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两人都在里面。他老婆还在大喊大叫,贝斯蒂吉还在吼他老婆。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报警了。我从前台拿起自己的手机,走出大门,回到卢拉身边——嗯,我不想让她一个人躺在那里。我正想打电话报警,让他们赶紧过来。但是还没按下‘9’字[1],就听到警笛声。不一会儿,警察就到了。”
[1] 英国的报警电话是999。
“是贝斯蒂吉夫妇其中一个人报的警,是吗?”
“是的,贝斯蒂吉先生报的警。两个穿制服的警察开着巡逻车来了。”
“好,”斯特莱克说,“我想确认一点:你相信贝斯蒂吉夫人的话吗?她听到楼上有个男人?”
“相信。”威尔逊回答。
“为什么?”
威尔逊微微皱起眉头,想了想,眼睛望着斯特莱克右肩后面的马路。
“她从来没对你详细说过当时的情况?”斯特莱克问,“没对你说听到楼上那个男人的声音时,她正在做什么?没向你解释,她为什么凌晨两点还没睡?”
“没有。”威尔逊回答,“她从来没向我解释过。她当时就像个疯婆子,你知道。像落水狗那样抖个不停。嘴里一直念叨着‘楼上有个男人,他把卢拉推下了阳台’。她完全吓傻了。
“但是楼上并没有人。我可以用我孩子的性命发誓。卢拉的公寓里没有人,电梯里没有人,楼梯上也没有人。要是凶手在楼上,他去了哪儿呢?”
“警察来之后发生了什么?”斯特莱克问。他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漆黑的街道、纷飞的大雪、破碎的尸体。
“贝斯蒂吉夫人从窗户看到警车来了,立刻又跑下来。她穿着睡衣,丈夫在后面追她。她跑到下雪的街上,开始冲警察大喊大叫,说楼里有个杀人凶手。
“这时,附近到处都亮起了灯。很多人站在窗边看。半条街的人都醒了。不断有人来到街上。
“一个警察守着尸体,并用对讲机请求支援。另一个警察跟我们——我和贝斯蒂吉夫妇——回到楼里。他叫贝斯蒂吉夫妇回他们的公寓等着,接着叫我带他查看楼里的情况。我们再次去顶楼。我打开卢拉公寓的门,带他看了房间和打开的窗户。他仔细检查每个房间。我又带他去看电梯。电梯还停在那一层。我们从楼梯回到楼下。他说要去三楼的公寓看看,所以我用万能钥匙开了门。
“里面黑漆漆的。我们进去的时候,警报声响了。没等我找到电灯开关,关掉警报器,那个警察就往里面走,结果正好撞在了门厅中间的桌子上,撞倒了那个插着玫瑰花的大花瓶。花瓶哗啦一声摔得粉碎。碎玻璃、水、花撒了一地。后来,这事引起了很大的麻烦……
“我们检查了整个公寓,没见到人。所有的柜子和房间都是空的。窗户也都是关好的,而且上了插销。然后,我们回到楼下的大厅。
“这时,便衣警察到了。他们问我要地下健身房、游泳池和车库的钥匙。有一个便衣警察去找贝斯蒂吉夫人做笔录,另一个去大门外,打电话请求更多支援,因为这时街上围观的邻居越来越多了,有一半的人在打电话,有些人在拍照。那两个穿制服的警察不停地劝他们回家。外面下着雪,非常非常大……
“法医来了以后,他们在尸体上方搭起了帐篷。差不多就在同时,媒体也来了。警察用警戒线和警车封锁了半条街。”
这时,斯特莱克吃完所点的食物。他把空盘子推到一边,又为两人各要了一杯茶,然后再次拿起笔。
“十八号楼有几个工作人员?”
“有三个保安——我、科林·麦克劳德、伊恩·罗布森。我们三个人轮班,全天二十四小时有人在岗。那天晚上本来不应该我值班,但是下午四点左右,罗布森打电话给我,说他胃疼得受不了。我就说那我再值一个班。一个月前,我为了处理一点家事跟他和换过一次班。这次是我欠他的。
“所以本来不应该我在那里的。”说完,威尔逊沉默了一会儿,想着事情本应是什么样子。
“那两个保安跟卢拉也很好吗?”
“是的,他们也会像我这样对你说的。很好的姑娘。”
“还有其他工作人员吗?”
