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飞盖的神色,顿时变得很复杂,看了钟未空一眼。
然后落寞地摇了摇头,吸口气,再看向那处。
隐约可见的人影交错。
“不用急。”杨飞盖一把拉住急急忙忙就要赶过去的钟未空。
钟未空疑惑地看着杨飞盖,不明所以。
“那只是,”杨飞盖的嘴角勾起来,“扮猪的,终于开始,吃老虎了。”
钟未空有点明白有点不明白,道:“那还是要去帮……”
还未说完,就被揽进一个温暖厚实的怀抱里。
“下雪了。”杨飞盖忽然这么轻轻一句,伸手接住一片雪花。
钟未空这才从杨飞盖过于紧实的怀里探出脑袋,也忘了挣脱,看向天空。
已经是,大雪纷飞。
棉絮一样。
树桠上已积了很薄的一层。
这在南方,其实是很少见的。
“要是刚才不被打断,就好了。”杨飞盖对着钟未空一笑,分外诱惑,“我一直,想做一件事……”
一接到那个笑容,钟未空不知怎么心跳加速,立即想歪。
却在愣神的当口,已经被杨飞盖一把揪起,腾空飞起来!
“诶?!”钟未空一惊,已经被带起一丈多高。
他转头,只见一个眉眼都飞扬起来的笑容,在只有黑与白的背景里,炫目得像是破土而出的春天。
钟未空,都看呆了。
是什么,让杨飞盖这样快乐?
而杨飞盖拦腰抱着钟未空,自顾自地四处借力越窜越高,直到一个足以俯视大地的高度。
杨飞盖抬头,看那雪。
又是初雪。
在这夜深人静的郊外看着,非常宁静漂亮。
可以把一切的血腥与残酷与泪水与伤痛全盖在下面。
阳光一来,便可以溶进水里,吞没不见。
犹如一场,雪的火海。
然后他转过头来,对着皱眉欲问的钟未空一笑。
霎时就让钟未空觉得,那些雪分明就是从这个人的身体里面冒出来的,又以为,自己就贴在月亮上了。
无月雪夜的皎洁清辉。
那笑容晶莹纯透又闪亮,整个人发起光来一般。
在这白雪包围的高空看着,非常宁静诱人。
可以把一切的血腥与残酷与泪水与伤痛全盖在下面。
眉头一皱,便可以甩进风力,飘散不见。
犹如一场,惑的星河。
他看着他,他也看着他。
钟未空方才被杨飞盖吻得有些肿的唇依旧红润非常,此时钟未空被一撩心神,更是连颈项都微微红了去,在苍白的肌肤上覆上一层盈亮的霞色。
杨飞盖眸色一深便是挑眉:“你在引诱我么?”
钟未空一愣,腾地转过脸去,嘀咕一声:“谁引诱谁啊……”
杨飞盖却是低低地笑,好似什么都没听到。
其实他方才,满脑子都是三年前与流焰初遇的场景。
那只浴火的凤凰,在歌声里噙着一抹极轻极淡似讥讽似享受的邪魅笑容将自己带上天空,纷乱叠塌的火海里游转嬉戏。
那时候杨飞盖就在想,会有那么一天,由自己,来带着那只九天之外的凤凰飞翔。
现在,他实现了。
他又怎会忘记,那个在围墙顶上长身挺立,傲然又漠然地注视着下面一片哭喊求救的冷艳身影。
即使不染上那层红焰,也照旧是冷艳得一眼铭刻。
相似的这种情景,他已见过多次。
在以右鬼身份回到长灵教效忠后的三年里,杨飞盖便常常有机会去捕捉这一幕。
高贵如天山上的一场旷世血雨。
叫人那样地想要接近又那样地惊惧震颤不敢亵渎。
所以方才当杨飞盖不经意回头接到钟未空的目光,就很不自觉地将那左鬼流焰冷冽的眸子与现在盯着他瞧的清明大眼叠和在一起。
杨飞盖差点笑出声来。
现在这双,实在是呆傻的可以。
却可以深深地望进彼此的眼底,又怎是对着那个左鬼可以做到。
杨飞盖甚至觉得,他可以随着钟未空的目光,穿过那眼,直到那心。
一种久违的喜悦与感慨便缓慢又毫无疑问地填满整个心胸,叫他快要微微颤抖。
“我千辛万苦费尽心机终于架起一座连接九天的桥梁,爬到半空才突然发现,你不知何时已经在我身后的地面挖了个洞跳了出去,在我再也来不及够到的地方,冲我微笑……”杨飞盖的声音在钟未空疑惑的目光里响起,忧伤又平静,“那么我也只能,冲你微笑了吧……”
说着,他搂紧了紧靠着自己的那个身体。
隔着不厚的衣料,感受到钟未空纤瘦却并不细的强韧有力的腰。
温度传过来,在这寒冬的半空中格外明显,竟让杨飞盖的眼帘晶亮。
