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雪。
不知想起什么,他苦笑一般赞道:“这场雪,和那场火一样漂亮……怕是,再也不会有了吧……”
钟未空这时,才又转头看杨飞盖。
之前,钟未空一直有些心绪混乱。
他在心里暗骂怎么看个男人看呆住太丢脸了,又开始骂杨飞盖长那么好看干什么,再又一个脑子不好使回想起方才缠卷在一起的情景,霎时喘息声衣袂摩擦声蹭地又萦绕起来,连皮肤都再次烧起来。
血液,竟然开始往某个地方冲过去了。
这样又是混乱又是自责又是颓唐还带着点隐隐的失落,钟未空就什么都不敢往下想了。
好不容易拉住缰绳,便一边骂着一边想着,其实那感觉,倒也不错。
钟未空是个非常自律的人,也是个非常求实的人。
自律是种性格,求实是种作风。
放荡也能做好杀手,但做杀手就必须务实。
这种刀尖上过日子并常常需要铤而走险的生活,只要估算差那么几分就可能一命归西。再加上这半年与便宜帮混成一片而豁达放开许多的性格与思维方式,所以钟未空很坦诚很爽快地承认那感觉不赖。
是那感觉本身就不赖,还是因为是这个人?
但钟未空马上又抓住了另一个显然更为重要的问题。
他完全不记得他们是怎么开始卿卿我我的,但他至少记得他们开始了。
也就是说——左鬼没有伤害杨飞盖?!
这是,怎么回事?
以往在杀完所有对手或是杀得尽兴前左鬼是不会停下来的。
如果他没有尽兴,便会杀死无关的其他人。
直到眼前没有任何人影。
而杨飞盖还是直接和处于左鬼状态的自己肌肤相亲?
钟未空由此想到另一件事。
如果是左鬼也不会伤到这个人的话,也就是说,自己便可以毫不顾虑无需克制不用压抑地和他坦然相处了?
钟未空的心里,顿时掀起狂风激浪。
他就转头看着杨飞盖。
其实是比杨飞盖说出那句话还要稍微早一点。
就听见他说这雪美。
还说,再也不会有了吧。
耳边,却是杨飞盖低低的歌声。
火烛银花触目红,揭天吹鼓斗春风。
新欢入手愁忙里,旧事惊忆梦中。
但愿暂成人缱绻,不妨常任月朦胧。
赏灯那待工夫醉,未必明年此会同。
徘徊流转的嗓音,近在咫尺。
唱着,杨飞盖微笑又深邃的眼,却不知看向何方,道:“我从小学的,就是忍,冷,还有狠,不惜抛却一切。这样,才能活下去。”
钟未空一怔。
眼前是杨飞盖刀削般直挺又精致流畅的侧面。
那种惯有的懒散只剩薄薄数分,剩下的都是些淡定安宁隐忍恬静,温柔着不可一世的浅笑。
“但这次,我不想再放手。”杨飞盖转过头来,“我想要你。即使用抢的。”
任性又不容否决的话语随着那璀璨的眼波流了过来,如清泉抚平钟未空心头的烦乱。
却也自心神的缝隙里丝丝渗入,扎入最深最里最底甚至连钟未空自己也未碰触过的地方,撩拂轻拨,退罢不能。
钟未空就这么看着杨飞盖。
无言心悸。
——————————————不妨月朦胧————————————————
钟碍月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秦语裳和秦语方,也停了下来。
雪,此时纷扬落下。
三人身前,站着一排人。
十二个。
“久候公子了。”那一排人中的一人阔马上前,躬身拱手道。
“他们是我和语方的朋友,武功皆不凡,此时艰险不同平常,愿相助公子一臂之力。”秦语裳道。
“好。”钟碍月笑,放下警备,走上前去。
“公子伤势很重,你们,小心一点。”秦语裳对着来人道。
有些怪异的句子。
钟碍月的眉心,便是一跳!
而一瞬精芒掠过眼底,他纵身一跃,堪堪躲过那带头之人的长枪!
刚退三步,又是一阵剑芒,朝他脑门直刺而来。
“小心!”秦语方突破了包围着他的三道刀网,往钟碍月身前的空隙微妙地一个插入,全力一挡,将那剑者连人带剑整个击飞了出去。
“语裳,为何!”钟碍月的眼里满是震惊与悲怆,盯着秦语裳。
“不错,我是静章王爷的人。但我本来,不想亲自出手。”秦语裳淡淡道,“不论公子是否相信,语裳的确是,一直敬重着公子的。”
她说着,一步步走向钟碍月。
那十二人的抢攻,丝毫未歇。
而秦语方一人单敌,还要护着身后重伤的钟碍月,数十招过后便现败势!
