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的天花板,所有事情前所未有地清楚。从前的记忆一点点拼凑完整,令人五味杂陈。尽管不情愿,但这复杂拼图里遗失的碎片终究还是痛苦、无情而坚定地回到原位。
疯了?自杀?老娘才没有!
***
乔恩·斯蒂芬森看见13号渡轮逐渐驶近运河边的码头,随即展开行动。
他跟在另外三个人的后面,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个老女人,等着登上这辆即将带他回城的船。三人都回过头来看他,他知道他们奇怪自己怎么会出现在他们的岛上,他试着无视他们。看到渡轮抵达后,乔恩松了一口气,然而船上并没有挤满可以帮他打掩护的乘客。
“你不是当地人吧?”在他前面登船的老女人询问道。
这个冰岛人笑道:“来观光的。”说罢迅速移动到船尾,紧紧地抓着帆布包。他摩挲着下巴,才发现胡子已经长了四五天了。不算坏事,如果他的脸会出现在通缉海报上的话——他觉得这是毫无疑问的。
他花了好一会儿来理清头绪,唯一的合理解释就是他的俄罗斯老板想除掉他,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他们能心血来潮除掉德弗赫,为什么不能除掉自己呢?
这个冰岛人头一次感到如此孤独和脆弱。
让他们去死吧!
对方所要求的他全都做到了,甚至还做得更多,而这就是他的下场。干掉挪威人以后,乔恩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了。他想回家,然而内心深处却预感这将永远不可能发生。随着渡船缓缓经过瑟多萨小岛,向着大运河入口航行,他渐渐接受了自己命运未卜的事实。
他靠在木头长椅上,突然看见了奥卡拉汉的脸,吓了一跳的他换了个位置好让自己读到报纸上爱尔兰人照片下方的头条标题,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看,旁边的乘客就换了版面。
奥卡拉汉什么都不知道,因为我什么都没告诉他。他需要知道也只有受雇行刺这个事实。以前的他并未构成威胁,现在当然也不是。
乔恩本应该为这个想法感到释怀,但他没有。他盯着湖面,心里想着自己踏进城市的那一刻,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那是个他承担不起的风险。
渡船终于抵达了大运河的第一站,他站起来准备下船,旋即又改变主意坐了回去。抵达雷雅托大桥的时候,他仍然犹豫不决。又过了两站,他还是没有决定。渡船最终抵达了终点——圣西尔维斯特罗。
他和其他乘客一同走下船,随后发现了一个机会——在那对老年中国夫妇反应过来之前,直觉便促使他走上贡多拉船坐在二人旁边,吩咐船夫开船。
“两个人,”船夫摆摆手说道,“只能上两个人。”他一边解释,一边指着那对一脸困惑的夫妇。他们已经预定了从雷亚托桥下到圣马可广场的浪漫之旅。
“就破个例吧。”乔恩回答,看都没看身穿传统服饰的船夫一眼,打开了帆布背包。可这个年近五十的男人通常不会跟人多费唇舌。“走!”
“规矩就是规矩,”船夫十分坚持,“你想害我丢掉工作吗?贡多拉有的是,看看你周围。”
“我已经上了这艘,所以破例吧。”乔恩尽量保持平静的语气,摸索到了背包里的手枪。“谁都不想惹麻烦,对吧?”
船夫的视线立刻落在手枪上。他瞥了一眼中国游客,发现那两人似乎全然没有注意到眼前危险的一幕。他又看了一眼乔恩,发现自己别无他选,只好把船推下了运河。
“你们不介意我一起吧?”乔恩转身对夫妇露出最灿烂的笑容。
他们疑惑地看着他。老头挥挥手,笑道:“不太会英语。”说罢,点点头。
船夫一边盯着乔恩,一边盯着前方的水面,缓缓地把船划向雷雅托大桥。
乔恩突然意识到只要自己一直待在水上,有利形势便倾向于他这边。
威尼斯火车站附近停着一艘私人游艇,凌晨三点时分,乔恩就蜷缩在游艇甲板上的柏油帆布下。不远处便是自由大桥,它连接了威尼斯城与意大利梅斯特雷区。
大桥以及与大桥平行的火车轨道都被警察和士兵重重包围了。过去的几天里,进出威尼斯城的每一辆车、每一趟火车、每一个人都要被拦下彻底搜查和盘问。乔恩并不知道这个状况,但他本该料到的。
他们所采取的手段阻断了所有逃向自由的道路。黎明到来之时,乔恩湿漉漉地从藏身处中走出来,满身泥泞。他终于意识到这个事实,内心的绝望不断膨胀。
五十三
辛妮德·奥博尔在医院病房中接受全天候治疗和武装看管,此刻林赛正焦急地等在她的病房外。林赛提出与辛妮德见面,竟意外地得到准许,尤其是那个爱尔兰女人竟然欣然同意了。
年轻的医生走到她左边,两人握握手。“早上好,米歇尔小姐,很快就会有人来,你需要什么吗?咖啡?”