“还有两个波兰清洁工。他们的英语都很差。从他们的嘴里,你问不出多少东西来的。”
斯特莱克在特别调查局专用笔记本上(这些笔记本,是他最后几趟去位于奥尔德肖特[1]的特别调查局时,有一次顺手偷的)龙飞凤舞地记录威尔逊说的话。他边记边想,威尔逊的证词质量很高,非常少见:简洁、精确、详细。绝大部分人受到盘问时,会答非所问,极少有人能把话说得滴水不漏,不给提问者任何追问的机会。斯特莱克善于扮演考古学家的角色,在别人由于精神原因而变成废墟的记忆中搜寻真相:跟恶棍“推心置腹”,恐吓受到惊吓的人,激怒脾气暴躁的人,给狡猾的人设置圈套。但面对威尔逊,他的这些手段全都使不出来。多疑的约翰·布里斯托漫无目的地到处撒网,但看起来,他的这张网可能白撒了。
[1] 英格兰东南部汉普郡自治市。
不过,斯特莱克有个难以改变的习惯,
那就是做事认真、善始善终——在部队时,他因此受到过表扬,但也因此遭到许多人的讨厌。对他来说,工作马虎和穿着内裤躺在折叠床上吸烟、虚度光阴一样,都是不可原谅的。斯特莱克既是本性使然,也是多年训练所致,又因为像客户尊重他那样尊重自己,继续一丝不苟地往下问问题。
“我们能稍微倒退一点,谈谈她出事前一天的情况吗?你是几点去上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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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时一样,九点。接科林的班。”
“对于进出大门的人,你登记了吗?”
“嗯,有人进出,我们都要登记,除了住户。前台那里有本登记簿。”
“你还记得那天进出的人吗?”
威尔逊犹豫了一会儿。
“那天清早,约翰·布里斯托去看过他妹妹,对吧?”斯特莱克提示道,“但他妹妹跟你说过,别让他上楼?”
“这是布里斯托告诉你的,对吧?”威尔逊似乎松了口气,“是的,他妹妹跟我说过。但是我不忍心拦住那个男人,你知道吗?他有份合同要还给他妹妹。他很着急,所以我让他进去了。”
“还有其他你认识的人进入过公寓吗?”
“有,莱辛卡早就在那里了。她是清洁工,经常七点到。我进公寓时,她正在拖楼梯。除此以外,就没有其他人进去过了,直到安保公司检修警报器的那个家伙来。我们每隔六个月检修一次警报器。他应该是九点四十左右来的——差不多是那个时间。”
“你认识他吗,安保公司派来的那个人?”
“不认识,他是新来的。很年轻。他们每次都派不同的人来。贝斯蒂吉夫人和卢拉还在家,所以我先带那人去三楼的公寓,把控制面板指给他看,让他弄。卢拉出去时,我还在三楼,告诉那个家伙保险丝盒和紧急呼救按钮在什么地方。”
“你看见她出去了吗?”
“是的,三楼的公寓门开着,她从门前经过。”
“她跟你打招呼了吗?”
“没有。”
“你刚才不是说,她经常跟你打招呼的吗?”
“我想她没看见我。她看上去好像很匆忙。她要去看她生病的妈妈。”
“她又没跟你说话,你怎么知道的?”
“警方的调查报告啊。”威尔逊干脆利落地回答,“把所有的东西都指给那个家伙看了以后,我回到楼下。等贝斯蒂吉夫人出去以后,我带那个家伙去他们的公寓检修警报系统。那个家伙不需要我待在那里。保险丝盒和紧急呼救按钮的位置,每个公寓都一样。”
“贝斯蒂吉先生当时在哪儿?”
“他已经去上班了。他每天八点走。”
三个头戴安全帽、身穿黄色荧光夹克的男人走进餐馆,在旁边的一张餐桌落座。他们的胳膊底下夹着报纸,工作靴肮脏不堪。
“你估计,你每次带安保公司派来的那个人上楼去检修会离开前台多久?”
“三楼的公寓大概五分钟左右。”威尔逊回答,“另外两个公寓各一分钟。”
“安保公司派来的那个人什么时候离开的?”
“将近中午。确切的时间我记不太清了。”
“但你确定他离开了?”
“是的。”
“还有其他人来过吗?”
“来过几个送东西的。但是跟那周的前几天相比,那天算是清静的了。”
“那周的前几天很多人来吗?”
“是的,很多人进出,因为迪比·马克要从洛杉矶过来。制片公司的人不停地进出二号公寓,检查房间的布置,往冰箱里放东西,等等。”
“那天送来的是什么东西,你还记得吗?”
“送来给马克和卢拉的包裹。还有玫瑰花——我帮那个家伙一起搬上去的,因为装在一个很大的——”威尔逊用两只大手比划了一下,继续说,“——巨大的花瓶里。我们把花瓶放在了二号公寓门厅的桌子上。被打烂的就是那个花瓶。”
“你说打烂那些玫瑰花引起了麻烦,是什么意思?”
