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来响去就是没人接听。
过了十分钟,我再拨。我知道他是夜猫子,肯定还没睡觉,一定还在奋笔疾书地赶写他提过的募股说明书。
他说过的。
还是没有应答,我发了一条短信:回电话,尽快。然后我继续空等了二十分钟,也许更长。
我开始烦躁不安。
我在网上查到曼哈顿酒店的电话,我打到前台,请她帮我转到克里斯·伍德的房间。因为怕吵醒佐伊,我的声音很低,前台总是让我重复。我等着她拨通分机,过来一会儿她道歉说:“夫人,房间电话没人接听。您需要留言吗?”
我挂断电话。
我在考虑要不要把电话转到卡西迪·克努森的房间。
我想要不要搭乘航班飞往纽约,不计后果地现身在他住的酒店大堂,抓住这两个飞来飞去、忘记世界、纵情欢笑的人。我似乎看见卡西迪和克里斯穿着酒店的浴袍,看见贵宾室特供的香槟和草莓。对的,当然是草莓。
房间的门把手上还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
热血顿时涌上脖子,耳朵嗡嗡作响,剧烈的心跳让我头晕眼花,我再一次把头垂到腿下,调整呼吸。对我的丈夫和那个女人的一股邪念油然而生,我盼着飞往丹佛的飞机失火坠毁。
“露比该吃药了。”我听见那个女孩怯懦的声音,那个惯偷,是她偷走了我爸爸的结婚戒指。
我想要怒吼,但是,我极力克制着自己说道:“你拿了我父亲的结婚戒指。你拿了戒指。”我想冲过去掐住她的脖子,掐灭她的生机,因为她拿走了这个世界上对我最重要的东西。
可是我依然坐在浴缸沿上,隔着睡衣摸着瑞士军刀直棱棱的边缘。它是灵活多样的工具,你也可以把它当作武器:开瓶器、剪子、螺旋锥,当然还有刀。
“什么?”她弱弱地问,好像她是那个虚弱的受到伤害的人。被抢了,被盗了。她的声音轻飘飘得几乎听不见,她拼命地摇头,发疯似的,低声唠叨着:“没有。”
她的眼睛不敢直视我,双手有些无所适从的样子。她频繁地眨着眼睛,白皙的皮肤开始泛红,这是典型的撒谎的表现。我抬起脚的时候,她迅速地跑开,嘴里嘟囔着上帝、宽恕和仁慈一类的话。
她似乎在忏悔。
“它在哪儿?”我问,追着她走进客厅。我的步伐小,但是速度快,比她的频率快半步左右,我们间的距离越来越小。我穿着羊皮拖鞋冲上去,抓住她的肩膀把她的身体扳转过来,强迫她看着我,像对待做伪证的人那样目光对视。她一下子躲开,我冒犯了她的领地。她把手背在身后,不让我再碰到它们。
“我父亲的结婚戒指在哪儿?”我意识到婴儿在地上注视着我们,所以这次我改成了询问的语气。然而,她在咬从脚上扯下来的圆点袜子,她的头顶悬挂着浅粉色的小猪,对房间里让人窒息的紧张气氛却浑然不知。
“我没拿。”杨柳撒谎,她的声音像蚯蚓和水蛭一样软绵绵的。“我发誓,夫人,我没拿戒指。”她说着,但是眼神还是那样的诡计多端,装出我曾经以为的敏感、天真的年轻女人的样子,但是我现在看到的是另一个人,她狡猾精明,圆滑刁诈。
她逃避我的目光,她的皮肤在不自觉地抽搐,好像一下子换上了箭猪长满刺的皮。
她在表演。
她的话断断续续地冒出来,生硬而且不连贯,一连串的否认:我没有拿,我发誓。她不停地打着手势,脸色通红。
这不是演员辅助性的动作吗?
她用谎话和无聊的小伎俩,还有天真无邪的眼神欺骗了我。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从站在雨中,等我在富勒顿车站拦住她的第一天开始。
等着像我这样的一个人上钩。
“你把它怎样了?”我火急火燎地问,“你把戒指怎样了?”