杨飞盖便抬头看雪。
不知想起什么,他苦笑一般赞道:“这场雪,和那场火一样漂亮……怕是,再也不会有了吧……”
钟未空这时,才又转头看杨飞盖。
之前,钟未空一直有些心绪混乱。
他在心里暗骂怎么看个男人看呆住太丢脸了,又开始骂杨飞盖长那么好看干什么,再又一个脑子不好使回想起方才缠卷在一起的情景,霎时喘息声衣袂摩擦声蹭地又萦绕起来,连皮肤都再次烧起来。
血液,竟然开始往某个地方冲过去了。
这样又是混乱又是自责又是颓唐还带着点隐隐的失落,钟未空就什么都不敢往下想了。
好不容易拉住缰绳,便一边骂着一边想着,其实那感觉,倒也不错。
钟未空是个非常自律的人,也是个非常求实的人。
自律是种性格,求实是种作风。
放荡也能做好杀手,但做杀手就必须务实。
这种刀尖上过日子并常常需要铤而走险的生活,只要估算差那么几分就可能一命归西。再加上这半年与便宜帮混成一片而豁达放开许多的性格与思维方式,所以钟未空很坦诚很爽快地承认那感觉不赖。
是那感觉本身就不赖,还是因为是这个人?
但钟未空马上又抓住了另一个显然更为重要的问题。
他完全不记得他们是怎么开始卿卿我我的,但他至少记得他们开始了。
也就是说——左鬼没有伤害杨飞盖?!
这是,怎么回事?
以往在杀完所有对手或是杀得尽兴前左鬼是不会停下来的。
如果他没有尽兴,便会杀死无关的其他人。
直到眼前没有任何人影。
而杨飞盖还是直接和处于左鬼状态的自己肌肤相亲?
钟未空由此想到另一件事。
如果是左鬼也不会伤到这个人的话,也就是说,自己便可以毫不顾虑无需克制不用压抑地和他坦然相处了?
钟未空的心里,顿时掀起狂风激浪。
他就转头看着杨飞盖。
其实是比杨飞盖说出那句话还要稍微早一点。
就听见他说这雪美。
还说,再也不会有了吧。
耳边,却是杨飞盖低低的歌声。
火烛银花触目红,揭天吹鼓斗春风。
新欢入手愁忙里,旧事惊忆梦中。
但愿暂成人缱绻,不妨常任月朦胧。
赏灯那待工夫醉,未必明年此会同。
徘徊流转的嗓音,近在咫尺。
唱着,杨飞盖微笑又深邃的眼,却不知看向何方,道:“我从小学的,就是忍,冷,还有狠,不惜抛却一切。这样,才能活下去。”
钟未空一怔。
眼前是杨飞盖刀削般直挺又精致流畅的侧面。
那种惯有的懒散只剩薄薄数分,剩下的都是些淡定安宁隐忍恬静,温柔着不可一世的浅笑。
“但这次,我不想再放手。”杨飞盖转过头来,“我想要你。即使用抢的。”
任性又不容否决的话语随着那璀璨的眼波流了过来,如清泉抚平钟未空心头的烦乱。
却也自心神的缝隙里丝丝渗入,扎入最深最里最底甚至连钟未空自己也未碰触过的地方,撩拂轻拨,退罢不能。
钟未空就这么看着杨飞盖。
无言心悸。
——————————————不妨月朦胧————————————————
钟碍月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秦语裳和秦语方,也停了下来。
雪,此时纷扬落下。
三人身前,站着一排人。
十二个。
“久候公子了。”那一排人中的一人阔马上前,躬身拱手道。
“他们是我和语方的朋友,武功皆不凡,此时艰险不同平常,愿相助公子一臂之力。”秦语裳道。
“好。”钟碍月笑,放下警备,走上前去。
“公子伤势很重,你们,小心一点。”秦语裳对着来人道。
有些怪异的句子。
钟碍月的眉心,便是一跳!
而一瞬精芒掠过眼底,他纵身一跃,堪堪躲过那带头之人的长枪!
刚退三步,又是一阵剑芒,朝他脑门直刺而来。
“小心!”秦语方突破了包围着他的三道刀网,往钟碍月身前的空隙微妙地一个插入,全力一挡,将那剑者连人带剑整个击飞了出去。
“语裳,为何!”钟碍月的眼里满是震惊与悲怆,盯着秦语裳。
“不错,我是静章王爷的人。但我本来,不想亲自出手。”秦语裳淡淡道,“不论公子是否相信,语裳的确是,一直敬重着公子的。”
她说着,一步步走向钟碍月。
那十二人的抢攻,丝毫未歇。
而秦语方一人单敌,还要护着身后重伤的钟碍月,数十招过后便现败势!
