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
照耀在,上次他们来到这冥界时肩并肩坐着的地方。
钟未空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这才是,这人间,最美丽的灯?”
他怔怔梦呓般的话语。
眼中的泪水,竟是夺眶而出。
终于,夺眶而出。
转身,钟未空飞奔。
又急又重的泪珠滚落在半空中。
“啊啊小空空你去哪别乱跑!!”大叔跑在半路,慌忙招手喊道。
“抱歉,送我们先回去!”杨飞盖见状一惊,连忙追了上去,对着大叔道。
“哎呀哎呀怎么比90后还乱来哇~~产生偏移你们自己当心啊别迷路啊~~”大叔的声音拖在后面。
拔足狂奔的钟未空被杨飞盖一把抱住,而身侧,大叔打开的时空道口适时出现。
被拖进空间道口的时候,钟未空没有回头望。
只是泪水掉得更凶。
好像所有该扔的该忘的该斩断的改绝决的都混了进去,带着愤怒一般的狂烈。
滑过身后杨飞盖的脸颊,裹在那红色的焰流里,随风逝去。
杨飞盖一声叹息,收紧怀抱。
暗,没有尽头。
游离的星点光芒,也没有尽头。
“这是,什么?”
九霄半挂在墨珠身上,傻傻地说着,一边指着面前不断闪过的景象。
墨珠也呆看着,说不出话。
“还不如先搞清,我们在哪。”
闻言,墨珠和九霄不约而同转头看去。
眼神清明的杨飞盖说完那句话,已手制着仍不安地扭身挣脱的钟未空,抱歉地看了一眼九霄腰腹的洞穿伤口。
“……原以为只是臆想罢了,原来还真的有冥界的存在。”九霄笑一声道,伸手摸向伤口,却在半空被墨珠拉住。
“真的不痛的么?”惴惴地看着九霄,墨珠问道。
“肉身的感觉好像都消失了。”九霄安慰地笑一笑,又皱眉,“只是这里,怕也不是冥界吧……”
三人便都沉默了。
重力的作用已经完全消失,他们好像陷进一种无边的黑暗里,感觉不到引力,也没有逃脱的路径。只有不断擦过身边的一个个小光点,一旦靠近,便能看到光点另一端的景象。
穿着奇异的人说着奇异的言语过着奇异的生活。
每个光点里,都是不同的一种奇异。
就好像是站在,许多个世界交汇的狭缝。
一不留神,就会被吸进去。
进去,就出不来了。
“似乎,很麻烦了。”杨飞盖道。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墨珠和九霄都知道他的体力已损耗到快要枯竭。
三人身上,都不自觉覆了薄薄一层冷汗。
“你身上把我们带来这里的东西,是什么?”九霄道。
墨珠在他说话之前已然探手入怀,拿出一个小木盒来:“李伯,不,周练说是钟未空落在府里的东西,叫我转交,我顺便带了来,还来不及还给钟未空。”
说着,他苦笑了一声。
九霄皱着眉看他,想起来他说过,周练就是借了送这东西的名义来到这里,然后,杀了钟碍月。
心就揪了起来。
而杨飞盖看着那个竖条木纹,顶上还镌刻了一圈金云纹的木盒,竟是眼中一亮:“好熟悉……啊,不就是大叔叫我转交给钟未空的那个盒子么?”
两人一愣。
九霄接过盒子,打开。
就看见里头一只又宽又粗满满刻着不知名咒文的指环。
那咒文似乎闪着某种正在暗淡中的神秘光辉。
杨飞盖拿过指环:“这是……”
还未说完,竟见那光辉竟是大作起来,耀眼地一闪!
三人均不知何故,一时不敢妄动。
而杨飞盖突觉手中力道一重,转头一看,吓得猛惊一记,全身冰凉。
原来他身后已经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巨大黑洞,螺旋状地向着中心扭曲着,携着巨大吞力已将他怀里禁锢的钟未空吞了半个进去!
根本来不及去看那洞里究竟是什么,杨飞盖猛使力想拉回钟未空,却仿似深陷泥沼,加速了黑洞的吞噬。
墨珠和九霄见状一惊,立即扑了上来。
杨飞盖回头一句“不可靠近!”还未说完,头已然没入黑洞!
