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华丽一英里”是1947年由亚瑟·罗波鲁夫提议的名字吗?”我问,但是马修却问我:“‘华丽一英里’是什么?”
后来有一天,我们坐在无人的过道里的时候,马修突然把手伸进我橘色握手服的口袋里抓住我的手,紧紧地握着。他曾经牵过我的手,在公共汽车上,在我害怕的时候,但是这次不一样,因为我觉出他也害怕,他的手心好像全是汗。他抓住我的时候,我的心在膨胀,似乎要炸开了。我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我迫切地想要找个人问问,随便什么人都行。
但是,我最想问的人是妈妈。
我们若无其事地装了很长时间,假装没有拉手。我们用空闲的手继续胡乱地翻书,寻找问题。当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它们虽然还像是两个独立的个体,但是感觉已经不一样了。
面对图书馆里丰富的藏书,我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我的大脑里一个字也装不进去了。
接着,我意外地发现马修坐在离我很近的地方,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靠过来的。我根本没有察觉。但是他突然靠近我,我们在看同一本书,另一本放在一旁。一本关于工程的书,管它是什么书呢。反正我怎么也看不懂,而且我也没有用心,因为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我只知道我的手被马修捂在两手之间,还有他转向我温柔地说出我名字时的声音。
“克莱尔。”
马修像是喃喃自语般地说出我的名字。我真切地感觉到他嘴唇间的气息,却不能听清我自己的名字。
我转头望着他,他离我是那么的近。他就在那里,我感受着他的呼吸。我们的鼻尖抵着鼻尖。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靠过去还是闪开。但是我知道,在我的内心深处,我想要做什么,所以我靠近马修,把我的嘴唇压在他的嘴唇上。粗糙干裂又温柔甜美,我感觉自己从内心开始融化了。
我知道我在经历什么:我爱上马修了。
他迅速地缩回,像来时一样地迅速,离开我的嘴唇。他推开我,但是没有松开我的手,他的眼睛飞快地扫过书页,在工程学的书上找到一些无聊的事实之后,他紧张地问我什么公里和瓦特之类的问题,我听不懂。我对那些一点儿概念都没有。我几乎听不见他在说什么。我只是情不自禁地想他热烈的嘴唇和温暖的双手。
他的味道。
他的气息。
从此之后,我们在图书馆的时候不再花时间看书,不再漫无目的地找真相互相分享。我们躲进任何一个没人的走廊里,让那些高高大大的书架把世界屏蔽。马修的嘴唇贴在我的嘴唇上。有时候,他的两只手握着我的手;有时候,它们会游荡,从我的手到我的脸、我的胳膊,他冰凉的手伸进我的橘色握手服里,迟疑地向上探索……
克里斯
去丹佛之前,我要先到芝加哥去见一个目标客户。面对面地会谈在投资银行行业里至关重要,我们对公司承诺每个月见二十个客户。那是CEO定的,二十个和客户面对面的会议,网络电话不算,视频会议无效。即使我远在一千多公里之外,也要赶过去和潜在的投资者见面,说服他们购买其他客户首次公开发行的股份。我匆匆忙忙地赶往办公室去见客户,稍晚的时候再到丹佛和汤姆、亨利、卡西迪以及其他的同事会合。
我乘坐早上6点的飞机离开拉瓜迪亚机场,当地时间7点28分到达芝加哥。会议定在9点,我有足够的时间提取行李,然后打车去卢普。
会议出奇地成功。一向如此。我可能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迷人之处,也许是柔和的面孔更容易让人信服。总之,我是和目标客户会谈的不二人选,这和令人敬佩的MBA学位以及多年打拼出来的经验无关,而要归功于我的笑容和孩子气的长相。不过我妈妈曾经胸有成竹地说早晚有一天英俊的外表会给我惹上麻烦。
我在奥黑尔机场乘坐下午的航班飞往丹佛。没有时间回家洗澡、刮胡子、换掉穿了好几天已经酸臭的西服了。这没完没了倒霉的旅行,我现在已经没有干净的袜子、内衣和幸运领带了。我给海蒂打电话,她竟然出其不意地同意给我送一包干净衣服,我们约在一个亚洲烤肉馆见,顺便吃点儿。
