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月的家庭教育中,斯特莱克学到的主要知识是,即使出于神圣的目的,吸食大麻也会使人变得呆滞、恍惚。
斯特莱克故意绕远路,穿过布里克斯顿市场,去咖啡馆见德里克·威尔逊。市场里,带顶篷的拱廊里弥漫着浓重的鱼腥味。各个货摊上摆满从非洲和西印度群岛进口的奇蔬异果,五颜六色,令人目不暇接。还有许多伊斯兰肉店和理发店——理发店的玻璃橱窗里,贴着许多印有各种漂亮辫子和卷发的大幅发型图片,并摆着一排排戴各种假发的白色塑料头部模型。看到这一切,斯特莱克仿佛回到了二十六年前。二十六年前的那两个月里,他带着同母异父的妹妹露西,在布里克斯顿的各条街上到处闲逛,他母亲和顺巴则神情恍惚地躺在住处那几个肮脏的垫子上,心不在焉地讨论该向孩子灌输的各种重要理念。
七岁的露西一直想把头发弄成像西印度群岛的女孩那样。舅舅特德开着他那辆“莫里斯·迈纳”,载他们兄妹永远告别布里克斯顿,回圣莫斯——舅舅特德和舅妈琼坐在前排,他们兄妹坐在后排。漫长的旅途上,露西非常热切地说想把头发梳成辫子。斯特莱克记得舅妈不露声色地附和说辫子非常漂亮,但从后视镜里,他看见舅妈皱着眉头。舅妈在他们面前越来越流露出对他们母亲的不屑,尽管多年来,她一直努力克制着不表现出来。斯特莱克一直不知道,舅舅是如何找到他们住的地方的,只记得有天下午,他和露西进门后看见高大的舅舅站在房间中央,正在威胁鼻子流血的顺巴。不到两天,他和露西就回到圣莫斯,重新入读断断续续上了几年学的那所小学。在学校里,他们马上又跟以前的朋友打成一片,好像从未离开过,而且很快说话也没有了各种地方口音——跟着母亲每到一处地方,他们为了掩人耳目,都会模仿当地人说话的口音。
其实,德里克·威尔逊完全用不着告诉罗宾路线,因为斯特莱克知道凤凰餐馆就在过去的冷港胡同里。他母亲和顺巴偶尔会带他们兄妹来这家餐馆:店面很小,外墙是棕色的,看着好像谁家搭的棚屋。如果不是他母亲和顺巴那样的素食主义者,可以在这享受量足美味的现做早餐,每份早餐的鸡蛋和熏肉都堆得老高,还配有一大杯柚木色的茶。这么多年过去了,餐馆几乎完全没变,仍然黑乎乎、脏兮兮,但很温馨:做成镜面的墙壁映出一张张贴着“福米卡”仿木胶面的餐桌。暗红色和白色相间的地砖污迹斑斑;木薯粉颜色的天花板贴着发霉的壁纸。吧台旁站着矮胖的中年女服务员,留着烫直的短发,戴着不停晃动的橙色塑料耳环。看见斯特莱克进去,服务员闪到一边给他让路。
一个西印度群岛彪形大汉独自坐在一张餐桌边,看着《太阳报》。他头顶上方挂着一只塑料钟,钟面印有“一级馅饼”[1]四个字。
“德里克?”
[1] 一种馅饼品牌。
“嗯……你是斯特莱克?”
斯特莱克握了握威尔逊干燥的大手,然后坐了下来。他估计威尔逊要是站起来的话,差不多也有他这么高。威尔逊身穿作为保安制服的运动衫,粗壮的胳膊把袖子绷得紧紧的。头发剪得很短,胡子刮得很干净,一对眼睛非常小,杏仁似的。斯特莱克看了看餐馆后墙上字迹潦草的菜单板,点了馅饼和土豆泥。共四点七五英镑,能付得起,他高兴地想。
“这里的馅饼和土豆泥很好吃。”威尔逊说。
他说话低沉、冷静、从容,带有点抑扬顿挫的加勒比口音。斯特莱克想,身穿保安制服的威尔逊让人有种安全感。
“谢谢你抽时间见我,非常感谢。约翰·布里斯托不接受他妹妹的尸检报告。他雇我重新查看一下各种证据。”
“嗯,”威尔逊说,“我知道。”
“他给了你多少钱,让你跟我见面?”斯特莱克随口问。
威尔逊眨了眨眼,从喉咙里发出几声干笑,显得有点羞愧。
“二十五英镑。”他回答,“但这并不能改变事实,只能让他感到好受一些。他妹妹是自杀。不过,你随便问吧,我不会介意的。”
说到这里,威尔逊合上《太阳报》。
报纸头版刊登着戈登·布朗首相的照片,首相挂着两个眼袋,显得非常憔悴。
“你应该已经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警察了。”斯特莱克说着,打开笔记本,放到自己的盘子旁,“不过,最好还是当面听你说说那天晚上发生的事。”
“好,没问题。对了,基兰·科洛瓦斯·琼斯可能会来。”威尔逊说。
他似乎在等着斯特莱克问那人是谁。
“什么人?”斯特莱克问。
“基兰·科洛瓦斯·琼斯。他是卢拉的固定司机。他也想跟你谈谈。”
“太好了。”斯特莱克说,“他什么时候到?”
