纹样的地方。
丑陋狰狞,见过它的人绝少生还,早已经与人人惧怕躲恐不及的左鬼流焰一起变做了武林中一个私下流传的恐怖流言的蛛形纹样,竟然——不见了?!
吞雷便轻轻“啊”了一声。
他有些明白了。
“原来所有人都误会了。那个纹样并不代表力量释放,反而是你的本性正在自我约束的标志……现在不见了,就是说,你准备放出全部力量,来与我做个生死之争?”这样说着,吞雷微笑,三分惊疑三分自信两分玩味一分戏谑一分挑衅,抬起额头,长身挺立,“赤魔,失控了么……”
钟未空,便极轻极柔地笑了起来。
说是笑,还不如说是,做了个笑的动作。
只是嘴角轻轻勾起来。
却叫人莫名恐慌。
他合了下眼,也是轻柔地,缓慢地,无动于衷地。
眼,再次睁开,缓缓抬起,看向吞雷。
骤然地,璀璨胜焰,明亮过星。
从最深处汹涌流泻的残忍杀灭。
带着撕裂心肺般的穿透力,是让人恐到极致,又不忍移目的危险惊艳。
那样漂亮闪亮的眼眸底下,是深沉如严冬深潭的空洞麻木。
没有喜怒哀乐悲愤伤嗔忧惊爱恨没有一丝人类的意识。
极端对比下,便成了,媚眼如丝。
而钟未空静静站在那里,抬眼时惊起的呼啸厉风刹时吹散他身后烟尘。
只有飞扬游空的衣角,乖顺地在他轻幽飘荡。
而此刻吞雷掩在袍下的眸里,闪烁着惊艳的火花,甚至染上期待与渴望。
良久,吞雷才低下头,轻轻苦笑了一声。
再对上钟未空分明是看着美味猎物的眼神。
“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家伙,又怎么延续我的生命?”吞雷道,全身真气爆满,“真是,笑死人!!”
语毕,一道紫色光芒,冲天而起!
盘旋闪耀如擒天紫龙,穿破吞雷周身的惊人气劲,一瞬招风唤云,在天空突来的雷电轰鸣中,嘶吼着扑向钟未空!
而钟未空仍然没有发觉一般,安静地站在那里,不理那天龙降临。
携着无可抵挡天地俱摧嘶鸣而下的天龙降临。
——若是让那龙形气剑击中,必死无疑!
但钟未空就是那一副带着迷惘的表情,微皱着眉看着吞雷,一直只看着吞雷。
似乎是在疑惑着,为何会有这样一个与自己相似气息的人存在,为何站在眼前,又为何向自己出招?如果是同类,那就不同于一般人类,是不是就不该还手?
而紫龙行至半空,骤地一声龙吟,竟是化作紫电,以一种肉眼难辨人力难企的速度俯冲而下!
誓取,钟未空的命!!
就在这惊魂一瞬间,一道人声,划空而来。
“不可啊!!”
那一声,盖不过熊熊烈焰叱咤惊雷,却分明地传进了那两人的耳朵!
隔在火焰外夜色里连那惊天紫电都无法照亮的远方的一声。
却清晰无比地传了过来。
割开夜幕割开焰火割开一切光影声音割开了那条紫电!!
——电,要如何被割开?
没人知道,也没人看到。
只能从那残余的亮光中见到被劈成两半的紫色!
而一个人影,从那两半中,用比电还快的速度,激穿而过!!
月光一般。
或者说,劈开了月光一般。
又或者说,那人自己,就是月光一般。
轻逸如仙。
洗尽铅华的坠地谪仙。
他的手中,什么都没有。
只有化作粉末弥散的些许亮点。
盈盈闪烁。
雪一般的颜色,雪一般地飘散。
是,钟碍月!!
而钟碍月的眼芒,突然一跳。
因为他看见了,地面的另一头,钟未空,竟在他斩开紫龙的同一刻,被周身火焰吞没!
那一道厚厚的火墙,瞬间包裹住钟未空那精芒暴闪的双瞳那飞扬的眉那嗜人的笑。
钟未空整个人,不见了!
“也不可啊!!”
一声惊呼,钟碍月便身形一转,直直坠向吞雷!
实际上,并不是坠,而是疾冲过去。
半空中的这个动作,便如被什么狠狠砸中,中途急转弯。
钟碍月看着吞雷。
吞雷的大黑袍遮住了吞雷一切表情。
似乎也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钟碍月。
静静,对视。
好似所有声音都没消除,只剩那两道宁静又喧嚣的目光。
钟碍月的眉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不忍不甘不愿承认的凄惶伤色。
但又是,无比坚定的。
就如他对于决定去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无比坚定。
而此时,另一个角度,一条红龙,幻化而出!