“只是公子千不该万不该,杀了郑绿腰。”她继续说道,眼神沉下去,燃烧起一线阴寒的火焰,“她,是我娘。”
秦语方的眼神一跳。
而钟碍月,恍然后退一步。
“所以我,必要手刃仇人。七殇已死亡殆尽,公子又如何逃得了今晚之劫。方才不让亦是重伤的钟未空跟着,该说是你的失策,还是他的运气?”她笑起来,似一种凄凉的暗色冷香,迷蒙飘散。
秦语裳五指并拢,钢铸般的指节消瘦分明,泛着死气的白皙,紫黑色的指甲,寒芒暴盛!
钟碍月的眼,冷了。
一瞬之间如结冰霜。
那霜反射出另一道冰霜。
是一道冰霜般的紫黑反光。
直刺钟碍月胸口!
却停在了半空。
竟不是秦语裳的手。
而是——秦语方的手!
那秦语裳的手呢?
却是,插在了秦语方的胸口上!!!
第三十五章
秦语方的手,就这样顿在了半空中。
半晌,才缓缓放下。
而那十二人,不知何时已退开两边,将钟碍月护在中间。
“你说要手刃,其实只是怕我出手太快来不及阻止,让我即使伤了钟碍月,也不会致命吧。”秦语方看着秦语裳,竟然轻笑一声,口角鲜血便淌了下来,“你知道,我不会拂你的意。”
秦语裳的眼神,更深更冷更迷更暗,直直地静静地看着秦语方,道:“不错。”
一滴泪,却沿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
亦如那暗色冷香。
“其实我才是公子安排在莫秋阑身边的内应。假做莫秋阑的内应再次回到公子身边。公子知道七殇中必有其他莫秋阑的人,一个是郭东,当公子接到罗致应转交的信函后才能那么快地找到南门的马车。他也已被公子所杀。而另一个,并不能确定,是不是你。”秦语裳道。
“所以才安排了这一场试炼?果然好计……”秦语方朝天大笑,语气悲凉,道,“你明知道我对你的心思,善加利用也无可厚非。亏我将你放在心里那么多年,竟是输在了一场试炼上……”
“我们都输了。”秦语裳笑起来,清艳若高山月色。
秦语方看着她。
“你的命,输给了你的身份,但至少有人,输给你一颗心。”她便笑道。
温温婉婉的笑。
一种在“冷白衣”身上从未出现过的笑。
秦语方,便也笑起来。
温温柔柔的笑。
一种在“冰黑衣”身上从未出现过的笑。
然后,就是一道皮肉割裂声。
秦语裳指手向天,大半个手掌血迹斑驳,顺着那角度游弋淌落,染红了雪白的袖,晕成朵朵红梅,肆意盛开。
而胸前秦语方喷涌而出的鲜血,如为她披上一件火红嫁衣。
只是,她笑不出来了。
她站在那里,却也像是死了。
而那坠到她怀里的秦语方一样,成了一具永恒的尸体。
“他是我的师弟,从来都喜欢跟着我身后。现在,又要跟着我走了。”轻轻说着,秦语裳看向钟碍月,“我能为公子做的,已经全做了。公子,今日之后,一切自己小心。”
钟碍月看着秦语裳,秦语裳抱起那尸体,没有丝毫犹豫地转身。
钟碍月只说了一句:“随时可以回来。”
他与秦语裳,的确是在单岫的眼皮底下用密信商量好了今夜这一场戏,却并不知道,真的等到了这个结果,秦语裳,却也离去了。
他的身边和心里,再次空旷。
“哎呀真是太精彩了!”忽是一道喝彩声起,还伴着鼓掌两声,“这该就是钟氏密养的獠牙‘天煞十二罡’吧?”
这一声便打破了那静谧悲凉的气氛。
钟碍月只是笑了一声,身形却是动也不动:“好眼力。这世上能在这未使出绝招的半役中认出十二罡的,还没有几个。”
“有也不会是我九霄的名字啦。”那人笑着从树上跳下来。
九霄脸上方才观战时全神贯注的表情,一扫而空。
那双深沉静默的将每一个招式每一个步法甚至好像能将人每一寸骨骼都看穿看透的乌黑眼睛,此刻洋溢着满满的松散笑意。
就这样一边拍拍身上灰尘一边走到钟碍月身边。
“什么时候发现我的?”九霄叹口气。
“秦语裳击中秦语方的时候。”钟碍月淡道。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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