而此刻,他也终于看清了,那洞的另一头,究竟是何方。
一处豪华却优雅的院落。
同样的月明星稀。
院落中央的花园旁,一张石桌,五只石凳。
桌上果物犹鲜。
而杨飞盖看着那场景,竟是呆住了。
怔怔地看着。
看着那坐在石桌旁,正揉着浮肿双腿,便衣素颜的女人。
即使未事装扮,也是那样清媚娟雅,光彩照人。
更重要的是——很像。
和钟未空,很像。
杨飞盖蓦地低头看着仍箍在怀里眼神混沌的钟未空,却见钟未空也是呆呆地看着那个女人。
钟未空尚未清澈的眼里,浮着另一种疑惑。
杨飞盖心头突地一惊,环视一遭,再抬头一看月相,一种恐慌又莫名肯定的预感便蔓延开来。
“难道,就是这一晚……”他呢喃道。
这句话说得很轻。
但似是感应到异状一般,那个女人缓缓看了过来。
六目相对。
杨飞盖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那回头一望,星子般的黑眸。
风华绝代。
他确定,这个女人是谁。
现在的钟未空,也就是真正的莫飞盖的母亲钟若缘!
当时仍是北方蛮族莫氏王国猝亡太子莫秋意的正妻,正在娘家元嘉国钟氏皇庭安胎待产的太子妃,钟若缘!
钟若缘看见了不远那头可谓诡异惊悚的画面。
两个人满身血污,只有上半身悬在空中,正盯着她瞧。
她的眼里一颤,分明是吓到了。
却在看到钟未空的脸时,压下喉头的惊叫。
杨飞盖没见过自己的母亲钟若安。
钟若缘的妹妹,平国公主钟若安。
钟若安在一对双胞胎儿子,即真正的钟碍月与钟未空被送入长灵教后便不知去向。
可能隐居去了,也可能是死在当年战乱逃亡之中。
而这场钟未空与即将死于难产的亲娘钟若缘的这样仓促奇异却十二分难得的会面,叫杨飞盖不忍打断。
即使钟未空的神志尚未清明,也可能根本没有认出来那个女人是谁。
他甚至有些担心,钟未空会不会一直这个样子,永远也回复不过来。
但杨飞盖想,至少钟若缘,认出来了。
她慢慢地坚定地走过来,盯着钟未空。
步速越来越快。
带着担忧的关切。
耳边的轰鸣更响,束在身上的巨大张力愈演愈烈,能感觉到扯着自己的墨珠和九霄已快支撑不住,杨飞盖深知情况不妙,对着钟若缘喊道:“不能过来,危险!”
一边喊,杨飞盖一边猛力将钟未空往回拖,却是被空间隧道的引力滞障着反而往外弹出了一些。
进不可退不能,处在这么一个有力使不得的尴尬困境,杨飞盖的冷汗滴落下来,不经意却见钟若缘竟已站在身前,正一手搭在了他的胸口,一手搭在钟未空的肩头。
“送你们一程。”一把轻轻柔柔的声音,钟若缘带着那个清丽得足以融化冰雪的微笑。
竟是,什么都没问?!
杨飞盖的脑袋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如果钟若缘还活着,如果钟未空是由她亲手带大,那钟未空的性子,会不会也如她这么温婉可人?
不过也因这么一想,他再次想起来,钟若缘会死。
而他也看见全力推去的钟若缘皱起的眉头和额上的汗水,脸色愈见青白。
“不可!快放手!这狭缝的引力惊人,会动胎气!!你会难产而死的!不可!”
杨飞盖连连惊呼,钟若缘视若枉闻。
直到最后,杨飞盖看见了她裙下,开始蔓延的羊水。
而钟若缘咬了泛白的唇,笑了一声,轻道:“有什么可不可的。很多事,只有做与不做。”
杨飞盖一愣。
“要是做了,就坚持到底吧。”钟若缘终于松手,捂住绞痛不已的下腹,却是慈爱地看了眼钟未空,又牢牢看着杨飞盖,“这孩子,就交托你了。”
在她松手的时候,杨飞盖就知道,危险过去了。
因为他们正在往回缩。
“果然是,今晚么?”杨飞盖看着那个一面之缘便知是世间奇女子的人,断续呢喃。
身体,缓缓地,抽离。
被痛楚狰狞了面目的钟若缘终于瘫倒在地上,却死撑着不叫出声音,以免招来人目睹这一鬼神之景,抬头时,硬是对着钟未空,笑了一笑:“孩子,想做,就去做吧。”
那是叫杨飞盖转头不忍视的笑容。
而开合了唇始终发不出声音的钟未空,终是,开口了。
梅英疏淡,冰澌溶泄,东风暗换年华。
金谷俊游,铜驼巷陌,新晴细履平沙。
长记误随车。
正絮翻蝶舞,芳思交加。
柳下桃蹊,乱分春色到人家。
西园夜饮鸣笳。有华灯碍月,飞盖妨花。
花苑未空,行人渐老,重来是事堪嗟!