从包裹着钟未空的火墙中,幻化而出!
——原来钟未空,并不是等死。而是在短短的那一招时间里,学会并模仿了吞雷的以气化龙之术!!
那赤龙,生生切开了整个地面,直冲向吞雷!
也直冲向,已经堪堪挡在吞雷面前的钟碍月!
丝毫不逊于方才紫龙的威力与杀意!
见佛杀佛,遇神轼神!
钟碍月没有躲没有让甚至没有闪避之色。
只是站定在那一处,迎着赤龙!
他来不及了。
来不及在劈开紫电后再蓄劲出招化解同时怒啸而出的赤龙。
他只好用身体去挡。
因为他不能让吞雷死。
因为钟碍月一眼便认出了,这个遮在黑帽子下的人,到底是谁!!
——世界,变成灰烬。
眼前耳边,只剩下地狱业火。
一声惊呼。
却是被眼前一幕惊呆的吞雷发出的。
而他也只来得及发出这么一声,便疾退,在化解开突来一掌的同时,紫龙,再次幻出!
那突来一掌,自然是钟未空发出的。
而此时,钟未空正迎面拥着钟碍月。
钟未空的眼神很平静很温和很波澜不惊。
方才的艳与杀,一并消失不见。
——钟未空,竟是恢复意识了!
如何恢复何时恢复为何恢复,没人知道。
而钟碍月的眼神,却是抖个不住。
被钟未空这样拥着,钟碍月看不到,却猜得到。
钟未空的整个后背,该已是血肉模糊!
至少五根肋骨断裂,内脏伤势,钟碍月已不忍去想。
钟碍月的脑海里,一直重复着前一刻,突然清醒的钟未空连发两掌,一掌撕裂那红龙,再发一掌击向吞雷,然后猛扑上来,替钟碍月承下那红龙剩余的剑气!
而钟未空和钟碍月都感受到了,那再次成形的紫龙发出的灭天戾气。
钟碍月看向钟未空。
那眼神仿佛在说,怎么这么傻。
钟未空微笑,也似在说,彼此彼此,死不了。
钟碍月神色一黯,好似说,这回,跑不了了。
而钟未空看向那扑天而来的紫芒,竟是笑了一声。
他的手探向怀里,够到一个奇形怪状的坚硬东西。
眼里,是在钟碍月看来十分诡异的神采。
“在死之前遛掉,就行了。我从来不赌,这辈子,也就赌这一把吧。”
说了这样轻淡一句,钟未空依然在笑。
双眼忽然变得温润温柔又悲伤。
那是个勾勾的笑容。
没有左鬼时那样的妖和艳,却是更直击人心。
钟碍月看得有些愣,就在这一愣,直觉脖后一紧,已被钟未空强按着,与钟未空四唇相贴!
轰隆的震天一声。
两人,便被紫色雷光包裹其中。
就在这样一个混淆吞没所有光暗与色彩的瞬间,钟未空猛地加大力道拥住了钟碍月,闭上眼睛,把脸埋在钟碍月温热着跳动脉搏的脖颈间。
——有谁见过,这样刺目的雷光?
——有谁见过,这样摧天灭地的威力?
——又有谁可以在这样彻底摧毁的攻势中生还?
没人回答。
当一切平静下来,什么都没了。
光没了杀没了乱没了风没了似乎连也都没了。
而那站在风暴中心的两个人,也没了。
吞雷,缓缓地走过去。
走进那个大坑的中心。
他蹲下来。
拘起一把尘土。
——那两人,已化作尘土了么?
这个念头,甚至没有在他的脑海里形成过。
到底是理性判断还是感性认定,吞雷自己也说不上来。
但他就是觉得,那两人,离开了,而不是死了。
这样想着的时候,竟是,舒了一口气。
很是矛盾凄凉地,舒了口气。
吞雷看见了,最后的那一吻。
黑色大帽,便也一把扯了下来。
那眼神这样落寞,跳跃着冰冷的希望,点燃一片绝望。
他笑了起来。
竟是——杨飞盖?!
——————————————不妨月朦胧————————————————
这是,哪里?
