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又大又清晰,“都别……离开……高贵的杰戈·罗斯!别离开那个混蛋!”
最后几个字他简直是吼出来的。此时,酒吧里的人已经比斯特莱克刚来那会儿多了些。大部分人似乎都听见了他的声音,甚至在他大吼之前便纷纷谨慎地瞅向这边。他说话的分贝、低垂的眼睑和一脸好斗的表情,都令众人退避三舍。上厕所的人都绕过他的桌子,多走了几乎三倍的路。
“我们出去走走,好吗?”罗宾提议,“去买点东西吃,怎么样?”
“你知道吗?”他边说边往前倾,手肘差点把酒撞翻,“罗宾,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她连忙扶稳他的啤酒,问道。她突然间非常想笑。周围很多酒客都在盯着他们。
“你真是一个非常好的姑娘。”斯特莱克说,“你真的非常、非常好。我注意到了。”他十分认真地点着头,“嗯,我注意到了。”
“谢谢。”她极力压制住大笑的冲动,微笑着说。
他往后一靠,闭上眼睛,说:“对不起,我醉了。”
“没关系。”
“最近这段时间,要少干点儿这种事。”
“嗯。”
“还没吃东西。”
“那我们出去找点东西吃吧,怎么样?”
“嗯,可以。”他仍旧没睁开眼睛,“她跟我说,她怀孕了。”
“哦。”罗宾沮丧地说。
“嗯,跟我说了。然后,她说一切都过去了。肯定不是我的。时间不对。”
罗宾没搭话。她希望他不记得曾跟她说过这些话。他睁开眼睛。
“她甩了他,跟我在一起。现在,她甩了他……哦,不,她甩了我,跟他在一起……”
“我很抱歉。”
“……甩了我,跟他在一起。不用抱歉。你是个好人。”
他从兜里掏出烟,抽出一根,塞进嘴里。
“这里不能抽烟。”她温柔地提醒他。那个似乎一直都在等机会的酒保立刻一脸紧张地冲过来。
“要抽烟的话,请出去。”他大声对斯特莱克说。
斯特莱克斜睨他一眼,蒙眬的眼神中带着一丝诧异。
“没关系,”罗宾拿起手提包,对酒保说,“走吧,科莫兰。”
他摇摇晃晃地从逼仄的桌后站起来,怒瞪着酒保,吓得他往后一退。不过罗宾一点也不奇怪,斯特莱克那副丑陋的怪样子是挺吓人的。
“有什么——”斯特莱克对他说,“好吼的!没必要吼,你他妈也太不懂礼貌了!”
“好了,科莫兰,我们走。”罗宾往后一退,好让他出来。
“等一下,罗宾。”斯特莱克边说边举起一只大手,“等一下。”
“哦,天哪!”罗宾轻呼一声。
“你打过拳击吗?”他问一脸惊恐的酒保。
“科莫兰,走啦!”
“在军队的时候,我是个拳击手。”
酒吧那头,某人兴口开河道:“我还打过比赛呢。”
“走啦,科莫兰。”罗宾说着就去拽他的胳膊。让她吃惊也倍感欣慰的是,他居然乖乖地跟着自己走了。这让她想起在舅舅的农场里她把那匹大马牵出去的情景。
到了屋外,斯特莱克呼吸着新鲜空气,靠在托特纳姆酒吧的一扇窗下,徒劳地点着烟。最后,罗宾不得不帮他把烟点着。
“你需要吃点东西。”她对闭着眼抽烟的他说。他微斜着身子。她真担心他会摔倒,“醒醒!”
“我不想醒。”斯特莱克嘟囔道。他身形不稳地避过几级台阶,勉强没摔下去。
“走吧。”她说。街上有很多大坑,上面铺着木桥。她领着他穿过那些木桥。此时机器已不再轰鸣,修路工人下班了。
“罗宾,我曾经是个拳击手,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她说。
她本来想带他回办公室,在那儿给他弄点吃的。但走到丹麦街街头时,他却在一家烤肉店门前停住。她还没来得及阻止,斯特莱克便踉踉跄跄地进了门。于是,他们坐在那张靠门的桌旁,吃烤肉串。他吃着肉串,继续跟她讲在军队里的拳击生涯,还时不时称赞一句她真是个好人。她一个劲儿地劝他小声点。此时,酒精正在全面发挥作用,食物对他起不到什么效果。他上厕所花了很长时间,害得她担心这人是不是晕倒在里面了。
她看了看表,发现已经十点零七分了,于是打了个电话给马修,说自己在办公室有点急事要处理。听起来马修似乎很不高兴。
斯特莱克踉跄着回到街上,出门时还一头撞在门框上。然后,他紧紧地靠着窗户,试图再点燃一根烟。
“罗宾,”终于,他放弃了,低头盯着她,说,“罗宾,你知道什么是Kairos时(他打了个嗝)……时刻么?”
