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收到的作品里唯一一篇没有按照要求写作标题的。但不妨一并刊出。有关K的资料我们获得的不多,只能从作品里觉察到这或许是一位习惯以自身经验为素材写作的人。我们猜测这是一篇虚实结合的小说,不妨视为一篇自传体文本。
在不少年轻写作者的身上,我们都能发现这种特质,在并未形成对世界的稳定认识或明确写作方向时,他们会先拿自我开刀。从这篇稍显散漫混乱的小说里,我们颇能窥察到作者的矛盾重重之处——叙事的不断建立和自我推翻,顾左右而言他,试图带我们进入一个人敏感而纤细的灵魂中,时常出现的自嘲又体现出拒绝被窥视的态度。
无论如何,我们祝这位作者和其余被撰写进文的人物好运。如果那些字母所代表的人物真的存在,希望他们不会因此而断绝和作者的关系。对一个写作者来说,这是时有发生的情况。
1
“我这辈子买过最贵的东西,是一块将近一亿元的沉香木。送给我父亲的。”
我做了个夸张的表情,然后缓缓吐出一口烟:“贴了邮票以后我才知道,原来抽烟是这个感觉。”
“你简直白活了。”他说。
要想进入到一种《麦田捕手》的叙事风格中去,只需要把主人公的名字用字母替代,然后用一种乖张的语气开始自嘲就好了。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发现自己随时可以进入到这种怪腔怪调里头去,不论假装自己是年轻男孩还是中年男人,只要我在心底认定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就能用那种自我感动式的寻找光明,来构建一种可怕坏了的麦田捕手文风。比如现在。当我开始思索如何度过又一个北京行将就木的冬天,我很快就能让自己不高兴起来。我总有办法让自己不高兴。
除非我从假装自己是个男性的想法中跳出来。
“我其实一直都很纳闷你和其他人为什么会喜欢我。我觉得自己压根儿就是个男人。”这么说的时候我正躺在床上,W躺在我旁边。他思索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吗,其实男人除了啪啪啪的时候,还是更喜欢和男人待在一块儿。”我们先是嘻嘻哈哈抱在一起大笑了一阵,然后我不得不承认他说的也许是对的。
你看,从上面这段开始,我试图假装我们的主人公是个女性了。一位年轻女孩,有一个男友,他们看起来似乎相处得还挺愉快。如果我开始写这样的故事,也许事情会发生好转。读者们会多起来,我会得到个别文学刊物的选用,然后,可以赚一点儿钱,用这些钱换一件衣服,一块表,或升级下我的键盘,或者就是和几个朋友一块儿在一个不算太高级的餐厅里挥霍掉它们。当然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可以得到一点儿认可,比以往多。也许我就可以接着被出版商看中,出本书,然后是第二本,然后度过一段萧索的沉浮期,第三本,我会大获成功。
我必须得大获成功。不管是在第几本。但首先,我得先出第一本书。
人们总是喜欢看爱情故事。这么说也不尽然,很多时候它们也很难谈得上是爱情故事,说男女故事可能更合适。这个世界上哪儿有那么多的爱情呢?我们的主人公也许就从来没有遭遇过。她最好没有遭遇过,这样才够酷。在以前,我总是下意识地排斥去写这样的故事。我试图让所有写出来的故事看上去严肃,幽默,认真,难懂。实际上难懂并不是我努力的结果,但所有的故事最后看起来总是得到难懂的反馈。“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想表达什么?”“有没有一句话可以总结的句子?”“主题!你的主题是什么?”“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
说到这儿你应该看出来了。我是个写故事的。有时候我避免说自己是个写故事的,那看上去好像是写那类受人欢迎的恐怖故事或是悬疑小说,或者哪怕就是爱情故事的家伙。所以有时候我说我是写小说的。但你一旦这么说出来,对方打量你的眼神总会有些不对。我直接点说吧,如果此刻是饭馆的老板跟你闲聊,他下一秒准担心你没钱付账。而据我观察,做我们这一行(如果这也算一份行当的话),没人会说“我是一个作家”。如果谁这么说,你得小心了,他肯定是个骗子。
“我懂。”
当我和W,我们在一个深夜沿着河边走在羊肠小道上,我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伸出来的枝桠,并表示我对写爱情故事毫无兴趣且从不知道如何入手时,他这么说道。当时我们还是朋友。第二次见面之后,连续好几个晚上,我们都是像这样在深夜散步聊天,直至天亮。那时还称得上是夏天。我们恰好住得很近,于是散步的邀请就像一个必将被提出的可能冲到了我们面前。而且北京夏末的夜晚是那么地适合散步。而且一整个夏天,我都没散过步。
“我们应该从哪儿开始?”
