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时做完,不然活着也烦心。”
周莹说道:“啥事让你老烦心睡不着?俗话说,七十三赛神仙,儿孙围膝绕,福、禄、寿三全,老叔你把心放宽,活百岁没麻达。”
骆荣也不客套,入座后直奔主题说:“吴老爷在时,曾计划修建祖坟,可怜他走得早,心愿未能实现。眼下,少奶奶财力雄厚,人多马壮,有足够力量完成老爷生前夙愿,几天前我梦中见到吴老爷,他向我谈起此事,今儿个我赶来告诉你,算是对少奶奶的忠心表白吧。”
周莹眉头皱到了一块,对于修建吴氏祖坟之事,她曾听吴尉文提及过,但从没往心上放,因为当时她并不是吴门当家人。吴尉文溺水而亡后,吴聘西归,嫡系子孙们虽然不乏人在,只是尚健在的吴尉武、吴尉梦、吴尉龙三兄弟从没掌握过吴氏家族管理大权,分家自立后,失去发言权,加之持家无方,财力全被折腾尽,哪里还能顾及重修祖坟的事。不想告老在家颐养天年的管家骆荣此时突然站出来,要为主子完成生前夙愿,怎不让她感到意外。若按周莹性格,几万两银子往土坑里撂,她并不会心疼,但要为吴氏祖坟几堆土丘装点门面,她却不愿意。她想过,自进入吴门到自立自主,可谓是没享过吴家一次真正的福分,吴家人给她的,除了一个名分外,几乎全是悲痛与哀伤、叹息与流泪,在如此情况下,又能指望吴氏祖宗能有什么灵光显圣,为她换得开心欢笑呢?若用在活人能看得见、摸得着,为乡里乡党造福的事情上,不用你骆荣开口,周莹我若皱一下眉头,就算白在人世上走了一回。可是,她不愿拂骆荣的意,毕竟,骆荣跟了吴家一辈子,先后为吴家几辈人效力。吴聘死后,又倾尽全力和智慧,助她周莹闯过重重关卡,由一个小寡妇成为一个远近知名,有着足够实力,能与渭水南北商贾比肩齐眉,与权贵士绅平起平坐,让官家也不敢小看的女中丈夫。骆荣的功劳可谓是入书载册都不为过,如今活到古稀之年,仍对老主子忠心耿耿,堪称不贰之臣,其心之诚着实令人可敬可佩。若拂其意,作为晚辈,一旦传扬出去,必然会有人指责自己忘恩负义,编造出一些令人汗颜的故事来,把我周莹骂个狗血淋头!想到此,周莹没动声色,说:“骆叔,我日日心在各个商号上,各地商务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其他事自然顾及不到。你老今天既然提到老爷在世时曾打算修整祖坟之事,你老看谁去办合适?”
周莹用意不外乎是,你骆荣老得快走不动了,还敢接办这种出力难落好的差事?你若不接,我便以找不到合适人选为由,将这事压下,等你骆荣归了天,此事也就进了坟墓。话说回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个寡妇,不能生儿育女,死后,吴家人必然要借口我无亲生儿子而不准我入吴家祖坟,与其让我躺在荒郊野地里当孤魂野鬼,还不如大家伙儿一块住荒草滩,吴家祖坟就留给吴家有本事有钱的孝子贤孙去修整好了。
周莹话一出口,骆荣便猜出了她的用意,他不紧不慢说出了让周莹出乎意料的话:“我这一把老骨头,若能散在吴氏祖坟的修整工程上,对老爷在天之灵也算是个交代,不用另找人,你就让我去负责吴氏祖坟的修整吧。”
周莹自知失算,说出的话难以收回,心里直叫晦气,但仍平心静气地说:“那好,我拨三万两银子给你老,你老看着修吧。”
骆荣连声说:“三万?不行,不行,吴氏祖坟既修整就要修得符合吴氏门第,让后人知道嵯峨吴家是怎样一个家族,不然太寒酸了,咋让安吴堡人在人前说得起话?”
周莹拿骆荣没一点办法,气话说不得,拒绝更被动,只好问道:“你老说需多少银两才够气派、才够用?”
“最少也得六七万两银子。”骆荣来了个狮子大张口。
周莹不愿再和骆荣磨牙,一狠心,一锤定音道:“照你老说的数,我给你六万两行了吧?”