“不清楚。他在上班。只要能来,他会来的。”
这时,女服务员把一大杯茶放到斯特莱克面前。斯特莱克道了谢,然后喀嚓一声按出手中笔的笔尖,准备记录。但没等他发问,威尔逊抢先说:
“布里斯托先生说你当过兵。”
“是的。”斯特莱克说。
“我侄子在阿富汗服役。”威尔逊呷着茶说,“赫尔曼德省。”
“哪个兵团?”
“通信兵团。”威尔逊回答。
“他在那里多久了?”
“四个月。他妈妈担心得睡不着觉。”
威尔逊说,“你是怎么退役的?”
“炸断了腿。”斯特莱克一反常态,如实回答。
其实,斯特莱克只说出了部分实情,但这部分实情是最容易对陌生人说的。他本可以留在部队,部队也很想留下他。但早在炸断腿的两三年前,他就隐约产生了退役的念头。失去一条腿,只是促使他把心中的想法付诸行动。他知道自己正在逐渐接近某个临界点。到了那个点不离开部队,他将再也无法适应普通人的生活。因为,通过多年潜移默化的影响,部队会把你的棱角完全磨平,将你彻底淹没在部队生活的洪流之中。当时,斯特莱克尚未被这股洪流吞没,他选择及时离开。尽管如此,尽管失去一条腿,但斯特莱克想起特别调查局,心里只有怀念,没有怨恨。要是想起夏洛特也能这样,只有怀念,没有怨恨,他该多么高兴啊。
听了斯特莱克的解释,威尔逊缓缓点了点头,说:
“真不幸。”
“和有些人相比,我算轻的了。”
“是啊。两星期之前,我侄子排里的一个家伙被炸死了。”
说话间,威尔逊呷了口茶。
“你跟卢拉·兰德里关系怎么样?”斯特莱克握着笔问,“你经常见到她吗?”
“就在她进出大门时见个面。她经常对我说‘你好’、‘请’、‘谢谢’,而其他那些该死的阔佬,全部加起来,对我说这些话的次数都没她多。”威尔逊简明扼要地回答,“我们聊的时间最长的一次,是关于牙买加的事。她打算去那里工作,问我住在什么地方好,那里怎么样。还有,我问她要过亲笔签名,送给我的侄子贾森当生日礼物。我请她在贺卡上签名,然后我把贺卡寄去阿富汗。就在她出事的三周前。从那以后,每次见到我她都会叫出贾森的名字,问我贾森的情况。这让我很喜欢这个姑娘,你知道吗?我干了很长时间的保安,去过各种地方。那些人只希望你替他们挡子弹,根本不会记住你的名字。总之,她人很好。”
斯特莱克点的馅饼和土豆泥端上来了。堆得高高的盘子热气腾腾。两人只顾盯着盘子,几乎忘了说话。斯特莱克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他迫不及待地拿起刀叉,同时说道:
“你能把卢拉死的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从头到尾对我说一遍吗?她几点出去的?”
威尔逊若有所思地挠了挠一条小臂,又捋起那条小臂的袖子,露出文身:几个十字架和他名字的首字母。
“应该刚到七点。她和她朋友西娅拉·波特一起出去的。我记得她们走出大门的时候,贝斯蒂吉先生刚好进来。我记得很清楚,因为贝斯蒂吉先生对卢拉说了几句话。具体说了什么,我没有听见。但卢拉很不高兴。我通过她的表情,看得出来。”
“什么表情?”
“生气的表情。”威尔逊脱口而出,“然后我看见她们,卢拉和波特,上了车。我能看见是因为大门上方有监控器。那个监控器连着前台的监控屏幕,所以我们能看见是谁在按门铃。”
“有录像吗?我能看看录像吗?”
威尔逊摇了摇头。
“贝斯蒂吉先生不让安录像设备。他是第一个在那里买房的,当时房子还没有完全装修好,所以他能让他们改变原来的设计。”
“也就是说,那个监控器只是个高科技的窥视孔?”
威尔逊点点头。他左眼下眼皮和颧骨的正中间有条细小的伤疤。
“是的。所以我看着那两个姑娘上了车。那天晚上,为卢拉开车的不是基兰——也就是要来这里见我们的那个家伙。他当时要去接迪比·马克。”
“那给卢拉开车的是谁呢?”