“就从你家开始好了。”
我们习惯以他家作为起点,然后绕过一个并不复杂的路口,便能抵达河边。沿着河边走下去似乎是在我们这片街区远离汽车尾气、嘈杂声和强盗唯一可行的方案。这边高档住宅区和老房交错穿插,我听说过不下两起治安事件。当事人全都间接认识。
因此,当有一晚我们俩走得很远而脚酸,不得不坐在路边的长椅上蜷起腿休息的时候,我才会完全没有注意到我们附近那辆车里坐着的两个警察——他们出现在那里并不算突兀。直到W突然站起身:“我们得走了。”
“怎么了?”“没什么,我们就是得走了。”
大概是从这时候起,我才对W真正感兴趣起来。
事后他解释那两个警察不一定是跟着他的,只是他在这方面总是有些敏感。
你瞧,如果我按照这个路子继续往下写,这个爱情故事很快就会跑了调,变成了一个穿插着悬念、不确定和动乱因素的故事。如果它既荒诞又通俗易懂,就会变成保罗·奥斯特;如果它少些文学性,多些休止符,就会变成雷蒙德·钱德勒;如果它充满了粗野的欲望和下流的脏话,而且够带劲,就变成了威廉·巴勒斯。
饶了我吧。
我必须学习讲一个传统一些的浪漫故事。传统一些,就类似灰姑娘遇到了白马王子,或是人鱼公主遇到了人类王子,或是睡美人遇到了……一个王子,总之,必须是一个可怜的姑娘,遇到了一个王子。你知道,玛丽苏,诸如此类的。于是现在让我把情节往这个方向稍微收回一点点。没有警察,没有跟踪的戏码。
记着你必须大获成功。
我在认识W的几天之后,的的确确从他身上那种忧郁的气质里嗅到了几丝和王子沾边的气息,“26岁的末尾,我遇到了小王子”。
当时已经是凌晨4点,我们从他家走到河流的中段部分,又往回走,又一次地路过了他家,然后往我家的方向走。我们的话题在到达我家楼下时仍未结束,于是我们在楼下徘徊,先是坐在一家银行的门口石阶上,然后是附近花丛边的石栅栏上。他点了一根烟,然后说:“有一阵我很喜欢蹦极。”
他这么说的时候,脸上挂着一副满不在乎却又出奇平静的表情,就好像他说出所有和自己有关的事情时一样。就像我们第二次见面的时候,在他家,他说,“我看过四个心理医生,没有一个治得了我的问题”。当时我心想,这人可真嚣张。
我是说,我也看过不少心理医生,后来我和他们都成了还不错的朋友,但是他们也没谁治好了我的问题。可是我有说出来吗?更何况是对一个以为你是个万智牌玩家、只是上门来对局的、仅仅是第二次见面的人?
可说呢。
2
我参加了一个写作训练班。
不是常见的那种设立在大学里的,通常由某位当代著名作家领衔的,毕业了还会给你发一个MFA文凭的作家班。作家班,这名字听起来多好笑,好像作家工厂或者之类的什么玩意儿,任何一个人从黑匣子的一端走进去,再走出来的时候就能变成一个作家。这东西让我想起798那个原先是伊比利亚艺术中心现在被改建成了厕所的建筑,长长的金属管道,远远看去好像一节大肠。
一个不算太坏的隐喻。
如果这个写作训练班开在美国,那么班上的学生大概是这样:
“……我倒是有个很好的借口,高级写作课(24A)上收了三十八份短篇小说作业,我几乎是泪眼婆娑地把它们拖回家的,这个周末全要批改出来。其中三十七份肯定都是讲一个害羞的荷兰女同性恋,独自隐居在宾夕法尼亚州,她想写作。整个故事由一个受雇的色情作家用第一人称来写。而且是用方言。”
但在中国,北京,你会发现所有人都在写小镇乡村叙事,敏感自怜的男青年孕育着一身荷尔蒙,追求残破不堪的梦想,无一例外地贫穷。或者是过于智慧的女青年,走南闯北谈天说地,最后沦陷于爱情。而且是用方言。
最关键的是那种写作训练班需要考试,政治、英语和对作家的尊重。我上的这种只用交钱就够了。每周两次课,为期三个月。地点在东城区某个大厦里头,离我住的地方不算远,老师们清一色半专业的职业网络小说作家,以及有过署名作品的电视剧编剧,看起来倒是很像那种组织点业内半专业人士在外头开班赚点外快的培训机构干的事。特色是……毫无特色。
我怀疑自己去上这个训练班的目的是什么,最大的可能是体验人生。
“如果你写得不够好,那一定是因为你离生活还不够近。”
“你应该让自己离真实远一点,你不能把生活里发生的事情就这么搬到小说里。”
“不要把你的人生变成虚构的一部分。”
每个老师都有一套自己的体系,你没法决定应该遵从哪一种标准,因为每一种看上去都那么有道理。