“只是公子千不该万不该,杀了郑绿腰。”她继续说道,眼神沉下去,燃烧起一线阴寒的火焰,“她,是我娘。”
秦语方的眼神一跳。
而钟碍月,恍然后退一步。
“所以我,必要手刃仇人。七殇已死亡殆尽,公子又如何逃得了今晚之劫。方才不让亦是重伤的钟未空跟着,该说是你的失策,还是他的运气?”她笑起来,似一种凄凉的暗色冷香,迷蒙飘散。
秦语裳五指并拢,钢铸般的指节消瘦分明,泛着死气的白皙,紫黑色的指甲,寒芒暴盛!
钟碍月的眼,冷了。
一瞬之间如结冰霜。
那霜反射出另一道冰霜。
是一道冰霜般的紫黑反光。
直刺钟碍月胸口!
却停在了半空。
竟不是秦语裳的手。
而是——秦语方的手!
那秦语裳的手呢?
却是,插在了秦语方的胸口上!!!
雪,就这样下着。
一场末世礼花。
一排盛世钟鼓。
直到那红紫两种撞击的颜色,缓缓化散开去,消失不见。
直到一个声音轻笑着说了一句话。
“再继续的话,我们莫家的下任继承者,可就要被吃干抹净了。”
墨色精绣的鞋,轻飘飘地落下,不惊动一颗雪花。
刀削的轮廓,斜飞的眉。
那纠缠的两人,停了下来。
缓慢悠然地,双双坐直身体。
而钟未空,竟是叹了一口气。
“应该换个方向扯啊,你看都扯破了。”他道。
瞪了一眼杨飞盖的眼神,埋怨加无奈加教育。
而杨飞盖也凑了脑袋过去看了看钟未空手中捏着的被自己撕破的前襟,摸摸下巴点头道:“哎呀哈,这个布面的纹理,的确换个方向比较扯不破。”
然后,两颗脑袋就亲热地抵在一处,开始商讨起布面的牢固程度与用力大小方向的问题继而扯到当代的制线与织造工艺政府的扶持政策及裁缝的培养素质及出路问题。
一旁静立的莫秋阑,笑起来。
越笑越大声。
他本来的沉冷表情,却是更加沉冷。
“原来一早,就发现我的存在了?还能那么有气氛,佩服佩服。”莫秋阑负手而立道,傲气流转。
“也不是……只能算是,顺水推舟。”钟未空笑道,站起来,拉了拉乱七八糟的衣服,又皱眉,“还在想你真好耐性,再不出来,我可就忍不下去要穿梆啦。”
“如果静章王想要开遛,又是那么远的距离,谁拦得住?还不如让您移移驾,自己跑进遛不掉的范围里比较方便。”杨飞盖挑眉道,顺手扶了扶钟未空的头冠。
杨飞盖的嘴角,噙着一抹残忍的轻笑。
他不会忘,这个叫做莫秋阑的男人,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是用那个俊美无酬又无比狂妄轻慢的笑容,说,我赐你姓杨。
莫秋阑去见他前刚下令满门抄斩的某个杨家的杨。
这个轻笑,看得钟未空眉头一皱。
如何猜得到杨飞盖所想,只是心里也莫名其妙地跟着微微难过起来。
“啊哈,如果大哥的遗子不是在下面的那一个,我可能就不现身了。果然小俩口的事情,管不得啊。一管,就自找麻烦了。”莫秋阑说着,神情戏谑,手中长剑,却是斜斜向侧一指。
那霸道又收握自如的内力,让那鞘中长剑微微颤动。
一种压迫的气势,便向二人直袭而去!
却在中途,拆成两截一般,分别撞向那两道同时拔天铸起的气墙!
气流嘶鸣旋转,终是两两化消。
激流盘旋弥漫而起的白雾,随之迅速消散。
隔在白雾后的那两个各自飞扬着发丝与笑容的人,便出现在莫秋阑的眼前。
在雪中消薄的鬼魅红色,再次叫嚣着覆盖大地。
而这一次站在那红色暴风中间的钟未空,却是没有丝毫迷惘不带丁点犹豫的纯粹如霞。
和纯粹的战意。
而他身边松松地站着懒懒地笑着闲闲地注视着莫秋阑的杨飞盖,身处暴风中依旧安详宁静得韵流光转。
他们,并不曾与莫秋阑交过手。但武者的直觉与判断告诉他们,此战——胜,或死!
即使以二敌一!