“Kairos时刻?”她念了一遍,怀着一线希望——但愿别跟性有关,也别是什么她听了就忘不掉的东西。要知道此刻那个烤肉店老板正在他们身后,傻笑着偷听呢。“我不知道。我们可以回办公室了么?”
“你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他盯着她,问道。
“不知道。”
“这是希腊语。”他对她说,“Kairos,Kairos时刻,意思就是,”他居然从浆糊般的脑中,挖出了几个异常清晰的词,“就是最辉煌的时刻、特殊的时刻、最重要的时刻!”
噢,拜托!罗宾心想,千万别说我们俩之间有这玩意儿!
“罗宾,你知道我们的——我和夏洛特的……是什么时候吗?”他眼神迷离地盯着前方,手里仍拿着那根未点燃的烟,“我在医院住了很长时间,有一天她毫无征兆地走进病房——那时候,我已经两年没见过她了。我看见她走进来,每个人都看见她走进来。嗯,她走进来。然后,二话不说,”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又打了个嗝,“二话不说,她就吻我!两年了!然后,我们和好了。那一刻,鸦雀无声。真他妈美!那真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那一刻,真他妈是——真他妈是我这辈子最棒的一刻。嗯,或许是的。不好意思,罗宾,”他补充道,“不好意思我说了‘他妈的’,不好意思。”
罗宾觉得又好笑,又想哭。不过,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如此悲伤。
“要我帮你点儿吗?”
“你真是个大好人,罗宾。你知道吗?”
快要拐进丹麦街时,他突然停住,大声跟罗宾说夏洛特根本不爱杰戈·罗斯。这就是场游戏,她一手策划的一场游戏,为的是狠狠伤害他——斯特莱特。说这些话时,他整个人仍旧摇晃得跟大风中的树一样。
走到大楼黑漆漆的大门前时,他又停住,抬起双臂,不让她跟他上楼。
“你该回家了,罗宾。”
“先送你上楼吧。”
“不用,不用,我现在好得很。呃……想吐。我断了条腿。哦,对了。那个……”斯特莱克说,“那个老掉牙的烂笑话,你没听过吧?听过么?现在差不多已经知道了吧?我跟你说过么?”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没关系,罗宾。好啦,你可以走啦。我有点不舒服。”
“你确定?”
“真不好意思,我一直在说‘他妈的’。你是个好人,罗宾。嗯。拜拜。”
走到查令十字街上了,她还在回头看他。他正摇摇晃晃、极端笨拙地走向丹麦巷。毫无疑问,在踉踉跄跄地走向行军床和水壶之前,他肯定要先在昏暗的巷子里吐上一通。
六
很难说清,他到底是什么时候从迷糊中完全清醒过来的。起初,他还面朝下躺在一片金属瓦砾碎片中,耳边惊叫声不断。在一片血污中,他什么也说不出来。接着,他发现自己浑身是汗,趴在行军床上,口干舌燥,头痛欲裂。即便闭着眼,他也能感觉到窗外灌进来的阳光:红彤彤的。活泼细密的阳光下,眼部毛细血管就像一张黑网,缓慢地舒展开来。
他一件衣服也没脱,义肢也没卸下来。他躺在睡袋上的样子,仿佛是摔倒了在上面。令人伤心的回忆就像猛扎着太阳穴的碎玻璃:跟酒保再讨一品脱;罗宾在桌子对面朝他微笑。他真的在那种状态下,还进烤肉店吃了东西?他记得自己死命地想拉开拉链撒尿,却怎么也拽不出卡在拉链里的衬衣。他把手伸到下面,欣慰地发现拉链还是好好的。不过,如此微小的动作都让他忍不住呻吟,更让他想吐。
斯特莱克就像肩上扛着易碎品,正小心平衡着身体的人,慢慢坐直身子。他扫了一眼阳光明媚的屋子,不仅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连今天是哪一天也糊里糊涂的。
通往办公室外间的门关着。外面什么声音也没有。也许,他的临时雇员贴心地回避了吧。接着他看见地上有个长方形的东西,白白的,就在门边。想来应该是从门缝塞进来的。斯特莱克小心翼翼地跪下,伸手把它拿了过来。很快他便看见了一张罗宾留下的字条。
亲爱的科莫兰(他想,以后都不会再有“斯特莱克”先生了吧):
我看见你在文件最上面列的调查清单。查查阿杰曼和康乃馨酒店,我应该没什么问题。我手机开着,如果想让我回来,给我打电话。
我在你门外设了个闹钟,调的时间是两点。所以,你有足够的时间准备五点去阿灵顿一号,跟西娅拉·波特和布莱妮·雷德福见面。
外间桌上有水、扑热息痛和阿司匹林。