你看,我非常喜欢往小说里添加这种看上去神秘的、地下的、不为人知的组织的元素,如果你看过我以前写的小说,你会发现我已经写过了《搏击俱乐部》,写过了《自杀俱乐部》,现在,我正在朝着写《改编剧本》的方向努力。
如此说来,我还应该加入一个人物,A。如果你真的看过我之前的小说,你会发现有些人物不止一次地出现在我的故事里,比如A。
A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永远快乐的人。实际上也许并不是,因为那些看上去永远也不会(并且他曾自己发誓)影响到他的事情,也慢慢地侵入了他的快乐。而我所能做的就只是在我们俩的交谈中,永远假装它们不存在,假装我们永远是两个赢家。世界上最酷的,但又常常戳穿自己,并且立刻吃了吐,自嘲有些事情说穿就回不去了的,两个赢家。我得克服一下自己写长句的欲望。
一旦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我就像重新回到了一个密封的蜡罐里。不会有任何事情影响到我,也不会打动我。这挺好的。我常常欺骗自己这挺好的。那让你可以像个机器人一般完成上帝布置给你的作业。你要记住除此之外你的人生不会有任何可能,让你通向神圣的地方,让你,伟大。
我说得太可怜了。我说得好像我自己并不乐意干这件事似的,没有。我挺乐意的,我甚至感到愉悦。说起来这可能是目前为止世界上所剩不多的让我感到愉悦的事。此外就真的没有。也许认识特别的人、冒险、嗑药也可以算上。但它们实际上是同一件事,指向性明确:要想创造出好的作品,首先你得让自己成为一件好的作品。
我在让自己成为一件作品,而不是活着。
听上去疯了。我能确认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当一个作品真的一点儿也不快乐。我很难感受到情绪了,喜悦、悲伤、绝望,永远只有一种东西在驱逐你——焦虑。而且你得佯装自己其实还挺轻松愉快的,因为“你在做你自己喜欢的事呀”。我也很难真的在意什么事或什么人了。而当我发现其实我应该在意的时候,那就是它们或者他们其实已经不需要我在意了。那时我就会觉得沮丧、失落,好吧,应该还有一点儿难过。这么说来其实我最常感受到的情绪是,难过。除此之外就是长达几个月的不应期。而且我的难过通常来得后知后觉,或者是先知先觉,总之都不是恰逢其时。
“你为什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呃。应该有什么反应?”
我还蛮礼貌的。
这一部分已经出现了太多的“我”,我必须暂停一下。如果有一天我也成为了写作训练班里的一位老师,我会告诉他们:“要想创造出好的作品,首先你得让自己成为一件好的作品。”
“其次呢?”
“其次是你不能让自己在作品里出现。一点儿也不行。”
A有次说,原来你没有真的把我当朋友。A还说过,其实我并不了解你。这大概是真正的那种说了就回不去的话。虽然我们都假装忘了它,而成功地回返过去。至少我假装如此。
A就是那种会总是出现在同一个作者作品里的常数,一个稳定因素,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它的存在只是为了证明这个作者写过不止一篇相同世界构架的小说,就像格拉斯家族之于塞林格,约克纳帕塔法世系之于福克纳,希区柯克自己之于希区柯克。如果你想让自己的故事看起来高级一点,你就可以像我一样,引入一个A。你还可以写成“郑梦然”之类的看起来更真实的名字。不管怎样,你心里最好有这么一个A。
“你知道你的小说最大的问题在哪儿吗?”
“在哪儿?”
“你是一个没有乡愁的人。”
“你说得对。”
有一次是我和A,我们在一家盲人按摩店做完了按摩,由于盲人师傅和我们一样幽默,整个过程我们不得不忍耐住好几次就要爆发出来的大笑,幸好旁边还有一位某大学愤世嫉俗的老教授,有好几次我们身体抖得不行快要滚下按摩床的时候,都是他突如其来对社会问题的发声拯救了我们。
振聋发聩。
这之后我们临时去一家酒店见了另一对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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