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袭一招,反而将他一掌打得后退数步,拄扇撑地,气血翻腾间连连喘气。
九霄淡淡道:“你还不是我对手。回去吧,我们不会杀了杨飞盖。”
说完,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变做急奔。
向着杨飞盖所在的西北地牢一路急行。
他不笨,知道官克心武功并不高却出来拦阻,分明只是拖住他。
也就是说,杨飞盖,或许已经被截走了。
想间,九霄不免有些心焦,却不想一时入神,身边异动一声,立即让他心下一凛,暗叫糟糕。
生生刹住脚步。
身边,已经被六个深蓝装束,黑布蒙面的人围在了正中。
“中埋伏了。”九霄此时倒镇静下来,嘻笑一声拍拍衣衫,“今夜真晦气,回去要把这一身好好洗一洗才行。”
说着,心里却有些犯嘀咕。
若只是来劫人,自是抓紧时间劫去便了;若说这些人也只是来拖住他的,那未免太大手脚了。
不管愿不愿意,他都得承认,这六人中的每一个,都起码有两个官克心的武功。又在这去西北的捷径上设埋,简直好像——不是为劫人,而就是为了阻拦他!
似是来应证九霄的话,那六个人互使一个眼色,立时兵器出手,冲了上来。
武功路数甚是诡异,变换多端又夹杂刚硬之气,叫人柔也化不得,硬也折不下!
九霄吃力阻挡了两百三四十招,心里对败北和另一件事的预感越来越深,大喝一声,一式彩云追月连环十二记雏鹰振翅一气呵成,将那六人阻退两步后,抽身疾退!
退着退着,九霄的脚步,还是停了下来。
心底的寒意,泛了个满。
官克心,仍旧站在那个地方。
只是,笑盈盈地看着他。
身边扶着的,却是——灵鉴公主!
脸色并不甚好,但软禁多日也是好吃好睡,灵鉴只稍瘦了一圈,那张机灵又神气的脸正颇是得意地看着九霄。
“会让你轻松取胜,也只是因为西北有人接应,而此地却离关押灵鉴的东南地牢入口最近罢了。”官克心道。
“哎哎,还真被我猜中了。”九霄挠挠头,还是那个可爱万分的笑容,“你是要劫人,但要劫的不是杨飞盖,而是——灵鉴!”
“那你有没有猜中,本王也在此?”另一声阴沉的低笑,却将九霄的话语压了下去。
九霄一震!
看着那个从旁雍容走出,姿容俊雅却太过阴厉孤傲,而显得稍缺失些天子气度的人,九霄笑容敛下,心内连连叫苦:“那倒是真没想到了。你会来——现在,该称作北秦王了吧,单岫。”
“惊喜么,总要连连不断才有看头,你说是么。”单岫狭长凤目微挑,一笑。
这么一笑间,另有十八人闪身而出。
九霄的语调冷下来,又看向官克心,道:“我只问你,为何抛却朋友,也要来救灵鉴?”
“因为……”官克心被这么一问,倒是低头,有些愧疚道,“因为我发现,我喜欢灵鉴。比起任何人,都不想要她受伤害。”
这一句说完,不但九霄一愣,灵鉴也是一愣。
然后九霄叹一声,点头。
跟在单岫身后的七人,出招!
李家大院本就在郊外,而九霄遍寻墨珠所到的此地,更是偏了好些。
一时飞沙走石,人影恍惚间,已不知过了多少招,但闻兵器铿锵喝声交错,血味弥散。
却突然情势骤变,九霄只觉脑中一轰,竟是忍不住一个踉跄。
“时间到了。”在旁观战的单岫低笑。
九霄站稳脚跟,震惊地看向也一同观战的官克心。
方才被官克心击中颈项的那一扇,九霄隐约闻到有香气溢出,只当是薰扇之香,却不料,竟是毒!
此时身体虚浮,九霄竟猛地怒目而视,一贯保持的嘻笑立时褪近,桀骜气势一振,攻势更增数分!
“强弩之末。”单岫道,眼中,却是一变。
因为他并没有看到九霄攻向那数十人。
九霄是借一击之威震开众人,转身便退!
“没那么容易!”单岫冷笑道,急追而去。
停下时,便是他方才来过的地方——东南地牢的入口。
“哼,算是聪明。”单岫半是赞赏半是讥讽地说着,脚步并不停歇,追下地牢。
——这地牢,和关押杨飞盖所处,完全不一样。
这里是,水牢。
守在各处的侍卫早被单岫众人在劫走灵鉴时打晕,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官克心环视一遭这大得恐怖形如迷宫的水牢,不由皱眉:“方才救出灵鉴也是逼着侍卫带路才找到,这一下……”
“这样,不是挺好的么。”单岫却是浮上一丝残忍的笑。
官克心看着那抹笑有些心惊,道:“既然我们已经救到人……”
“不够。”单岫道,“继承王位费了我那么多心力,终于等到此次入中土,总得再多赚一些。”
“你要杀了九霄?!”
