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我很乖。”
小历心里,其实什么都明了,只是被杨飞盖用那种语气温习了一遍,便有些心窝窒闷:“……你总算也是莫氏直系皇族,静章王防你,却不会轻易伤害你。这是你的地方。”
“我的地盘……”声音渐渐低微下去,杨飞盖的眼神放远,不知看到了什么,迷蒙难测。
乍看带些凛冽,带些冷意,再一看,却只是虚无一片。
“你错了。”杨飞盖转头看向小历,“我无官职,入不了官列;也无皇室身份,入不了祖庙。”
“怎可能……”小历诧异。
“我自然是不在前朝钟氏族谱内的——而很早就有人告诉我,莫氏族谱里,也没有我的名字。所以我从头到尾其实都是一个没有来历的人,就算有朝一日突然消失,也不会有任何痕迹。”
我要杀了你,就如捏死一只苍蝇。
那日,告诉自己这些的那人的脸上,便是这个表情。
想至此,杨飞盖无声冷笑。
“我就是个,从来不存在的人。”他说完。
仍是这样平静地,反是更纠结了小历的心,也跟着一片一片地哀伤起来,只呆呆看着那侧脸上冰冷的笑容,想要看进那眼里的深潭中去。
有柳叶刀似的眉,削瘦的尖削下巴和高挺的鼻梁。
长长的阴影盖掉些轮廓,平添孤单独行的味道。就像深秋落暮时站在浓林深处,周身薄雾笼罩,无际的秀美却寂寥。
——他在想什么?
——那些寂寞如酒,甘冽似泉,还是挣扎彷徨在风雨满楼的岁月?
不存在的人。
这样说来,自己和钟碍月,也是同样吗。
即使在那不知流传何处见不得光的钟氏族谱里,留了个记号,然后继续过着见不得光的生活,不知去往何方。
但小历不会表示同情,或者怜悯。
那些,是弱者才需要的。
强者该做的,就是把这些悲凉全凝进心底里去,化作随时可以爆发的力量。
你可以对任何人产生同情,但不可以对任何人都说出来。
因为对某些人,是侮辱是看轻。
同时也侮辱看轻了自己。
此时需要的,该是一坛烈酒一曲高歌,或者一起沉默。
身边这人是不是强者,还没看出来。但,绝不是弱者。
但是身边无酒无曲,那便默默相陪。
小历说了那个故事,是因为,他想走了。
可是听了那些话,又觉得,有些走不了了。
不是一向来去随风么。
只好自嘲。
然后突然地,杨飞盖舒了一口气。
笑得又是一个灿烂:“我给你讲讲我最喜欢的一些地方吧。”
“什么?”小历还没反应过来,那边已开始自顾讲了起来。
什么洞庭秋水金山夏夜佛钟道鼓,杨飞盖一一细细讲来,竟是令人惊叹的游览见闻。
杨飞盖说哪里哪里有个很美的风景,最美的是在哪个角落,要什么时候去看,看的时候什么姿势,那时候会有薄雾还是细雨还是微风还是胧月,那景就会变得更深或是更柔或是更多彩或是更迷茫。
一路讲着,从华南扯到华东又跳到蜀中在大漠晃了一圈又从草原拉回北关,讲起了长白夏天美到不可方物的五彩草甸,竟似带着小历游走了一遍神州大陆,心情就莫名安稳快乐了起来。
然后不知讲了多久听了多久,声音轻下去轻下去,两人便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小历梦见身在某个碧波荡漾的湖边,场景忽然换做有着硕大月亮的高山上。
留下。
有人轻轻地笑,在耳边说。
如果有人,能记得我。
只要一个,就够了。
所以当钟碍月疑惑着打开门,就见到这么一幕。
两个人并排靠在墙上,各自冻得蜷缩着手脚微皱起眉,两张不同类型却都漂亮的脸却还是靠在一起。
小历怀里抱个乌龟灯笼,杨飞盖怀里抱个猪头灯笼。
晨光照进来,在两人脸上留下说明又暗的色彩。
水墨般,柔亮温馨。
这是……什么情况?