罗宾
他拿着便条,静静地在行军床上坐了五分钟,心里想着自己该去哪儿吐,但身体还在享受着洒在背上的阳光。
四片扑热息痛和一瓶阿司匹林——差不多了,一定会吐的。十五分钟后,他冲进肮脏的厕所,吐了个天翻地覆、臭气熏天。他由衷地庆幸罗宾不在。回到办公室外间,他又喝了两瓶水,并关掉闹钟——那玩意儿老是让他的脑袋突突直跳。仔细考虑一番后,他选了套干净衣服,带上沐浴露、体香剂、刮胡刀、剃须膏,从旅行包里掏出毛巾,从地上的一个纸箱底部翻出一条游泳裤,又从另一个纸箱里取出一对灰色的金属拐杖,便挎起运动包,另一只手拿起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下金属楼梯。
去马利特街的路上,他买了个家庭装的牛奶巧克力。斯特莱克在军队医疗团认识的伯尼·科尔曼曾跟他解释过,宿醉的大部分症状都是脱水和低血糖导致的。而这些症状又必然会延迟呕吐时间。斯特莱克胳膊下夹着拐杖,大口嚼着巧克力。每走一步,他的脑袋都疼得厉害,就跟刚被车轮碾过似的。
然而,幸灾乐祸的醉酒女神仍旧不打算放过他。他庆幸能暂时逃离现实与其他人类,顺着楼梯,朝下面伦敦大学联合会的游泳池走去。他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照例没惹来任何人盘问,包括更衣室里的另外一个人。那人看见斯特莱克取下义肢,虽然好奇得要命,还是礼貌地移开目光。他把义肢和昨天的衣服一起塞进衣帽柜。因为这些柜子都太相似,所以斯特莱克没锁门,便腆着啤酒肚,拄着拐杖,朝淋浴室走去。
往身上打肥皂的时候,他发现巧克力和扑热息痛已经缓解了恶心和疼痛的感觉。此刻,他生平第一次走向那个大游泳池。里面只有两个学生。他们都戴着护目镜,心无旁骛地在快泳道游得正欢。斯特莱克走到另一边,小心地将拐杖放在台阶上,慢慢滑入慢泳道。
他的健康状况还从未像现在这么糟糕。尽管动作笨拙,身体也无法平衡,但他仍旧坚持游向泳池的另一头。凉爽干净的池水抚慰了他的身心。最后,他气喘吁吁地游完一个单程,靠在池边休息。他一边伸展开粗壮的胳膊,跟轻柔的水波共同分担身体的重量,一边抬头凝视着高高的白色天花板。
对面年轻的运动健将们激起的小小波浪,轻挠着他的胸膛。剧烈的头痛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尽管仍有些头晕目眩,氯水的刺鼻味道也让他想起了医院,但他已经不想吐了。就像揭开结痂伤口上的绷带一般,斯特莱克脑中浮现出他宁愿醉死也不愿想起的人。
杰戈·罗斯。他在各个方面都是斯特莱克的反面:他英俊得犹如雅利安王子,拥有一个信托基金,还未出生便已在家族和这个世界占据了一席之地。十二代的贵族血脉让这个男人信心十足。他辞掉一份极有潜力的工作,染上酗酒的毛病。此外,养尊处优也让他脾气暴躁。
夏洛特和罗斯才是一个世界的人。在那个世界里,他们上的都是贵族济济的公学。数代通婚和多年积累的校友关系,让那个世界里的人对彼此的家族都不陌生。池水拍打着斯特莱克毛茸茸的胸膛,恍惚中,就像望远镜拿反了方向一样,他似乎看见自己、夏洛特和罗斯都出现在远处。于是,他们的故事渐渐清晰了起来:夏洛特整日焦躁不安,一心渴求强烈的情感。而毁灭,便是这种情感最常见的表现方式。她十八岁便俘获了杰戈·罗斯。在她父母看来,罗斯简直就是绝佳的战利品。也许一切都来得太容易,或太顺理成章,所以她甩了他,转而投入斯特莱克的怀抱。后者即便才华横溢,对夏洛特的家庭来说仍是个极其讨厌的人,一个籍籍无名的杂种。这些年来,这个渴望激情的女人留给斯特莱克的就是一次又一次的分手。终于,最后一次离开让她大获全胜——她就像画了个完满的圆圈,再次回到起点。
斯特莱克任由疼痛不已的身体漂浮在水面上。那两个你追我赶的学生仍在快泳道奋力地劈波斩浪。
斯特莱克了解夏洛特。她在等着自己去救她。这是最后一场测试,也是最残酷的一场测试。
他没再游到另一头去,而是像在医院接受物理治疗时那样,用胳膊攀着泳池长长的边缘,在水中一步一步地跳到池边。
第二次澡比第一次洗得舒服。他先调高水温,水烫得几乎达到他能承受的极限。然后他舒舒服服地抹了一身肥皂。接着才调低水温,冲干净全身。
他重新安上义肢,腰里揣着条毛巾,在水池边刮了胡子,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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