我离开海蒂不过四十几个小时,她就有了变化。现在一副轻松的样子,和我早上走的时候睡在床上那个多思多虑、钻进婚姻死胡同的海蒂有天壤之别。从她的脚步就可以看出来,她轻快地走上密歇根大道桥,桥下就是芝加哥河上的麦格码头,城市的喧哗映衬着她的淡定。她穿着裙子,长及脚踝的宝石色裙子,时尚得体,无可挑剔,步履轻盈地走过来,这和我平时所见到的海蒂简直判若两人。她让我大吃一惊,她竟然背着包袋把那个倒霉的婴儿带出来了。我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说这是Mony牌的婴儿背巾。她像抱个皮箱似的背着别人的孩子,仿佛这是全世界最寻常的事情一样。
“她妈妈呢?”我问,左顾右盼地寻找那个女孩。“你不会把她留在家里了吧?一个人?”我准备大肆地指责她,永远不能把陌生人留在家里,那个女孩会偷走我们的大电视的。
但是海蒂面带微笑,温和地说在来的路上打发她去图书馆了。那个女孩想借几本书。“《黑骏马》,还有《时间的皱纹》。”她说。然后补充道:“都是名著。”她知道我小的时候只看过《华尔街日报》。她说她觉得我不会愿意让杨柳和我们共进午餐的,这么说无可厚非;我倒是希望她把婴儿也留在图书馆。
海蒂凑过来,亲了我一下。突如其来的一个吻,不是太匆忙的那种,而是绝对的深情。我的海蒂很少这样,尤其是在公共场所。她极力反对秀恩爱。这么多年以来,也许会是一辈子,每次在街角或者公交车站看见情侣接吻,即使是匆匆一吻,那种爱人间最普通的“祝你一天都好”的亲吻,都会招来她厌恶的表情。她靠在我身上,酣睡中的婴儿夹在我们中间,她双手抚摸着我的胳膊。我感受到她手上的温度和罕见的脆弱。她的唇紧紧地压在我的嘴上,低声说:“我想你。”我慢慢地移开,我理解那几个字,那几个简单却珍贵的字,她语气中的渴望将陪伴我一整天。
我们一起吃了午饭。我点了炸蟹角,海蒂点了泰式鸡肉面。我们相互汇报了一周的情况。我为昨晚和同事聚会错过她的电话道歉,她善解人意地耸耸肩说没事,完全和语音留言时火急火燎的语气不一样,这也就相隔不过十二个小时。我的解释是这周累得筋疲力尽,一沾枕头就着了。我喝了一瓶或者两瓶啤酒,也许三瓶,所以晚饭的时候,没听见电话铃声。
我没告诉她在酒店酒吧喝酒的事,也没告诉她卡西迪先到我的房间看了募股说明书,没有别人。我要是说了就太不明智了,真可以算愚蠢透顶。我没提卡西迪优雅的身材和她铁红色裙子下掩映的胸部曲线,尽管它们一直萦绕在我的脑子里,像贪吃的小孩对糖果一样念念不忘。
“你要告诉我什么?”我问。服务生过来给我们的杯子加水。她真诚地笑着,说道:“我不记得了。”
海蒂的笑容透着和谐,是温顺的妻子的典型笑容。她的头发洗过了,不再像意大利面有一股麝香的味道,我简直认不出我的妻子了。我不知道她还用香水,也许是香波的味道。
她关心地说:“克里斯,你一定是累坏了。你总是在赶路。”
我承认我累了。然后她和我谈起婴儿,抗生素改善了她的状况,她感觉好多了,也睡得好多了,这意味着海蒂也可以睡觉了。我看出来她的眼睛炯炯有神,而且有时间洗澡和化妆了,不太浓,有一点儿腮红,也许还有一点儿唇膏,但是足够了,她的皮肤恢复了本色,不再是吓人的苍白了。
我想,或许她只需要这些,一个安稳的睡眠。
“我回家以后,”我说,“我们要好好谈谈。杨柳的整件事情。”我预想着某种形式的反抗——平易近人的海蒂消失,往常那个咄咄逼人的海蒂再次现身——但是出乎意料。
她轻松地说:“当然。好的,我们谈谈。等你从丹佛回来以后。但是,”她抚摸着我闲着的那只手——我用另一只手捏着煎饺往嘴里放,就像一周没吃过饭一样——然后把她的手指插进我的指缝,扣紧:“我有预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会明白的。一切都解决了。”
莫名其妙的,我相信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们道别,换了书包。我拿走干净的袜子、内衣和我的幸运领带;海蒂像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尽职尽责的家庭主妇一样带走我的脏衣服。
我目送她离开。她在车流之中穿梭,朝图书馆相反的方向走去。
我检查包里的东西,确定她给我装了金融计算器。我告诉她我从办公室带走的那个坏了。尽管她没问,我还是解释说是小数点后面的数字显示和按键出问题了。事实是,这是我唯一能想起来令人琢磨不透的杨柳·格里尔在我家里动过的小东西——第一天,在我的工作室,她趴在地上捡起来的东西。她颤抖的手摸过按键,留下了她和我都看不见却万无一失的证据,这也是吃午饭的时候,可以合情合理地带过来的东西。
我总不能让她拿遥控器、奶瓶和旧箱子来吧。
接下来,我风风火火地跑去见马丁·米勒,然后再赶下一班飞机。
杨 柳