“一个名叫米克的家伙,是‘豪华轿车’车行的。他以前为卢拉开过车。我看到,所有的记者发现车子发动都围上去。他们在门口守了整整一个星期,因为他们知道卢拉又跟埃文·达菲尔德在一起了。”
“卢拉和西娅拉离开以后,贝斯蒂吉做了什么?”
“他从我这拿了信件,上楼去自己的公寓了。”
斯特莱克每塞一大口食物,就放下叉子做笔记。
“在那之后,还有谁进来或出去过吗?”
“有,承办宴会的人。贝斯蒂吉请来的,因为他们那天晚上有客人。刚过八点时,一对美国夫妇上楼,去了一号公寓,将近半夜才走。在此期间,没人进来或出去。他们走了以后,我也没见到其他人进出过大门,直到卢拉回来。她回来的时间是一点半左右。
“我听到狗仔队在外面喊她的名字。那个时候,外面聚集了黑压压的一大片人。有一群人是从夜总会一路追着她来的,有一群人是早就守在门口等迪比·马克的。迪比·马克本来应该十二点半左右到那儿。卢拉按了门铃,我放她进来了。”
“她没有输大门的密码?”
“她身边聚了那么多人,她想赶紧进去。他们一直在大喊大叫,往前挤她。”
“她不会避开他们,从地下车库那儿进去吗?
“基兰为她开车的时候,她有时会那么做,因为她给了基兰车库电动门的门禁卡。但是米克没有,所以只能从正门进去。
“我对她说了声‘早上好’,接着问她雪下得大不大,因为她头发上粘着一些雪花。她只穿了超短的小裙子,冻得直哆嗦。她说外面零下好几度——好像是这么说的。接着,她说,‘真想让他们全都滚蛋。他们打算一晚上都守在门口吗?’她说的是那些狗仔队。我告诉她说,他们还在等迪比·马克。他迟到了。卢拉看着很生气。接着她走进电梯,上楼去自己的公寓了。”
“她看着很生气?”
“是的,非常生气。”
“生气到想自杀的地步?”
“没有,”威尔逊回答,“就是一般的生气。”
“接着发生了什么事?”
“接着,”威尔逊回答,“我去了里间。我肚子疼死了。我得去上厕所。真的快疼死了。就跟罗布森一样。他也因为肚子不舒服请假了。我离开了大约十五分钟。没办法。以前从没遇到过这种倒霉事。
“听到尖叫声的时候,我还在厕所。不对,”威尔逊纠正道,“最先听到的是砰的一声。从远处传来砰的一声巨响。我后来意识到那应该是尸体——我是说卢拉的尸体——掉到地上的声音。
“接着才听到尖叫声,越来越大,从楼上传下来。所以我提起裤子,跑到大厅。我看到贝斯蒂吉夫人只穿着内衣,浑身颤抖,大喊大叫,好像疯婆子。她说卢拉死了,被她公寓里的一个男人从阳台上推了下来。
“我叫她待在原地,然后自己跑到大门外。我看见卢拉脸朝下趴在路中间的雪地里。”
威尔逊喝了一大口茶,然后仍然用一只大手握着茶杯,继续往下说:
“她的半个脑袋凹陷了。雪地里到处都是血。我看得出来,她的脖子摔断了。连脑浆都——”
斯特莱克感觉鼻孔里似乎充满人脑的清香。那种气味,他已闻过多次,永远都忘不了。
“接着,我又跑回楼内。”威尔逊继续说,“贝斯蒂吉夫妇都在大厅。贝斯蒂吉先生正在拉他老婆上楼去穿点衣服。他老婆还在大喊大叫。我叫他们打电话报警,并且留心电梯,以防凶手坐电梯下来。
“我去里间拿了万能钥匙,然后从楼梯跑上楼去。楼梯上没有人。我打开卢拉公寓的门——”
“你觉得杀人凶手就在卢拉的公寓里,”斯特莱克插嘴道,“但你没想过要拿个什么东西防身吗?”
威尔逊沉默了很久——是他们谈话以来最长的一次沉默。
“我觉得我不需要什么东西,”最后他说,“我觉得我可以制服他,没有问题。”
“制服谁?”
“达菲尔德。”威尔逊轻声回答,“我觉得达菲尔德在楼上。”
“为什么?”
“我觉得,他肯定是趁我去上厕所时进门的。他知道大门的密码。我觉得他肯定上楼了,而卢拉让他进去了。我以前听到过他们吵架。我听到过他发火。我觉得是他把卢拉推下了阳台。
“但是我跑到楼上后,发现卢拉的公寓里并没有人。我看了每个房间,一个人也没有。我还检查了衣柜,也没有发现人。
“客厅的窗户大开着。那天晚上的气温有零下几度。我没有关窗,没有碰任何东西。我走出卢拉的公寓,按电梯按钮。电梯门立刻打开了。电梯仍然停在那一层。里面是空的。
“我从楼梯跑回楼下。经过贝斯蒂吉夫妇公寓的门前时,我听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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