烟暝酒旗斜。
但倚楼极目,极见栖鸦。
无奈归心,暗随流水到天涯。
这是,一首诗。
凭此,钟未空在与杨飞盖的第一次见面里,便认出了那幅钟碍月的画。
因为这就是当年三人出生前,钟若缘与钟若安同时听到的莫名诗句。
就在那晚,两人临盆,钟若缘难产而亡,而钟若安就以此诗,为三个婴儿命名。
钟碍月。
钟未空。
莫飞盖。
——原来竟就是,阴差阳错间,莫飞盖本人念给她们听的?!
而钟未空用渐渐湿润的双眼盯着钟若缘,念着念着,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响直到像是在尽全力抓住即将失去的什么珍宝。
惊起了院落四处的脚步声。
微弱的灯笼聚集起来,守卫们关切警惕的声音传过来。
钟若缘侧躺在被羊水血水浸湿的地上,疲惫又认真无比地静静听着,眼里晶亮得似有泪光闪动。
她微皱着眉似是想提醒钟未空控制音量,但已经没力气发出声音了。
第一盏火光,终于在急促的脚步声里,出现在小院入口。
杨飞盖心下一狠,气劲上手,往空中一击,借着反推之力,拉着钟未空重回黑暗之间。
那院落,瞬时被罩在了吞雷的紫色焰流之中。
两人,重回黑暗。
“终于回来了!”九霄的声音立刻响起来。
“但情况还是不妙。”墨珠颊边的汗水滴落,环视四周。
杨飞盖正看着眼神颤抖湿润口中反复念着那首诗的钟未空不知如何是好,听到墨珠的话转头一看,便是吸了一口气。
那已经不算是黑暗的狭缝了。
本是缓缓漂移的光点变成了流星一般划过,光怪陆离的光线和里头色彩斑斓的画面穿梭来去,好似所有的秩序,都被打乱。
“这是怎么回事?”杨飞盖道。
“我还想问你呢!”九霄道,有些气急败坏,“刚才还好好的,你们俩一回来怎么就成这样了?!”
“指环的威力。”墨珠冷静道,看着仍套在杨飞盖大拇指上的那个咒文指环,正闪烁摇摆着不稳定的微弱光芒,“也许它的引动,和你们俩左右鬼的体质相关。”
杨飞盖闻言,立即转身试图让终于从死寂里闪烁眸光的钟未空平静下来。
如果你面对的是一个发狂的人,你可以制止他,让他平静下来。
那如果你面对的本就是一个平静得快要呆滞的人,你要如何使他平静?
杨飞盖觉得很头疼,也很担忧。
一个人平静,不代表他清醒。
而钟未空,极可能,再也清醒不过来了。
一旁的九霄盯着看那随着杨飞盖的动作而来回晃荡的指环,轻道:“要是那光辉消失了,我们是不是就出不去了?”
“没关系。”墨珠紧接道。
九霄惊疑地转头看向墨珠:“啊?”
墨珠已经紧紧握住了九霄的手,死命的力气,就那么清澈明亮柔和坚定地挑眉一笑:“这样,就能在一起了。”
九霄一愣。
他突然明白了。
这个时空狭缝和冥界一样,能让人忘记身体的疼痛,却不是让疼痛消失。
一旦回到了原来的世界,就会恢复原样。
也就是说,自己会立刻死了。
而眼前这个人说,愿意陪他留下来。
九霄不是很浓但是很长的睫毛就这么颤啊颤啊地,越眨越快。
他看着墨珠现下这个八百年也不见一次的美得不但他自己成仙便教所有看的人全成了仙的笑容,泪水都快滚下来了。
但就是没掉下来。
湿漉漉地像是一汪破冰春潭。
九霄的唇有些抖,正想说什么。
却听杨飞盖的一声惊呼:“啊……”
然后——指环的光芒,消失了。
消失了!
三人俱是心头一震,各怀悲喜一声不吭地盯着那指环良久,面面相觑。
周身那些光点,终于慢下飞驰的速度。
似是突然断了那根紧绷的弦,开始悠然地,渐行渐远。
——将四人,扔在那永久的黑暗中。
只有钟未空的眼,依然是迷茫的。
其他三双眼睛,看着这一幕被神灵遗弃的场景,瞳孔中不约而同滑过那样多的情绪,将前尘过往全在这短短时间重放一遍似的浓墨重彩。
害怕,却是共同的。
他们,真的出不去了吧。
被遗弃,叫人害怕。被伤害,叫人害怕。被杀死,叫人害怕。
而被禁锢在这一个或许比死亡更恐怖的永生里,是不是更叫人害怕?
所以杨飞盖一直觉得,神灵很可怜。
连死亡都不可得的存在,是不是最可怜。
他看见九霄紧紧回握墨珠的手,突然有点伤感。
神思复杂地回头看向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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