阿德勒夫人在事先约好的日子过来,像往常一样带来赛格尔夫妇的信,但是这封信和以前的完全不一样。进门之前,她先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跺掉大毛靴上的雪。进门之后,约瑟夫接过她的外衣搭在椅子扶手上。我们走进厨房,每次都是这样,围坐在木餐桌旁边,吃过药的米利亚姆给我们端茶、送饼干。
这封信不是讲我的莉莉上学有多好,长得有多快。不是的,这是一封和以前天差地别的信。这封信让我的血液变冷,屋里的空气稀薄得让我无法呼吸。我两手颤抖地攥着信,大声地读出来——约瑟夫要求这样做,他不想被蒙在鼓里——大概十个月前,大莉莉发现自己出人意料地怀孕了,露丝(莉莉)已经在十二月成为了姐姐。信里满篇皆是有关婴儿的细节描写,浅色的眼睛、柔软的头发、乖巧的举止、悦耳的咿咿呀呀声。大莉莉说这是她和保罗梦寐以求的: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她的名字叫卡拉 16,和莉莉合二为一。而我的莉莉被排除在外了。被遗弃了。她不是大莉莉和保罗梦寐以求的孩子。
“怎么可能?”我带着哭腔地说,“她不是……我以为……”我把信放到桌子上,使劲吞下喉咙里的肿块。我不能让约瑟夫看见我的眼泪。站在一边的艾萨克对着墙,丑陋的脸上露出一丝阴笑。
社工总是笑眯眯的。“太好了,”她说,“多大的一个惊喜啊。想象一下,露丝——姐妹,”好像露丝从来没有过姐妹似的。我的妹妹,我的。“有时候,”她像对傻子说话似的放慢语速对我解释:“是这样的。我从来不认为有绝对不能生育这回事。只是——”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不够幸运。”
他们的生活里有了小莉莉,不幸的是她不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孩子。
信里没有提到我的莉莉,只是炫耀地说她成了姐姐。信里絮絮叨叨的都是卡拉的生活:她安安静静地睡整宿觉,大莉莉觉得通过生育自己的亲生骨肉获得了升华。里面还有一张照片,是大莉莉和卡拉,我的莉莉在背景里像个多余的人。她的头发一团糟,白衬衫的前面还沾着红色的酱汁。
卡拉则一尘不染,穿着看起来柔软至极的淡紫色连体服,戴着斜纹粗棉布的头巾和一个蝴蝶结。
信里没有莉莉写的东西,没有三年级的学校照,没有画着红鸟和树枝的信纸,没有信封上扭曲的签名:露丝·赛格尔。
我的莉莉被人取代了。
我整日整夜地被这件事情折磨着,一连几晚都睡不着觉。我想知道他们怎么对待莉莉。赛格尔夫妇还会一直照顾她吗?现在他们有了自己的亲生骨肉,是不是就不善待莉莉了?他们会不会觉得两个孩子太多了,决心要把莉莉送回教养院呢?莉莉在那里等待下一个收养家庭,去像我生活的家庭一样讨厌的地方。她要一直住在教养院吗?还是等到十八岁的时候被赶出去自谋生路,像科罗拉多街和内布拉斯加街上的流浪汉一样生活吗?我只能想象。我的脑子里总出现赛格尔夫妇冷落她的画面,强迫她一辈子穿着那件脏了的白衬衫。半夜三更,总有个名字搅得我心神不宁:卡拉。卡拉。
我恨这个名字。我恨她。
卡拉毁了我的莉莉的生活。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了。我所有醒着的时间都在读大莉莉的信,翻来覆去地看,盯着大莉莉和她的孩子的照片,我的莉莉被远远地扔在背景中,几乎不在照片里。
那张照片和其他的照片不一样,约瑟夫竟然让我留着。事实上,他把照片贴在了花壁纸上,唯恐我忘了这个婴儿,那个卡拉,是她剥夺了我的莉莉幸福的童年。
但是,我能做什么呢?
16小女孩卡拉的英文名字叫Calla, 大莉莉的名字是Lily, Calla Lily在英语中是马蹄莲的意思。这里她们各取一部分作为名字,表示一个整体,一家人。
海 蒂
我整晚坐在摇椅里,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个可爱的婴儿。佐伊睡醒了,晃着没苏醒的双脚走出来。她眯着眼睛瞟了一下工作室关着的门,问我杨柳在哪儿。我沉稳地说:“还没醒。”我当然知道这不是真的。
我根本没想她。我不想杨柳。
佐伊去上学了。新的一天开始了,又结束了。我毫无察觉。我和婴儿只是出去和克里斯简短地吃了一个午餐,就再也没有离开家。我几乎一整天坐在摇椅里,走了屈指可数的几步路。露比在我有节奏的拍打下睡熟了,像个刚出生的宝宝。除了想她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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