“不了,谢谢你。她怎么样?”
“情况很好,她很期待与你见面,”医生看了一眼坐在房门右侧的警卫,“我去看看她醒了没。”
林赛安静地看着医生走进辛妮德的房间,关上房门。过了几秒他匆忙跑出来,惊动了警卫。
“她不见了!”
警卫震惊地站起来。“不可能。”他坚持道,然后冲进房间。林赛也想跟进去,却被医生拦了下来。
“不见了?”林赛盯着医生困惑的脸庞问道。
警卫走出来,手机紧贴在耳朵上。“她跑不了太远,封锁所有入口。”
医生离开去找他的上司,留下林赛一个人。她溜进辛妮德的房间,迅速扫视了一番房间。这儿到处乱七八糟的,家具和衣服满地都是。有些不对劲。
突然,一双坚实有力的手握住她双肩,将她带回走廊。“你现在得离开了。”警卫说道。
林赛犹豫了一下,随后意识到抵抗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她怎么逃跑的?房间没有窗户,唯一的出口是门。你整晚一直在这里,对吗?”
警卫看上去心神不定的。“快给我走!”
林赛走向出口的时候,迎面遇上一群匆忙赶向辛妮德房间的警卫和医院的工作人员。
“你什么意思,一定有人在外面帮忙?”一个职位较高的医生紧紧抓住年轻医生的胳膊。
我也是那么想的,他们经过时,林赛想。但是谁呢?又为了什么?
***
冰岛人就在威尼斯码头边上,从这个利于观察的有利位置上看煤船卸货。这或许能成为他的逃跑的途径,他这样想着,站起身来向前跑去,时不时停下来躲在巨大的钢制集装箱后面躲避视线。然而他的一举一动都被码头的闭路电视网络记录了下来。
“派几个人去那里,看看他要干什么。”坐在监控室银幕前的男人说道,他的同事立即冲出了办公室。
第二个镜头拍到乔恩从集装箱后面跑出来,冲向一排移动厕所,保安的身体向前倾斜起来。接着三名赤手空拳的保安出现在面前的另一个监视器上,他紧张地看着他们渐渐接近这个不速之客。
他们正朝他躲藏的地方慢慢走来时,可乔恩早就知道并做好了应对准备。他走出空地迎上他们,三个男人看见对方右手的枪,停下了脚步。
一个保安走上前来,乔恩想都没想就朝他胸口开了一枪,巨大的冲击力把男人掀翻在地。
“别开枪!”另一个人喊道,高举双手,惊恐的同伴也迅速做出同样的动作。然而乔恩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监控室里,屏幕前的男人闭上眼睛,以驱赶内心的恐惧。
十分钟后,这个消息传到AISE指挥部。保罗·孔蒂闻讯,立即调动武装分队前往码头。当他到达时,应急医疗队伍已经抵达现场,他看着三具尸体正被抬走。
“封锁所有出入口,不能让他跑了。”孔蒂对聚集在监控室里的手下发号施令,继而转向负责码头保安的男人,“开枪之后,你看见他去哪儿了吗?”
男人摇摇头:“我吓坏了,没敢看。那些人都家有老小的啊!他是谁?”
“你肯定不想知道,”这位AISE的特工说道,“警员很快就会遍布整个码头。这里有几个出口?”
“太多了,而且这里有成千上万个地方可以躲藏。”
“我也是那么想的。”孔蒂说道,随后调动了空中监视小队。他又转头对保安说:“告诉我摄像头都在哪里。”
男人向他解释着码头闭路电视的布局,对乔恩有利的盲点不少。他知道接下来的三十分钟对能否抓捕到他来说至关重要。
***
林赛正在撰写辛妮德·奥博尔失踪的新闻,突然听见了码头的枪声。她迄今为止的人生中,从未如此强烈地感受过如此刻般的兴奋。
当局对辛妮德逃跑的事并没放出太多消息,但事实证明她是在警卫上厕所的两三分钟内逃走的。
林赛在这方面没拿到太多资料,为《爱尔兰时报》撰写的文章里,问题远多于答案。而现在看来答案要搁在一边了,因为林赛径直奔向了码头。
她刚坐上水上巴士短信就来了,是尼克发的。上面写着:码头发生什么事了?好像我知道似的,林赛心想。她回复道:你来告诉我吧。尼克回答:那么码头见。
码头四周布起了大量警戒线。林赛赶到的时候无法接近案发现场。于是与其他跟自己同样一头雾水的记者朋友聚集在一起。
正与《每日邮报》的记者闲聊之际,她看见尼克同两个意大利军官在一起,她决定在他办完事之前,同他保持距离。一架军用直升机低低掠过头顶,扬起的灰尘几乎令她窒息。她看着飞机降落在码头里的一片废地上,从上面走下六名全副武装的强壮士兵。
俄罗斯人谢米安·德沃金也在安全的距离之外观察着事情的进展,他把手机放在左耳上。“没时间了,雅科夫。赶快搞定。”
“视野清晰的话,我会的。”雅科夫在阴影深处享受着这次行动。
“快动手。”德沃金继续关注着码头周围的事情动态,浑然不知乔恩·斯蒂芬森已经发现了一条逃生之路。
乔恩把背包背牢,滑入了脏乎乎的运河之中。他抓住树木和混凝土墙,只露出头来,朝着五十码开外的旧船棚移动。
好运正对他招手。
五十四
奥卡拉汉递给她一杯热咖啡。“我说过我会找到你的,”他一边环视着这间位于二楼的公寓一边说道,“地方不错,你觉得呢?”