一个,阴寒森冷,没有生气的地方。
一切,都笼罩在暗色之中。
不知何处,传来那一阵阵若有似无的哀叹呻吟悲鸣声,叫人不寒而栗。
除了那些,便是绝对的静。
远远的天边,总是弥漫着深沉的红雾。
死寂的雾死亡的雾,从来不会流动或者消散。
因为没有风。
因为有的,只是那干裂贫瘠烈火灰烬般的黑色土壤上一顿一挫行走着的,毫无生气的人们。
说是走,还不如说是在饥寒交迫中拖着脚步,半盲目半将就地跟着大队人马,走上那座桥。
一座白色的桥。
看上去非常普通的石板桥。
并看不出什么破损的痕迹,但钟未空就是觉得,这座桥,必定是有着千百年的岁月。
“不要过去。”
钟未空的手被一把抓住,不禁回头看向说了这句的钟碍月,惑道:“怎么了?”
钟碍月苦笑了一声:“你身上那样严重的伤口,已经不痛了么?”
钟未空,恍然一惊!
因为他突然想起来,那些来到这里之前发生的事。
可是为什么,方才的他脑里一片模糊,好似什么都记不清?
“不用担心,来到这里,多少都会受到影响。只是我们带着肉身来,只要守牢自己的意识,就不要紧了。”看穿钟未空的心思,钟碍月解释道,“师父多少教过我一点。”
钟未空刹那间明白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能让肉身的痛苦尽数消失,能让意识模糊,能行走着这样多——魂魄的地方,还会是哪里?
答案只能是,冥界。
而此时的两人并排坐在奈何桥头两尺处,茫然等待大叔不知何时会到的接应。
各自抱膝而坐,眼光穿过眼前已经稀疏的人流,看向死水一般的忘川尽头。
冥界,就是这样一个,叫人忘记时光忘记自己的地方。
而钟碍月的脑海里却几乎是不可自已地飞速奔跑起那些快要被人世喧嚣掩盖殆尽的往事。
想起小时候和钟未空一起生活追跑欢闹的生活,想起离别时的痛心,想起在莫秋阑眼皮底下担惊受怕的日子,想起如何调动起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将钟氏的残余势力逐渐拼凑完整,想起不知不觉开始注意起来的杨飞盖的每一个表情。
总是那样安静地懒散地坐在落了漆的窗口上望着月亮,有着干净隐忍的眼角眉梢的杨飞盖。
钟碍月就这样一直想着,竟是不自觉地轻笑。
直到被一种奇怪的声音打断。
他转头看过去,只见一臂之隔的钟未空已经几乎把整个脑袋都埋在膝盖间了。
钟碍月只能看见钟未空那一只半露的耳朵。
那声音,自然是钟未空发出的。
但钟未空并没有说话,也没有笑。
非常安静地维持着那个自我保护的姿势。
但那奇怪的声音,就是从他身上发出的。
那是——颤抖的声音!
钟未空,身形剧颤!
“怎么了!”钟碍月慌忙问道。
钟未空没有说话,钟碍月抬手一把将钟未空的头掰过来,也愣住了。
那是,满面泪痕。
近乎疯狂地流泪。
——是流泪,而不是哭泣。
哭泣是因为感觉到悲伤,而流泪可以单纯只是一个动作。
钟未空现在就是这样,呆呆地看着钟碍月,只是迷惑地皱着眉头,也没有什么悲伤的表情,似乎自己也搞不清状况地,疯狂掉泪。
“我……不知道……为什么……”钟未空断断续续开口,抬手抹了一把,怔怔地看着手中的液体。
——他,究竟有多少年,没流过泪了?
而这一次,就似是将积蓄的所有悲哀害怕倾盆倒出,汹涌难抑。
“当时,我真的以为,我要死了……可我还有很多事情没做,还不想停下来……”钟未空呢喃着,竟是牵起嘴角笑起来,“无论什么理由还是借口都好,我,其实,不想死。”
那时候,就是满心的惊惶。
因为,快死了。
不想死。
无论如何,都想活下去。
“我不明白了,为什么会突然这样重视自己的生命。但我就是,不想死……我想,活下去……为什么呢……突然这样,害怕死亡,那一瞬心灰意冷的感觉……我,害怕……很害怕……”钟未空喃喃道。
钟碍月就看着他呆傻空愣惊惑的样子,一直没说话。
此时才慢慢探过身去,紧紧抱住钟未空。
“不用怕。会活下去。两个人,都会好好活下去。”钟碍月轻道。
钟未空睁大眼,耳边轻柔温暖包容的那句话却叫他的泪更加凶狠,滴答在钟碍月的肩上。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竟然还为了保护我,说什么自己只是无名小卒……不论真假,这都可能要你的命……?”钟未空轻轻苦笑,沉默半晌,才终于继续开口说出来,“知道么,当年我下的诅咒,是夺去一人的性命。而你,绝不会原谅我。”
虽然,钟未空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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