“那些玫瑰花是贝斯蒂吉先生送给迪比·马克的。听说打烂了,他非常生气。疯了似的大吼大叫。”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警察在那里的时候。当时,他们想问他妻子一些问题。”
“一个女人刚刚从他的窗户前掉下去摔死了,他却为有人打烂了他的花而生气?”
“是的。”威尔逊微微耸了耸肩,“他就是那样的人。”
“他认识迪比·马克吗?”
威尔逊再次耸了耸肩。
“那个说唱歌手来过他的公寓吗?”
威尔逊摇了摇头。
“出了这件事后,他去住酒店了。”
“你帮那人把玫瑰花送到二号公寓,整个过程中你离开前台多久?”
“大概五分钟左右,最多十分钟。在那以后,我整天没离开过前台。”
“你刚才提到马克和卢拉有包裹。”
“是的,一个设计师送来的,但是我给了莱辛卡,让她拿到马克和卢拉的公寓里去。给马克的是一些衣服,给卢拉的是几个手提包。”
“那据你所知,那天进去的所有的人后来都出来了吗?”
“是的。”威尔逊回答,“前台的登记簿上都登记了。”
“大门的密码多长时间换一次?”
“她死了以后就换了,因为案子结束以后,半个警察局的人都知道了密码。”威尔逊回答,“但是卢拉住在那里的三个月没有换过。”
“你能告诉我密码是多少吗?”
“一九六六。”威尔逊回答。
“‘他们认为比赛结束了’[1]那一年?”
[1] 指一九六六年的一场足球比赛。比赛接近尾声时,英国队即将获胜,但比赛尚未结束。观众认为胜负已成定局,全都冲上球场。于是,一个评论员说了文中的这句话。
“是的。”威尔逊回答,“科林老是抱怨把密码设成这个数字。他想换个密码。”
“你认为卢拉死前,有多少人知道大门的密码?”
“没几个人知道。”
“送货的人知道吗?邮递员呢?抄气表的人呢?”
“对于那些人,我们会直接在前台给他们开门。住户一般不用输入密码,因为我们能从监控器屏幕上看到他们,会给他们开门。门外小键盘的作用只是为了防止万一前台没有人。有时候,我们会在里间,或正在帮人把东西搬到楼上去。”
“那每个公寓都有独立的钥匙吗?”
“是的,还有独立的警报系统。”
“当时,卢拉公寓的警报系统打开了吗?”
“没有。”
“游泳池和健身房呢?那里也有警报系统吗?”
“只有钥匙。住在楼里的人,除了公寓的钥匙,还会拿到一套游泳池和健身房的钥匙。另外还有一把地下车库的门钥匙。那个门上有警报器。”
“那个警报器打开了吗?”
“不清楚。他们检查那个警报器的时候,我不在那里。应该是打开的。那天早上,安保公司派来的那个家伙把所有警报器都检查了。”
“那天晚上,所有的门都是锁好的吗?”
威尔逊犹豫了片刻。
“不是。游泳池的门开着。”
“那天有人去过游泳池吗?你还记得吗?”
“我不记得有人去过游泳池。”
“那游泳池的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开着的?”
“我不知道。前一晚是科林值班。他应该去检查过的。”
“好的。”斯特莱克说,“你刚才说,你认为贝斯蒂吉夫人听到的那个人是达菲尔德,因为你以前也听到过他们吵架。那次是什么时候?”
“就在他们分手前没多久,卢拉死前两个月。卢拉把那小子赶出了公寓,他冲公寓的门又砸又踹,恨不得把门拆掉,嘴里还不停地嚷嚷,用各种下流的话骂卢拉。
我上楼把他赶了出去。”
“你使用暴力了吗?”
“根本用不着。看到我上去以后,那小子捡起他的东西——卢拉把他的夹克和鞋子也扔了出来——经过我身边,离开了。他喝得醉醺醺的,”威尔逊说,“两眼无神。不停地流汗。T恤脏得要死。我真不明白卢拉他妈的到底看上他哪一点了。
“基兰来了。”威尔逊补充道。他的口气变得轻松起来,“为卢拉开车的那个司机。”
七
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小伙子侧着身子,走进狭小的餐馆。他个子瘦小,长得却极为英俊。
“嗨,德里克。”司机和保安互相打了声招呼,握握手,又碰了一下拳头。接着,司机挨着保安坐下了。
科洛瓦斯·琼斯简直就是种族融合的杰作,尽管看不出到底是哪些种族的混血儿:橄榄色的皮肤,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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