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从屏幕的右边走入镜头。他很高,手深深地插在兜里。他戴着兜帽,全身上下裹得很严实。黑白镜头中,他的脸看起来很奇怪,颇具迷惑性。斯特莱克以为他看到的是深色眼罩和露在外面的下半张白脸,结果却发现其实是上半张深色的脸,鼻子下面的嘴和下巴都被一条白围巾包住了。他的外套上好像有个标记,或许是个被弄脏的商标。除此之外,他的衣服便无从辨认了。
朝镜头走来时,他低着头,好像在看从兜里掏出来的什么东西。片刻之后,他转向贝拉米路,消失在镜头外。屏幕右下方的机器钟显示,此刻是凌晨一点三十九分。
画面跳了一下。接着,出现在模糊镜头里的还是同一个十字路口,一个显然空无一人的路口。又厚又重的雪花仍旧让监控的视野模糊不清,不过,此刻右下角时钟的读数是:凌晨两点十二分。
两个奔跑的人闯入镜头。看得出来,跑在前面的是刚才围着白围巾、很快跑出镜头的那个男人。他腿很长,显得很有力。他摆动着胳膊,径直跑向奥尔德布鲁克路。第二个男人要矮一些、瘦一些,戴着兜帽。斯特莱克注意到矮瘦男人在紧追第一个人的过程中,那双黝黑的拳头一直都攥得紧紧的。但他还是一路都落在后面。一盏街灯下,他运动衫后背上的图案一闪而过。他沿着奥尔德布鲁克路跑了一段后,突然转向,拐进旁边的小道。
斯特莱克将这几秒钟的镜头重放了一遍。接着又放了第三遍。他发现那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交谈。他们没有呼唤彼此,甚至看都没看对方一眼,就跑出镜头。看来他们似乎都只顾自己。
他第四次播放这个片段,并在那个比较慢的男人跑过街灯、运动衫后背上的图案闪过的那一刻暂停。他试了好几次,斜睨着屏幕,缓缓地扫过那个模糊的画面。盯了整整一分钟,他终于差不多可以确定,第一个单词的最后两个字母是“CK”,但第二个词却怎么也看不清楚,他只是觉得第一个字母应该是“J”。
他按下“播放”键继续播放,努力辨认第二个男人转向了哪条街。斯特莱克三次看着他离开同伴,但还是无法辨认出屏幕上的那个街名。他知道,按沃德尔的说法,那肯定是哈利韦尔街。
警察认为,第一个男人到镜头外接朋友,这一事实表明他是凶手的可能性很小。这一说法假定了那两人是朋友。斯特莱克也承认,在那样的天气、那样的时间,以几乎相同的方式同时被镜头捕捉到的两个人,是共犯的可能性很小。
他让录影带继续往下播放,镜头再次跳转,画面突然切到一辆公车内部,几乎让人吓了一跳。镜头从司机的角度拍到一个上车的姑娘。她的脸被拍短了,并且有严重的阴影。但她那条金色马尾辫倒是十分清楚。跟在她后面上车的那个男人,从能辨认出来的情况来看,极像后来顺着贝拉米路走向“肯蒂格恩花园”的那个人。他很高,戴着兜帽,围了条白围巾,上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他全身上下,能看清楚的只有胸前的那个商标:一个花体的“GS”。
片子再次猛地一转,画面上出现了西奥博尔德斯路。街上那个走得急匆匆的人,应该就是公车上的那个人。他虽然拿掉了白围巾,但身量和走路的方式都跟之前那个人十分相像。这一次,斯特莱克觉得这个人在有意埋低脑袋。
片子在一片空白画面中结束了。斯特莱克坐在那儿,盯着屏幕,陷入沉思。当他再次转向四周时,各种彩色的物什和灿烂的阳光让他略微一惊。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给约翰·布里斯托打电话,却被转到语音信箱。他给布里斯托留了个言,说自己看了监控录像,读了警方的案宗,想要再问他一些问题。最后,他提议下周什么时候跟布里斯托见上一面。
接着他给德里克·威尔逊打电话,同样被转到语音信箱。他在留言中反复重申,他想去“肯蒂格恩花园”十八号里面看一看。
斯特莱克刚挂掉电话,客厅的门就被推开了。他的第二个外甥——杰克侧身挤进来。他满脸红光,显得十分激动。
“我听见你说话了。”杰克说道,像舅舅一样小心翼翼地关上门。
“你不是应该待在花园里吗,杰克?”
“我进来尿尿,”外甥说,“科莫兰舅舅,你给我带礼物了吗?”
斯特莱克从来到这里就一直拿着那个包装好的礼物。他把它递过去,看着罗宾精致的包装被那双兴奋的小手撕碎。
“真酷!”杰克高兴地说,“是个大兵!”
“没错。”斯特莱克说。
“他还有枪,他什么都有!”