辛妮德·奥博尔抿了一口咖啡:“我还以为你逃不掉了。”
奥卡拉汉也这么想。这次兵行险着,意外的惊喜却站在他这边。没人能想到这个计划。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而机会则不期而至。
“你觉得想杀你的人是谁?”
“不知道,不过对方帮了我大忙,”奥卡拉汉回答,“我本以为是那个冰岛人,但不会是他。城里有个英国军人跟意大利人合作,但我觉得他不会做那种事,至少不会在外国,”他看着辛妮德,“所以我知道的不比你多。”
“这个公寓是谁的?”
“仅供紧急情况使用,”奥卡拉汉说,“我认为现在就是紧急时刻。”
“这房子一直都是你的?”
“不,这里属于我朋友的朋友,他刚好去科克郡了。国内的人几个月前就安排好了,以防我有需要。别再问了,说来话长。”
“那么我们待在这里是安全的了?”
“目前来看是的。这里地远人稀,整个街区都是私人财产,不过这些人一年只回来几个月,所以没人会来打扰我们。我们可以从地下去往运河。”
很好,辛妮德心想。“那么,我们能在这里待多久?”
“直到我想到能让咱们安全回家的计划。我们的第一次逃亡还不算太惹眼,对吧?听说你想自杀,是真的吗?”
“我很压抑,”辛妮德向他坦白,“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远处教堂的钟声响了四下。
“睡一会儿吧,”奥卡拉汉说道,“我要打几个电话。”
辛妮德喝完咖啡,躺在床上阖上双眼。往昔的记忆如洪水般涌上来:在德里与朋友遭遇驳火的那天;她第一次发誓加入临时爱尔兰共和军的那天;还有第一次与谢默斯·奥卡拉汉相遇时的记忆。
她曾努力地想爱上他,有那么一阵子,好像真的可以。他比她年纪大,各方面都比她有经验。然而有一次他们事后躺在床上时,他说的话困扰了她很久。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没想通为什么。
偶然间的谈话,漫不经心的低语,多年来的虚张声势的言行令她做出了最坏的设想,然而她始终没勇气坦率地问他。
现在已经不需要问了,因为她自己弄清了答案。她还有最后一笔帐要算,时机已到。
***
雅科夫透过望远镜看着他消失在船舱里,却不敢从天然气储罐塔这个有利的隐蔽位置走出来,这里距离他右下方的主搜索区非常远。
不一会儿,柴油马达的轰鸣声响起,一艘高速快艇驶出船棚,船舵后面的乔恩朝着朱代卡运河的开放水域远去了。
雅科夫抄起肩上的狙击枪,迅速瞄准放了三枪,却都堪堪擦过那逃跑的目标。
枪声引起了保罗·孔蒂手下的注意,他的目光转向小水渠另一侧的天然气塔,一粒子弹穿过码头区,但他什么都没看见。等到他召集几个人靠近探查时,雅科夫已抢占了一艘私人汽艇追赶冰岛人去了。
没过多久,追逐的一幕就被赶来协助搜索的军用飞机小组捕获到了。
“他们正在朝大运河方向移动。”飞行员通知地面指挥,把消息转达给了保罗·孔蒂。数艘警用汽艇立刻就位,不出几分钟,AISE的人员就由水路返回市中心了,他们知道乔恩再次夺得了有利形势。
“谁在追赶那艘船?”接通孔蒂后直升机飞行员问道。
“不知道,”他回答,“你看到了什么?”
“一个男人,拿着狙击枪。”
飞行员的声音变得模糊起来。孔蒂转身对一名手下说:“我要跟尼克谈谈。”
码头处,尼克正在全神贯注地与林赛说话,有人轻拍他的肩膀。“先生,长官想跟你谈谈。”男人递给他一部手机。
“我们发现了那个冰岛人,有人正对他穷追不舍。”
“我猜他是负责处理后患的人,”尼克说道,“奥卡拉汉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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