“我没有拿,”她又说,“我没有戒指,”使劲地摇头,像钟摆一样从一边摆到另一边。
但是我认准了:“你拿了,你拿了它,从浴室的挂钩上。你拿了我父亲的戒指。”
“夫人。”她恳求着,几乎是哀求,如果不是太装模作样的话,她的声音令人心碎,真的。她后退一步,我上前一步,步步紧逼。我的行为,这种粗鲁的行为,虽然只是一步,还是吓到了她。她的内心在退缩。
我的手握住睡袍里的瑞士军刀,紧紧的,然后大声喊出一个字:“走。”
我感觉自己的手在颤抖,刀在颤抖。我心想,别逼我……
她一直在摇头,急促地摆来摆去,深褐色的头发挡住她鼓出来的眼睛。她喃喃地吐出一个字:“不”。接着她开始求我让她留下,求我别赶她走。外面开始下雨,又下雨了,雨点啪嗒啪嗒地敲着飘窗,还只是绵绵细雨,算不上暴雨,至少现在还不是。
晚间的天气预报并没有报道。
“走,”我又说了一遍,“现在就走。趁我还没有报警。”我走到厨房灶台的电话旁。
“求你不要,”她乞求着,“求你别赶我走。”她望着窗外的雨。
“你拿了戒指,”我一口咬定,“还我戒指。”
“求你了,夫人,”她说,“海蒂。”试图拉近和我的感情,但是给我的印象却是她越发地无礼和放肆。这种冒失让我想起她的自欺和自负,其他的都是伪装和谎言。她装出一副可怜的模样混进我的家,偷走了我的东西。我在想她还拿了什么:波兰陶器、祖母的珠宝、克里斯的纪念戒指。
“是伍德夫人。”我义正词言地说。
“我没拿戒指,伍德夫人。我发誓,我没拿戒指。”
“你把它卖了,”我说,“你卖到哪里了,杨柳?当铺吗?”
林肯公园里就有一个,我一清二楚,店面在克拉克街上挂着牌子:收购黄金。我心想是那个下午,我打盹的时候。她在我睡觉的时候当掉了戒指?不对,我今晚才把项链挂在钩子上,然后我吻了佐伊,和她道晚安,调暗灯光,收拾厨房,打开电脑工作,不是工作,是假装工作。
难道是昨天晚上?我突然恍惚了,分不清是哪天,搞不清是怎么回事了。
反正我确信是她拿走了戒指。
“你卖了多少钱?”我突然又问,她没有出声。我重复道:“你把我爸爸的戒指卖了多少钱?”我想,五百美元?一千美元?我一直攥着瑞士军刀,大拇指不自觉地捋着刀刃,直到被割出血。我没感觉疼,但是我看到血,一滴,两滴,从紫睡袍里渗出来。
她开始满屋子收拾自己的东西——奶瓶、奶粉;她从书房里把破仔裤、系带皮靴、军绿色的外衣和旧皮箱拿到客厅,拉到门口,堆成一堆儿,阴沉着脸对着我,她眼神里虚伪的绝望已经被坚忍所代替。
她走过去抱起地板上的婴儿,我突然妥协了。
看在我死去孩子的分儿上,我心里是这么想的,可是我嘴上说的是:“你照顾不了她。你和我一样心知肚明。如果没有我,她可能已经死于感染。”
尿路感染不及时治疗将导致败血症。
没有治疗,谁都得死。
这不是我说的,这是医生说的,不是吗?是医生告诉我们的,她要知道婴儿这样情绪焦躁和发烧持续多久了。
“一周,也许两周。”杨柳懊悔地说,我打断她的坦率说:“就几天,亲爱的,不到一周。”如果医生知道我们让炎症持续了好几周,而且任凭她发烧,我知道她会怎么想。在俗气的诊室里,我抬眼看了一眼医生,评论杨柳说:“她特别没有时间概念。小孩子,你懂的。一天,一周,对他们来说没什么区别。”这位医生,可能也是一位十几岁孩子的母亲,也许她的孩子也在走进青春期,点点头表示赞同。
这几天,撒谎成了家常便饭。自然而然的、不假思索的,以至于我都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了。
“如果你带走婴儿,”我说,“我正好报警。危害儿童,附加盗窃。在这里,她更安全,和我在一起。”
她需要明白婴儿和我在一起更舒适。“我遇见你的时候,”我提醒她,“她在发烧。屁股上有疱疹,皮肤上有湿疹。她已经好几周没洗过澡。你们都没有食物。她没有体温过低、饿晕了或者死掉真是一个奇迹。”
“而且,”我不动声色地挪到婴儿旁边,我想好了,如果需要我会为她一战的,我会从睡袍里掏出刀子,然后辩称我是自卫。
但是,我在她的眼里看出了退让,我不用出手了。婴儿,于她是个累赘、负担。我发自肺腑地、情不自禁地想要拥她入怀,我不能抱着她的时候,这种感觉煎熬着我。她是我的,全是我的。这种渴求从我的脚尖延伸进我的五脏六腑。
“你不能让一个婴儿拖累你。”我猜她很可能在逃避某人的追踪。是谁,我不知道,但是我认为有这么一个人,男人或者女人,造成她脸上瘀青的那个人,我料定是这样的。
“你会照顾她的。”她说。不是疑问而是要求:我需要你照顾她。
我说我会的。我的表情柔和下来,为了婴儿,我脱口而出:“哦,我会的。”我承诺,我会好好地照顾她,像被奖励了一只小猫的孩子一样。
“但是我不能留你在家里,”我接着说,我的语气坚决,在照顾婴儿和杨柳必须离开我家之间划出了一道明确的界限,“你偷了我的东西,不可能再留在我家里了。”她反驳:“我没有——”我打断她:“走。”