“嗯,没错,他什么都有。”
“你当兵的时候有枪吗?”杰克边问边把盒子翻过来,看空降兵玩偶的图片。
“我有两把枪。”斯特莱克说。
“你现在还有吗?”
“没有,我把它们还回去了。”
“真遗憾。”杰克煞有介事地说。
“你难道不想现在就玩一玩吗?”花园里突然爆发出新一轮尖叫时,斯特莱克问道。
“我还不想玩。”杰克说,“我能把它拿出去吗?”
“哦,当然。”斯特莱克说。
杰克兴奋地撕扯着盒子时,斯特莱克把沃德尔的DVD从播放机里拿出来,装回口袋。然后,他帮杰克把卡在硬纸板里的塑料空降兵拔出来,并帮他弄好空降兵手里的枪。
十分钟后,露西发现坐在那儿的两个人。杰克让空降兵在沙发后面开枪,斯特莱克则假装腹部中弹。
“看在上帝的份上,科莫,这是他的生日派对。他应该跟别的孩子一起玩!杰克,我告诉过你现在不准拆礼物的!把它捡起来——哦,不,它现在只能放在那儿——噢,杰克,你可以待会儿再玩——听着,快到茶点时间了……”
激动暴躁的露西将不情不愿的儿子赶出房间,又生气地扭头看着哥哥。露西噘嘴的时候很像他们的琼舅妈。尽管琼舅妈其实跟他俩都没有血缘关系。
这转瞬即逝的相似,让斯特莱克产生了一种顺从心理。他照露西的话做了。整场派对中,他不遗余力地解决兴奋过头的孩子们之间层出不穷的矛盾,要不就躲在装果冻和冰激凌的搁板桌后面,将那些八卦妈妈们恼人的好奇心挡在外面。
三
周日清晨,斯特莱克很早就被手机铃声吵醒了。头天晚上,他把手机放在行军床旁边充电。是布里斯托打来的。他的声音听着很紧张。
“昨天我收到你的短信了,但我母亲情况不太好,今天一下午都没护士。艾莉森待会儿要过来陪我。我们可以明天见面,就明天午餐时间吧,有空吗?对了,调查有进展了么?”最后,他满怀希望地加了一句。
“一点点吧。”斯特莱克谨慎地说,“听着,你妹妹的笔记本电脑在哪儿?”
“在我母亲的公寓里。怎么了?”
“我能看看吗?”
“没问题。”布里斯托说,“我明天给你带来,行吗?”
斯特莱克说那太好了。接着,布里斯托把位于自己办公室附近、他最喜欢的那家餐馆的名字和地址告诉了斯特莱克,然后便挂上电话。斯特莱克伸手拿过香烟,躺下来抽了会儿。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天花板上。他盯着那点点光斑出了神,尽情享受着此刻的静默与孤寂。没有了小孩的尖叫,没有露西在最小的孩子的嚷嚷声中对他提出质问。他几乎要对自己安静的办公室产生一种温情了。接着,他掐灭烟头,站起身,准备像往常一样去伦敦大学联合会洗澡。
他又试了几次,终于在周日晚上打通了德里克·威尔逊的电话。
“这周你不能来。”威尔逊说,“贝斯蒂吉先生最近一直都在。我得考虑饭碗的问题啊,你明白吧?时间合适了我再给你打电话,行吗?”
斯特莱克听到一阵蜂鸣声,不过感觉离得有些远。
“你现在在工作吗?”斯特莱克赶在威尔逊挂电话之前问道。
他听见一个保安在那边电话旁说:
(嘿,伙计,赶紧签了吧!)“什么?”威尔逊冲斯特莱克大叫一声。
“如果你现在在工作的话,能帮我在保安日志上查个名字吗?一个偶尔会去看望卢拉的朋友。”
“什么朋友?”威尔逊问。(嗯,回见!)
“基兰说起过的那个女孩。康复中心的那个朋友——罗谢尔。我想知道她姓什么。”
“噢,她呀,嗯。”威尔逊说,“嗯,我会帮你看看的,但我现在正忙着——”
“现在帮我看看行吗,扫一眼就行。”
他听见威尔逊叹了口气。
“好吧,好吧。等一下。”
一阵手忙脚乱、乒乒乓乓之后,传来翻页的声音。斯特莱克等着,琢磨着电脑显示器上居伊·索梅设计的那些服装。
“嗯,找到了。”威尔逊的声音传了过来,“她叫罗谢尔……怎么读来着……看起来有点像奥涅弗德。”
“能拼一下吗?”
威尔逊照做了,斯特莱克赶紧写下来。
“德里克,她最后一次去那里是什么时候?”
