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这色鬼说,他来自天禧朝,一个沈淮臣听都没听过、压根不存在于历史长河中的架空王朝。
真正回想起过往的契机依旧源自一场梦。
庭院,梅树,一黑一白相互依偎着的两道人影。白衣人的声音听上去很是虚弱,不紧不慢,带着浓
浓的安抚意味:“这样也好。我不想看到自己白发苍苍、面生皱纹的样子。”
“也不想让你看到。”
黑衣人反驳:“不会。”
白衣人又道:“我曾经在话本子里读过这样一个故事。李夫人病重,皇帝亲自探望时,却见她用被子蒙住脑袋,说,‘妾久寝病,形貌毁坏,不可以见帝。”
“我病了这样久,形销骨立,远逊于从前。”
“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可你我心意相通,朕非武帝,檀郎亦非李夫人。”黑衣人嗓音嘶哑,“无论檀郎变成何种模样,我永远记得初见那天,你越过满堂宾客微笑着看向我的模样,记得你我一同去鬼市,你眼里的光,比世上任何一件珍宝还要耀眼夺目……”
“抱歉。”白衣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御花园里最漂亮的花束,盛放过后,很快有了颓败的迹象。
白衣人的脑袋歪过来,那张苍白消瘦的面孔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闯入眼帘。
是许多年后的沈淮臣。
另一人的身份不言而喻,自然是许多年以后的容瑄。他的手穿过后颈,缓缓将‘沈淮臣的脸压回胸口处,不许他离开。
容瑄挺直的肩背弯了下去,隐隐颤抖。沈淮臣忍不住想,在那个谁都看不到的角落,男主也会流泪吗?
然而下一刻,他就知道了答案。
沈淮臣摸摸颈侧,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泪珠一颗颗砸在皮肤上,烫得他也有了流泪的冲动。
*
沈淮臣是在哭泣中醒来的。前尘今世的画面在脑海中交织,太阳穴疼得厉害,像有几千根针在扎。
睡在沙发上的鬼看出他的不适,俯身上前,颇具技巧地替他按揉穴位:“檀郎,可好些了?”
“唔,容瑄.……”冰凉的手指好像有镇痛功效,沈淮臣缓过劲来,止住话音,心思又开始活泛,“‘檀郎’是谁,对着我喊旁人的名字,是把我当成对方的替身了吗?”
沈淮臣自认演得天衣无缝,孰料望进容瑄那双似笑非笑的茶色眼眸,难免犯起嘀咕。
容瑄问:“替身是什么?”
“替身就是,你看着我,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跟我长得……唔——”
沈淮臣的话没能说完,容瑄低下头,凉软的唇贴在他的唇瓣上,以吻封缄,吞掉了用作解释的字句。
好眼熟的一幕。
人将死时,最后消失的是听觉。沈淮臣想起那日杏园之中,容瑄在耳边问他,吾该往何处寻你,心就软了大半,再没了假装的心思。
容瑄自是没错过他神色的变化,打量着问:“想起来了?”
沈淮臣哼哼两声,顾左右而言他:“你现在是人是鬼,怎么找过来的?”
容瑄执起他的手,牵至唇边轻轻一吻:“是戒指。”
过长的寿数有时也是一种负累。上一世沈淮臣患有心症,注定走在容瑄前面,留他一人度过孤寂的后半生。把江山交给选定的继承人后,容瑄几乎迫不及待地奔赴死亡。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与沈淮臣团聚,但比起死亡,阴阳相隔无法相见的痛苦似乎更令人煎熬。
然后他看见了一束白光,朝着光走了很久很久,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到,等恢复五感的那刻,容瑄见到了一个活泼的、健康的沈淮臣。
“怎么这么傻……”
沈淮臣捧着他的脸,就在两片唇将要相贴之际,房门再一次被敲响了:“囝囝——”
沈淮臣身体后仰,推开险些压过来的男人,小声催促:“我妈妈过来了,你先躲起来。”
沈淮臣掀开被子,总觉得此情此景莫名眼熟,顿了顿补充道:“就像从前那样隐身,不要让人看到。”
容瑄动动唇想解释些什么,眼见门把向下压动,只好一闪身进了卫生间。
沈夫人是来送安神汤的,发现沈淮臣面颊上的泪痕免不了询问一番。沈淮臣只道是做了噩梦,娘俩嘀嘀咕咕说了好一会儿话,互道晚安后,沈夫人才拿着空掉的碗离开房间。
沈淮臣刻意等了片刻,悄声说:“容瑄,我妈妈走了——”
他还没见过鬼怪现身的样子,会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身躯一点点由虚幻变得凝实吗?
胡思乱想的工夫,容瑄打开卫生间的门走了出来,比人类还人类,半点没有灵异片的惊喜感。
沈淮臣微一噘嘴,容瑄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急着解释,而是慢慢握住他的手。
原本冰凉的体温不知何时有了变化,竟跟人类一般无二了。
沈淮臣讶异抬眼:“你……”
容瑄说:“若你能记起从前的事,我便是人,若不能,我大概要一辈子跟在你身后,做一只小鬼了。”
话间,两个人越靠越近,眼看又要开展一场缠绵亲吻时,沈淮臣伸指抵住他的唇,紧张道:“那你现在岂不成了黑户!”
问题一出,沈淮臣什么旖旎的心思都没了,满心满眼都是如何解决容瑄的身份问题。
容瑄失笑,安抚道:“不必担心,再过两天我便能拿到身份证了。”
沈淮臣眼睛微微张大,满是不可思议:“怎么做到的?”
容瑄说:“有钱能使鬼推磨。”
天禧朝虽是架空王朝,但他身上的玉佩是真古董,宝石也是真宝石,价值连城。不过在容瑄的观念里,变卖随身之物并非多么光彩的事,没有必要同沈淮臣详细讲了。
除此之外还有工作问题。
容瑄看得出来,这一世沈淮臣家境优渥,仍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若不能闯出一番事业,恐怕沈氏夫妇很难答应他与沈淮臣成亲。
只是工作同皇位一样,不是今日想明日便能得到的,需仔细筹谋。
容瑄叹息一声,在沈淮臣颤动的眼睫落下一吻:“檀郎,再给我些时间好吗?”
沈淮臣望着他,似懂非懂点头:“好呀,但你不要让我等太久。”
“不会。”
这时的两个人谁都没有想到,今时不同往日,在这个信息高度发达的时代,地下恋情暴露得如此猝不及防。
原本沈淮臣是想挣扎一下的,然而面对沈夫人洞悉一切的目光,狡辩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好在容瑄早有准备,依序从公文包里拿出身份证、房产证、学业证书等证件,在简单的自我介绍后说:“叔叔阿姨,我知道目前的资产对沈氏来说不过九牛一毛,但我计划……”
沈淮臣在一旁小鸡啄米点头:没错没错,容瑄真的非常努力了。
沈夫人不着痕迹瞪了他一眼,说道:“下半年囝囝是要去国外留学的。”
容瑄想都没想地说:“我与他同去,半工半读。”
沈夫人眉尖微凝,似乎在思考这句话的可信度。沈淮臣则悄悄碰了碰容瑄的胳膊,以眼神示意:去国外要说英语的。
百密一疏,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呢!
叫古代皇帝学习外文,这是什么魔幻剧情。
容瑄则回以安抚的眼神:没关系,我会用心学的。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也完结啦,撒花!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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