涌起一股巨大的幸福感。但接着这种愉悦的心情又被一阵失望的痛楚压了下去。因为,她很快就要离开这里,去做人力资源了。

“我要换身衣服,”斯特莱克站起来,“再帮我联系一下弗雷迪·贝斯蒂吉,行吗?”

他走进里间,关上门。他脱下那套幸运西装(他觉得以后都可以这么称呼这套衣服了),换上一件舒服的旧衬衫、一条更宽松的裤子。经过罗宾的桌子去厕所时,他发现她在打电话,一脸专注却不感兴趣的样子。可想而知等着接电话的是什么人了。斯特莱克就着那个裂了缝的洗脸盆刷牙,心想:既然已经心照不宣地承认自己就住在办公室里,那有罗宾在,生活肯定会轻松得多啊。他回到外间办公室,发现她已经挂上电话,但却一脸怒气。

“我觉得他们现在甚至都懒得帮我捎口信了,”她告诉斯特莱克,“他们说他出去了,去了派恩伍德的电影制片厂,不能被打扰。”

“啊,好,至少我们知道他回国了。”斯特莱克说。

他从文件柜里拿出那份临时报告,坐回沙发里,开始一言不发地把昨天谈话的笔记加进去。罗宾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就立刻被斯特莱克一丝不苟的样子吸引了。他做了个表格,详细记录每条信息的获取方式、获取地点和泄露该信息的人。

然后,两人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在此期间,罗宾用谷歌地图查看“肯蒂格恩花园”十八号的正面照,一边不住地偷偷打量工作中的斯特莱克。终于,她开口了:“我想,你一定得非常仔细,以免忘掉什么东西。”

“不止如此,”斯特莱克边写边说,并未抬头,“还不能给辩护律师留下任何把柄。”

他的口气太冷静、也太理智,害得罗宾想了好半天,生怕误解了什么。

“你是指……大体上?”最后她说,“原则上?”

“不是,”斯特莱克继续写着报告,“我的意思是,我特别不希望在审判杀害卢拉·兰德里的凶手时,辩护律师指出,由于我做的记录有问题,请求法官考虑我证词的可靠性,从而让凶手逍遥法外。”

斯特莱克又开始炫耀了,他自己也知道,但就是忍不住。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已经做得顺风顺水。有些人可能会质疑,调查凶杀案的过程中真的会有乐趣吗?是的,他的确在暗处找到了乐趣。

“罗宾,能出去买点儿三明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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