钟碍月揉揉太阳穴。
嗯,不过,看着,很暖和的样子。
自己心里,却是有些开心,有些温柔,有些酸涩,只一个不明不白地暖了起来。
于是笑。
他转身,对管家道:“李伯,帮我把他们都塞进被窝去。还有,叫大夫。”
管家李伯躬身:“好。”
正当李伯扶起杨飞盖,钟碍月正要拉起小历抱进怀里,小历却突然动了动。
轻微嗯了一声,小历朦胧的眼帘抬起来。
半抱着自己的人一席淡青的长衫曳地,罩着件有些透明的纯白纱质外衫。一根木质发簪,简洁又细致,将头发挽成个光洁的发髻。
阳光真刺眼,勾结了窗格映在那一低头的发丝侧脸手势和领口的白底竹纹上,留下一个个个太过明暗分明的方正剪影。
竟成个一眼烙刻的姿势。
整个人,发光一般。
快要睁不开眼。
小历毛茸茸的睫毛抖了抖,终于清醒,定定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钟碍月的脸。
那漂亮的凤目微翘,在两人鼻尖快要消失的缝隙里沐浴着晨光,格外柔美。
衣上的熏香混着清爽的体味也弥散了过来。
然后小历就这么傻傻地看着傻傻地闻着便傻傻地笑了起来。
不知从何来不知往何去的柔绵感动,便这么升腾起来,流向四肢百骸。
钟碍月,便也微笑起来。
这么一微笑,带着某种不知名的优雅和潜藏至深的高傲。
简直,颠倒众生。
然后他就这么微笑着看着小历,微笑着放开怀抱,微笑着缓缓扬起手来。
——就这么微笑着,甩了小历一个巴掌!!
然后,钟碍月继续微笑着昂起下巴,道:“要是你敢死了——我就鞭尸五百大卸八块!”
第八章
小历的脸被那么大的力道直接扇向了一边。
愣愣瞪大了眼睛直视前方的桌椅,懵了。
钟碍月那巴掌的力道控制得极精准,足以让小历痛得一惊,却不会留下任何掌印。
直到听到那句话,小历还闪亮着惊呆的眼睛,定定地看向钟碍月。
就那个被打得转头的瞬间,小历已被钟碍月不由分说抱了起来。
一吓一惊又转回头来,小历的唇便碰上了钟碍月的脸颊,又顺着那一抱滑到颈侧。
细腻的质感与一瞬加强的气息叫小历又是一个愣神。
直接说不出话了。
他的颊边腾地便是一片绯红。
他的眼开始湿润。
他的心头开始漫溢起某种暖得灼烫的,又遥远又熟悉又不知何物的情绪。
“知道么。”小历终于抬头,看着钟碍月的侧脸,轻道:“你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说,不希望我死的人。”
钟碍月的脚步一顿。
那极轻微的停顿,也只有小历察觉了出来。
“嘿嘿”小历看来心情很好,随手用爪子捋了捋蓬头乱发,一个笑容,与此时钟碍月身上的阳光相映成辉,“一大早看到你,真好。”
那样真挚的眼里有那样真实的喜悦,竟让钟碍月一阵动容。
能够这样直接地表达自己的真实情感,是件,很幸福的事吧。
钟碍月不由想着,口中却仍轻笑道:“傻瓜,快中午了。”
小历却开始雀跃,竟是有些不由自主地说起昨夜杨飞盖提起的那些地方,叫人惊讶得是他在那种半睡半醒的状态下,仍能将那些话几乎照背地说了出来。
而钟碍月只是听着,自始至终保持着那个清淡得快要被风吹散的笑容。
直到将小历安置在被窝里,才听见小历道:“杨飞盖去过那么多地方,真好。不像我,即使去了很多地方,也从没有时间和心情驻足欣赏。”
钟碍月的表情一僵,道:“是杨飞盖告诉你的?”
小历点头。
再不说话,直到出门,钟碍月的脸,才黯淡下来。
自言自语一般,看向院中草木繁茂,苦笑一声:“紫辰,从没去过那些地方……”
宽松袍袖一甩,转身离去。
袖中,隐隐露出卷轴一角。
五芒星。
最上角与左上角,“星源寺”,“比目寺”六字,力透纸背。
——————————————不妨月朦胧————————————————
当夜。
三十里,芙蓉布障,依然红翠相扶。
已然开始的夜市里,脖颈交错人头攒动,家家铺子相继挂出的红黄灯笼在纷乱人影后闪烁着,直要将这城化作横竖的长龙,在无际喧闹中昭示炫耀这旷世繁华。
钟碍月,墨珠,小历带着三个兄弟,还有一个陌生少年,七人随意游走,成了这夜市最早的一批客人,悠闲地停停看看。
可等他们一出现,就几乎变成了整条街的人都在看他们。
钟碍月道,杨飞盖有些发烧,让他好好休息着。明日他便要启程回京准备祭祖大典,今夜,便一道去逛逛夜市。
而小历看着那个新伙伴甚是讶然:“九霄?”