“据暗探回报,这九霄便该是西鸾的正统继承人。西鸾王久病不愈,若是他死了,西鸾必有好多年陷于内乱。对于我北秦,可真是太大的诱惑。”
“那……”官克心一半心怀愧疚,一半同情九霄,道,“这好歹是水牢,也不能放火烧吧。”
“呵,不能用火,用水不也可以么。”
“水?”官克心大讶,“我们也该是时候回去了,哪等得到里头水满?”
“你忘了么,我送你用在你扇子上的毒,叫做什么?”
官克心一怔:“‘情人语’……”
“这便是了。情人语,发作后六个时辰内,外界听到的所有人声都会变成自己最亲最爱之人的声音。想必现在他一定很惊奇,为什么外头有那么多个心上人,并且正在讨论的,是怎么杀了他吧。”单岫露出那一丝残忍的笑意,“而不需要一刻钟,这整个水牢,就会变成装满水的水池了。本王倒是好奇那孩子他能撑过多少时间才窒息而死。”
说完,单岫往后一招手,五个人立即站在了身后。
“你们五人留下,打开这水牢所有进水口,然后四处兜转,唤着九霄的名字便可。水满一刻钟后再赶上来。”单岫说完,转身即走。
脚步声,依稀远了。
但那忽近忽远的呼唤声,却叫得九霄心里,一阵一阵痛。
他蜷缩在一个极难发现的角落,窝成一团,连脑袋,也缩进膝盖间。
水声轰鸣。
马上,就要满上来了。
但心里的痛,更多的,却并不是因为死亡的威胁。
那一声声叫着他九霄之名的,听在耳里,分明便是墨珠的声音。
九霄行走四方多年,也曾听说过有那么种怪异的毒药,唤作“情人语”。
也不知是哪个太过无聊还是太过痴情的药师研制而来。
九霄听着那一声一声呼唤,有的柔声细语,有的焦急担忧,竟是笑了起来。
那笑声掩在周遭水声里,无人发现。
已经大半身没在水里,他终于抬起头来。
有些出神地抬起头看着一片漆黑的虚空。
脑袋昏沉得厉害,身上是旧伤未愈新伤纵横,疼痛是麻痹了,只是酸软得只想就此睡去。
连耳边激烈的水声,也是遥远得仿似天边。
心里,很宁静。
只听得见那一声声的,九霄,你在哪里。
“还真是中毒至深,没得救了。”也不知是说什么,这样淡淡一句,九霄的脸上,是带着笑容的哀凄。
除了那呼唤,便是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寂寞又荒凉。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明白,钟碍月对这杨飞盖这些年来的心事。
明明总是在一起,却是那样清楚地知道,他看着的,不是自己。
是不是只能在他面前消失,他才会着急,才会心慌,才会这样一声又一声地,呼唤自己的名字?
这么说来,还要感谢单岫,让他有这么个机会,来听这么一次?
也是最后一次吧。
水已经漫到颊边,九霄苦涩又幸福地一笑。
仰起脸,尽量稳住呼吸。
是不是每个人临死之前都会拼命回想前尘?
九霄不知道,眼前,却是不由自主地回放起自己断断续续的一生来。
不知自己是谁不知身在何方的彷徨,得遇张庆颜收养的安心,与众位哥哥一同练武念书的轻松,立志踏遍大江南北的雄心,最后得到密信刺探情报,这才遇见了,这么一个人。
他还是很喜欢捉弄这个人,欠一屁股债叫他还,变着法子逗他耍他,甚至时常装作武功低微被他一脚踢中屁股飞个四脚朝天。
其实也不过就是,想让这个人多看看自己,多想想自己,不要老是看着钟碍月。
只要他看着钟碍月,那眼里的敬慕与关切,便会叫自己犹如被人闷打了一拳。
钟碍月走了,便也无敌了。
这下自己也终于要走,这个人可会终于想起来,身边曾有过一个又呱躁又缠人的不怕死的人来?
九霄想着,又笑,那个虽然固执起来不屈不挠,但也博学多才见识广博甚至赛过西鸾太傅,更喜欢清静的自己,怎么变成了这副样子。
这场扭不回头的爱恋,原来竟已深至此。
可笑却是这“情人语”,才叫自己终于认清这个事实。
乱七八糟的开头,莫名其妙的过程,即使继续,也终究不得善终的吧。
冰冷触觉却已麻痹,只知道水已经漫过了九霄的鼻翼,叫他忍不住一声咳,却被呛到更多。
眼泪,都似要被呛出来了。
“我说墨珠,你怎么就长得这样好看呢?”