我不想听任何谎言和抵赖,任何关于缺钱的借口,很明显,我不能任由她编故事骗我。简单极了,她拿了我爸爸的婚戒,卖给当铺了。
现在她必须走。
她没有和我说再见。反而又问一句:“你会照顾她,照顾露比吗?”她说得没有那么急切,也没有特别真诚,出于礼节,她必须在走之前确认婴儿会受到好的照料。她看婴儿的时候有一丝犹豫,不管怎么说,有短暂的犹豫。她的蓝眼睛里泪光盈盈,我告诉自己,没事。
杨柳走到婴儿身边,伸手抚摸她的头;走之前她小声说了再见,用袖子抹了抹虚情假意的眼泪。
“我会像对待亲生孩子一样对她的。”我直截了当地说。她走了,我关上大门,锁好门锁。我站在飘窗前观察,确认她走了,消失在飘着四月冷雨的街道上。然后,我回到宝宝身边,完全沉醉在她胖乎乎的小脸蛋和柔软的头发里。她没长牙的小嘴绽放出一个灿烂的微笑,我心里念叨着:我的,全是我的。
杨 柳
不知不觉间我变成十六岁了。
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三周内。
冬天快过去了,我坐立不安地等待春天。不知道什么原因,灰色的天空飘起雪花,像是某种噩兆。每次和马修坐车的时候我都冻得要死,握手服和运动鞋从来也不顶事。每次停车的时候,凛冽的寒风灌进车里。我的衣服大部分是裙子和约瑟夫的短袖上衣,我的腿总是赤裸裸地露在外面。
晚上,我躺在床上,只能凭借一件超大号的T恤衫和一层拼布的薄被取暖。我冻得发抖,满身的鸡皮疙瘩。当约瑟夫脱掉我的T恤衫的时候,身上的鸡皮疙瘩更是成倍地冒出来。
我想尽各种方法杀死他。我反复地想妈妈和“我爱你就像……”以此打消千方百计要收拾约瑟夫的想法:把他从楼上推下去;用煎锅打他的头;趁他睡觉的时候放火,烧掉整座房子……
然后我怎么办?
我恨你,就像蜘蛛恐惧症患者恨蜘蛛。我恨你,就像猫恨狗。
在一个了无生机的冬日,马修带我坐车去图书馆。我记得我特别兴奋,因为那天马修要教我用电脑,之前我从来没有用过电脑。
车子开了还不到一个街区的地方,马修问我冷不冷。我回答冷。他伸出一只胳膊圈住我的后背,把我搂到怀里。刹那间,车上的人仿佛都不在了,只有我和马修。仿佛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觉得马修的胳膊温暖,强壮,安全。
我抬起头偷偷地望着他,想让他巧克力色的眼睛告诉我发生什么了。我的心里甜蜜蜜的,手心黏糊糊的。马修什么也没说,他的眼睛也没回答我。他看着窗外,就像什么都不知道似的,但是心里,他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感到了不同呢?
我们搬了两把椅子,坐在图书馆的电脑前。马修向我展示了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世界。他告诉我一个叫因特网的东西,可以通过它查我一直想知道的有关星球、丛林动物和蜘蛛的所有事情。他还教我打游戏,其乐融融……
电脑里有音乐。我们带着图书馆的耳机,马修打开音乐,有点儿吵,但是我喜欢。我喜欢低音在耳朵里回旋的感觉。我想起妈妈,想起她伴着佩茜·克莱恩的歌声在房间里翩翩起舞的样子。
去图书馆成了我和马修的固定生活。我喜欢。图书馆里总是安静温暖的,虽然大玻璃门外的世界依然寒冷喧嚣。图书馆很高,有四层楼,或者更高,夹在摩天大厦中间。有时候,我坐在电梯里,上来,下去,再上来,再下去,即使哪也没去,我还是乐在其中。我们在那里有很多话说,马修和我,他一句接一句地说着要带我离开那所房子,离开约瑟夫。他要做的就是想出一个办法。从那时开始,我更多的是在思考奥马哈外面的世界,这让我觉得跟约瑟夫和米利亚姆的生活更加无法忍受。我渴望离开,比对任何事都渴望。我想要走得远远的,能多远就多远,但是马修让我等。他会替我安排好,他说不要急,所以我等。
我期待去图书馆的真正目的是躲在空无一人的过道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坐在地上,伸平双腿,靠在高耸的书架上,随意浏览图书,然后互相大声地问一些天马行空的问题,比如你知道生鸡蛋会沉底,熟鸡蛋会漂在水上吗?你知道人的大脑有89%是水吗?就像我们小时候马修在晚上路过我房间时那样。我读了有关奥黛丽·赫本和佩茜·克莱恩的书。我查了莉莉生活的地方,科罗拉多。我了解到它是美国的第三十八个州,有广阔的平原和大陆分水岭。我了解到妈妈常说的“华丽一英里”和被称为“风城”和“宽肩膀之城”的芝加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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