两人对面那个一身墨色冷静如梦魇的人,勾起嘴角,缓缓踏前一步。
“一只永远不清醒的鬼,和一只永远清醒的鬼……呵呵,有意思……”莫秋阑站定,轻道。
他什么都没做。
好似只是站在那里,斜飞了眉吊起了眼,刀锋一般的鼻竟是哼笑了一声。
就这么俊美无酬又无比狂妄轻慢地哼笑了一声。
瞬间,他就“没了”。
没有防备没有杀意甚至连活人的气息都一并没了去。
好似眼前的这个人,成了一个能看见却没有实质的幻象。
若说钟未空和杨飞盖是光耀方圆的绝对的“有”,那么莫秋阑就是吞灭天地的绝对的“无”。
将所有的“有”全部吞噬的“无”。
钟未空和杨飞盖,同时心下一惊一凉一个震颤。
那是他们多久不曾涌起的,那种未战先败的惧意。
无尽的雪,在那对视中,湮灭。
杀气,在这看不到天也看不到日的黎明之前遮天蔽日!
——是那一阵风,一滴露,还是一声无知鸟儿的惊啼,来掀开这一场必会留下生命祭奠的剑舞?
没人知道。
风依旧旋着,露依旧凝着,鸟依旧睡着。
没人来吹响开战的号角。
便在这个即将留下鲜血与生命的关键时刻,却是有人,生生插了进来!
那是,脚步声。
勉强够得上一小队护卫。
但三人从那脚步声和气息声就听出来了,那是一支,精悍可敌一整支正规军的人马!
三人的心中,同时闪过疑惑。
人,近了。
却全是,普通的家丁装扮。
似乎没有发现这边的动静,却是在离得最近的地方,停了下来。
一道,三人都颇为熟悉的声音,喊了一声停。
从最前一顶轿子里传来。
而悉嗦响动,就从后一顶轿子里传来。
一只娇贵带着婴儿肥的手,撩开帘子,探出一个该是十六七岁富家子的脑袋,不解地低低问了一句:“梦伶姐姐,怎么了?”
带着些似乎已融入骨髓的轻微忐忑和不安。
其实三人从发现那脚步声时就各自按下真气止住杀意,所以现在的情况,该是三人注视着他们,而他们全不知三人存在才对。
但三人的脸色,却在见到那孩子的脸时,瞬间白了!
而莫秋阑的脸,更是在一愣之后,怒得一震!
他们看出来了,那个孩子,是谁。
也就是那个,钟未空和单岫同时透过门缝看到的少年。
——本该待在京城养尊处优的莫氏皇朝现任皇帝,莫誉津!
钟未空早前便知他在此处,并且和朱雨君一道,只是此时此景出现在此地,依然叫他惊骇。
更何况是,一无所知的另外两人。
三人不约而同,立即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场比试,打不起来了。
而所谓的权势地位也往往就是那样,并不是因为拥有的那个人怎么样,而仅仅是因为权势和地位本身,便造就了权势地位。
而拥有的人,只是负责将之发扬光大亦或尸位素餐。
得罪那些人之前,就要先想想得罪那顶帽子的后果。
而在这个帝国最大最高的一顶帽子面前,三人知道,今晚,结束了。
莫秋阑的脸上,现出一种奇怪的颜色来。
然后回头看了眼钟未空和杨飞盖,笑了一笑。
似乎就维持着那个笑的姿势。
莫秋阑闪身消失。
而那队人马,竟也是得了感应一般,继续往前行。
与两人相隔数丈,错身而过。
“什么时候恢复意识的?”杨飞盖看着莫秋阑消失的方向,道。
“不知道。”钟未空挠挠下巴,“总之赶上了能察觉到莫秋阑靠近的时候。”
杨飞盖的脸色不大好看。
却是泛起了一片红晕。
他也是缠绵到一半才发现莫秋阑的视线,才顺水推舟的。
他不知道钟未空是否有看到他的紫色气息或者听到他说的什么或者听见莫秋阑最后说的那句话。
有点焦躁地,杨飞盖看着钟未空一直挠着下巴,似乎——也是焦躁不已?
“那个,虽然不记得刚才怎么会那样……呃,其实……”钟未空挠完下巴挠脸颊挠完脸颊挠脑袋,终于抬头微皱着眉微红着脸睁着亮闪闪的大眼睛道,“其实,我也蛮喜欢你的啊……”
杨飞盖,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着。
他也睁着狭长挑飞的眼睛,晶晶亮地盯着钟未空看。
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你果然……”杨飞盖凑过去凑过去,极近地看进钟未空那双隐隐带着期待的眼里,终于一声笑叹,“是个笨蛋。”
杨飞盖说完,刚抬手似乎要抱,就听见另一边的树林突然传来的金铁交鸣!
隔着十分遥远的距离,那激烈的碰撞却清晰无比。
“钟碍月!”钟未空竟是想都没想地惊呼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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