“十一月初。”德里克说,(嗯,晚上好。)“嘿,我得走啦。”
在斯特莱克的感谢声中,德里克挂断电话。斯特莱克看着居伊·索梅那些设计,又拿了一罐坦南特啤酒,继续研究现代服装,尤其是左上角那件有个金色花体GS商标的连帽拉链夹克。这位设计师网站里的所有男款成衣上都可以清楚地看见这个金色商标。斯特莱克不是很清楚“成衣”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不管这个词有什么别的含义,显然它至少意味着“便宜”。那个网站的第二个分区就叫“居伊·索梅”,卖的衣服基本都是几千英镑一件。尽管罗宾已经拿出最好的态度,但设计出这些栗色西装、窄针织领带、带亮片的超短连衣裙、皮革浅顶软呢帽的设计师,仍旧不理会他们的见面请求——即使这次见面是为了谈谈他最爱的模特。
四
你以为我他妈不敢动你吗!你错了!我敢!我马上就来!我他妈那么相信你,你居然这样对我。我要把你那该死的老二揪下来,塞到你喉咙里去。老子噎死你,噎得你妈妈都不认识你!我他妈要杀了你,斯特莱克你这个混蛋!
“今天天气不错。”
“你要看看这个吗?看看吧!”
此刻是周一早晨,斯特莱克刚刚从阳光明媚的大街上抽了烟回来,也刚刚跟街对面唱片行的那位姑娘聊了会儿天。罗宾的头发又放下来了,显然,她今天不会再有面试了。这个推论加上雨后明媚的阳光,让斯特莱克振奋起来。不过,罗宾看起来却有些紧张。她站在自己办公桌后面,拿着那张仍旧印着猫咪的粉红色信纸。
“他还没气馁,是吧?”
斯特莱克接过信,读了一遍之后笑了。
“我真想不通,你干吗不报警。”罗宾说,“他说的这些话,他想要把你……”
“把它收起来就行了。”斯特莱克不屑一顾地把信一扔,便开始翻弄剩下的那些邮件。
“好吧,不过,还有别的事情。”罗宾显然被他的态度惹恼了,“‘应急’中介公司刚刚打电话来了。”
“真的吗?他们想干吗?”
“他们说找我。”罗宾说,“显然,他们怀疑我还在这儿。”
“那你怎么说?”
“我假装是别人。”
“很机智。你假装是谁?”
“我说我叫安娜贝尔。”
“要是让一个人马上想出一个假名来,他通常都会从‘A’开始,你知道么?”
“要是他们派人来查怎么办?”
“怎么办?”
“反正他们要讨债的话,找的是你又不是我!他们会努力让你付招聘费的!”
她是真担心他付不出那些钱。可他却只是对她笑了笑。他本想让她再往弗雷迪·贝斯蒂吉的办公室打个电话,并在在线电话名录上找找罗谢尔·奥涅弗德那个住在基尔本的阿姨,但他说出口的话却是:
“好吧,先别管这些假设了。去见布里斯托之前,我今天早上要先去一趟那个叫瓦什蒂的地方。也许,我们一起去会显得更自然点。”
“瓦什蒂?那家高级服装店?”罗宾立刻接嘴道。
“嗯,你知道,对吧?”
这回轮到罗宾笑而不语了。她是在杂志上知道这家服装店的。对她来说,那就是伦敦最奢华的地方,是时装设计师们大展身手之地。那里随随便便一件衣服都能花掉罗宾半年的工资。
“嗯,我知道。”她说。
他从衣架上拿下她的短上衣递给她。
“你是我的妹妹,安娜贝尔。你帮我挑件礼物,送给我的老婆。”
“那个发来恐吓信、说要宰了你的男人是怎么回事?”两人并肩坐在地铁列车上时,罗宾问道,“他是谁?”
她强忍住好奇心,没问乔尼·罗克比,也没问第一天上班时,她撞见的那位冲出斯特莱克办公室的深肤色美人。就连那张行军床,他们也从未提起过。不过,她应该有资格问问那些恐吓信的事。毕竟,到目前为止,是她拆了三个粉红色信封,在嬉戏玩耍的猫咪图案中间读到了那些让人恐怖厌恶的字句。自始至终,斯特莱克连看都不看那些信一眼。
“他叫布莱恩·马瑟斯,”斯特莱克说,“去年六月来找我,因为他怀疑妻子跟人有染。他让我跟踪他妻子,所以我就监视了她一个月。很普通的一个女人:长相平凡,穿得很土,头发烫得很难看。在一家大地毯商店的会计部工作。工作日她都和另外三名女同事一起,挤在那间逼仄的办公室里。每周星期四去宾果游戏厅,星期五去特斯科逛街,星期六和她老公去当地的扶轮社[1]。”
[1] 一个国际性慈善团体。
“那他觉得,她会什么时候跟别人鬼混呢?”罗宾问。
他俩苍白的倒影在不透明的黑窗上摇曳。被头顶强烈的灯光剥去了颜色,罗宾的影子看起来比本人老,但也更出尘。而斯特莱克那凹凸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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