不正是在星源寺里结交的小朋友么。
淡紫长衣的清秀年轻人,似乎比他还小几岁,常常坐在树下大石上研读手上经卷,眉头微皱。
三两山雀在附近跳跃啄食,微风下有落英沾肩,浑然不觉。
又安静又认真,博学广记通古识今,小小年纪高谈大论起来字字珠玑,专精于佛理禅机,让他三两相谈便甚生好感的人。
但一较真起来就会缠死你不赔命的小朋友。
小历想起来,便笑。
而那个小朋友现在也正仰着清秀的脸颊看着小历。
小历便更能看清小朋友明珠般的眼睛,还有一头墨玉乌发,留了几缕散在肩上,正随风轻曳,听见他笑得故意又无辜:“又见面了啊小历。”
走走停停,不多时,日光彻底隐去,整个夜市的规模才显现出来,在望不到头的灯笼阵中连到天边。
一行人走至转角,于茶肆停下休息。
钟碍月一转头,却发现小历不见了。
他的三个弟兄也不见了。
然后就在另一个方向,看到正在吆喝着的某壮汉,似乎在对着面前低头搬箱子的不少年轻人数落着什么。
箱子似乎很都沉,那人骂得,也似乎很伤人。
几乎所有被数落的人都不太高兴。有皱眉的有白眼的有吐唾沫的也有直接埋头干活的。
当然,也只是几乎而已。
那四个在壮汉眼皮地下互相笑着吐舌头的人就是例外。
不是小历四人又是谁。
撇眼看到旁边墙上还贴了张告示。
不用看也知道写了些什么。临时干活。
“那些工人被骂不快乐,那工头骂人也不见得快乐。而小历他们现在,却很自得其乐。”九霄笑,“命不平等,灵魂却是平等。只要去经历去体悟,何须拘泥于身份地位。”
“呵,不同的身份地位,也许体悟出的东西,本就是一样的,途径不同而已。”钟碍月道。
“人心的确贪,看到太多太远的东西,才难以发现最近最本身的那些。”说着,九霄瞟了眼一直没说话的墨珠,却见墨珠蓦地看向别处。
有些疑惑,钟碍月也转眼看向墨珠方才看的方向。
街巷恶霸,懦弱小贩。
还能上演其他什么戏码。
他再回头看墨珠,仍是那副天雷不动的样子,安静地看向一边热闹非凡的表演,却完全没被吸引的样子。
“弱肉强食,可以怜悯,也可以不怜悯,不要太过滥情也不要太过铁心就好。有几个人明白,悲伤和痛苦,也是精彩的一种。”钟碍月淡笑道。
九霄便回头来看钟碍月。
钟碍月的脸,却是看向另一些什么。
好似只是闲闲散散漫无目的地说了那句话,仅此而已。
九霄慢慢笑起来:“说得是。”
此时,墨珠却突然站了起来,走向那个小贩。而那小贩正沉默地整理着被掀翻的摊子,咬牙又委屈。
钟碍月“咦”了一声看去。
墨珠拍了下那小贩的肩膀。小贩抬起头,却看到两只向自己伸出的手。
一左一右,相同的是,都拿着铜板。
小贩左看看右看看。
其中一只手,是墨珠的。
而此刻,墨珠也有些惊讶地看向另一只手的主人。
于是另一只手的主人——九霄搓搓鼻子,道:“不要和我抢嘛。”
然后墨珠平淡的表情就松了下来,渐渐浮上暖意。
就在这时,另一头人群里忽然惨叫一片。
“咦,那群流氓的腿脚好似突然不便,怎么集体下跪给百姓磕头?”九霄看向那头,又看向墨珠道:“啊啊真不幸,那块地上刚才不知被谁扔了很多小石子,这么一跪,真会痛死。”
两人默契一笑。
又听到一声熟悉的声音惊叫:“啊抱歉!”
两人一愣看回去。
——不是小历是谁?
而不知怎么突然出现在那处的小历正装模作样地睁大眼睛看着那被突然当头盖下的人屎马尿浇熄惨叫的众地痞,指了指身边被他踢翻的尿桶。
一干人还在发愣,就听见旁边一把温煦的声音响起来:“给您添麻烦了。”
带着笑意,叫人分外舒服。
便是也不知怎么突然出现在那里的钟碍月。
他正将足够堵嘴的银子放在被那屎尿无辜恙及的一个路人手上,再仰起脸扫了一眼众看客,忽地绽开一个笑意盈盈。
那一笑,叫那张静若文柳的脸波光潋滟得要将天上的星子全抖下来。
于是刚要发怒的那人便盯着那银子,其他人盯着那笑容,全傻了去。
远处的墨珠便是轻轻一声:“又开始蛊惑众生了。”
钟碍月转过身来,刚巧地痞中有一人回神,怒瞪着他似要大吼。
然后就真的是一声“吼”。
却不是那地痞的声音。
而是地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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