低笑着一句,九霄脑海里是初遇时,自己刚解决了冷落燕派来追杀的人马,一身血地靠在门外。
然后那个夜中精灵般的人,出现了。
瓷白的肤色,秀美过头的眼睛,朱色的唇冷冷抿起,一身冷艳又缥缈,简直叫人忍不住叹息。
却不知原来这个水晶娃娃般冰冷漂亮的人,有时候也纯真得可以,会被自己刷得团团转。
空气已全部消失,九霄的意识,开始混沌了。
我说,你还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我比较喜欢纸船的。
不过,如果那时候,把心意说出来,就好了。
憋在心里,真是难受得紧。
要是你敢烧纸钱纸元宝,就等着我找你报仇吧……
是水声太吵了么?怎么,那些呼唤,都不见了……
意识越抽越远,却骤听数道呼喊着自己名字的声音,比方才更是响亮焦急数倍地响起来。
皱皱眉,九霄终是苦笑一声,心道,单岫的手下也忒尽忠,这么久了,还不离开。
即使是真的有人来救,此刻的自己,怕也没有力气冲出去了。
——心念俱灰间,猛然听到一句:“芝麻开门!!”
李家地下,其实是一个庞大如迷宫的地牢。
杨飞盖被捆绑在刑架上,低垂着头。
窒闷略带腐臭的气息包裹着他。
出乎意料,并没有受到什么刑罚,日常饮食虽是粗糙却也按时供应。
只是先前受到的严重内外伤没有得到医治,这样拖了几天,加重的加重溃烂的溃烂,已有些气弱游丝。
突地,那垂顺了多时的额边头发,晃了一晃。
他抬起眼。
顺着面前地面上的那一双鞋往上看。
便是钟未空冷漠如霜的脸。
神情,却也是疲惫。
似乎是思考很久,才决定来到这里。
杨飞盖眼中的惊喜一闪而过,换成愤恨悲伤与早知如此的悲伤,张了张干裂的嘴唇想说什么,也只发出了几个模糊不清的单字。
“你不用说话的。”钟未空走近,几乎靠在了杨飞盖的耳边,轻笑道,“我来这里,是告诉你三件事。”
此时杨飞盖已冷淡下来,略带疑惑地看着钟未空。
“第一件事,是要告诉你,”钟未空的气息暖暖的,带了笑意,盈盈柔亮地看着杨飞盖,抬手捂住自己的胸口,道,“和钟碍月在一起,这里不药自愈;而和你在一起,这里,无坚不摧。你明白么?”
杨飞盖震颤地盯住钟未空,分明看见的便是那种黯淡的,却水一般的温柔,一时恍如梦中。
——这,算是表白么?
钟未空便是一笑,继续道:“第二件,是在你替我受了莫秋阑那一击坠下山崖的时候,我终于想通一件事。我可不是那什么舍己为人的老好人,恶狠也好毒辣也好,我就是我,生杀随心。被人需要还是必须去完成什么事都无关紧要,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想做什么,便足够我一直走下去,谁奈何的了,我左鬼流焰。”
他说着,嘴角微弯,眼中灼灼,那混合着俊雅与傲世之色的气度,叫人惊艳得不舍转睛。
“……你想说什么?”杨飞盖终于道,那笑容扯得很是艰难,却是点起了隐约的希望。
“将平日嚣张狂傲的魔头动弹不得地环拥在怀,感觉果真是不错。”钟未空伸手将层层锁绑的杨飞盖搂了个死紧。
听着这样挑逗的话,记起是当日自己口中所出,杨飞盖一愣。
“我想说,我需要的,就是你。”钟未空邪邪笑道,故意将吐吸喷在杨飞盖颊边,“真是,少儿不宜啊……”
戏谑一声,两手疾出,一手连点杨飞盖数处大穴,一手劈断那腕粗锁链。
铿锵数声,金属坠地声嘈杂一小会儿,便只剩下杨飞盖急促尴尬的呼吸。
“你这是……”
“这不明摆着么。”半抱着杨飞盖的手往地上一放,钟未空将手撑在仰躺地面的杨飞盖头颈两侧,讥讽笑道,“我想这么做,倒是已经很久了。”
杨飞盖眼中的激狂愤怒之色暴盛。
“别怕。”钟未空咬着杨飞盖的耳垂,道,“虽然,我不会手下留情。”
暧昧的气息温度与衣物摩擦声响起,杨飞盖咬牙,闭上眼睛,盖过最后的那一抹绝望与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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