骆荣高兴地咧嘴笑道:“差不多,差不多,那我就张罗去了。”
周莹送走了骆荣,冲立在一边抿嘴直笑的红玉瞪了一眼说:“你笑个屁,今天让老头子硬敲走六万银子!”
红玉说:“谁叫你心眼里打算盘,光顾自个儿拨珠子,忘了骆老头是个拨算盘珠子的老手!”
周莹叹道:“我死后,若能有个一半像骆荣这样尽忠不贰的奴才为我挖穴建坟修墓,我就没白在世上走了一遭啊!”
红玉脸红道:“小姐把人都看扁了,咱走着瞧,我若死在小姐后头,不为小姐挖穴建坟修墓,就叫五雷轰顶,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周莹猛地止步,站在红玉面前,盯着红玉看了许久,突然伸出双臂把红玉抱在怀里,眼
中涌出了泪珠说:“红玉,我的好妹子,有你这一句话姐心满意足了!”
骆荣人老心不老,劲头十足,整日东奔西颠,一辆骡车不停点地转,跑遍泾阳、三原、高陵三县,请齐了能工巧匠,安吴堡外柏树林吴氏坟园破土动工了。周莹见事已无可挽回,硬着头皮看了看骆荣拿来的平面设计图说:“就照这样修好了。”
吴尉武、吴尉梦、吴尉龙对周莹仅拨六万两银子修整祖坟大为不满,一齐找到周莹说:“你有成千上万的银子,怎么舍不得为先人修建一座让人一见起敬的坟园?”
周莹本来就不愿修祖坟,只是被骆荣逼进死角不得已而为之,一听这话,窝在心中的火,腾地燃烧起来,冷语相对道:“按辈而论,三位叔公应是修墓或重建吴氏祖坟的当然主事人,你们竟不顾身份来向晚辈兴师问罪,就不觉脸红?”
吴尉武说:“你公公是长子,你丈夫是长孙,你是吴家当今的主事人,你当然得管此事。我如果是当家人,就不找你了。”
“分家时,你们没少要一分一厘,没少拿一柴一木。”周莹针锋相对道,“我如今代我公公和我相公行孝,拿出六万两银子修整吴氏祖坟,已对得起吴氏一门了。你们既然认为寒酸,修起来不够气派,你们每人也掏出六万两来,我为吴氏修一座金堆银砌的陵园。”
周莹一句话,噎住了吴氏三兄弟,别说六万,就是六千,他们也不想出,吴尉武、吴尉梦更糟,连六百数一次也拿不出来。没银子话说起来气短,面对周莹的逼人气势,三兄弟哑口了。
吴氏三兄弟之所以找周莹,无非是想让周莹多出点银子,把祖坟修整得更排场点,好为自己增面子,在人前说话时能气粗点,反正钱出在周莹身上,花多花少都不心疼,找周莹施加点压力算啥事?不料经周莹一驳斥,讨了个没趣,只得低下头,偃旗息鼓败下阵。
周莹憋了一肚子火,打定主意要让吴家人知道马王爷长几只眼,出出自进吴门以来心里憋下的苦气、闷气、怨气。过了四五天,她便放出在安吴堡兴办义学的风,并买通风水先生,在堡里转了一圈,然后围着南、北、中三院品字相接的地方,看了又看,风水先生说:“义学建在品字中间,将来安吴堡定会出几个状元、将相和名人显贵。”
风水先生的话,一传十,十传百,没过夜便传遍了安吴堡。安吴堡里的人早就想办义学,苦于无人出头号召,眼睛全盯着周莹,但见她不吭不哈,没人敢去上门向她提出来。今听周莹心动了,愿意办义学了,哪能不高兴不支持。听了风水先生的话,堡寨里的老人一齐找到吴尉武、吴尉梦、吴尉龙三兄弟说:“风水先生说三位老爷院子品字中间的空地,是出状元和将相的宝地,全堡人希望三位爷把这片空地捐献出来建义学,全堡人和子孙后代会永远记住三位爷的无量功德。”
吴尉武、吴尉梦、吴尉龙虽然厉害,可也不敢得罪全堡父老,再说,如今他们财微气短,一旦得罪全堡人,往后万一有事,别想指望有人相助相帮。话又说回来,品字中间空地,原是停车马的地方,三院败落后车马无几,空空荡荡的车马场连麻雀也很少落了,若把义学堂建在那里,也难说不合情理。堡子里大的空地也只有这一片,不让用也说不过去。按吴氏祖传家规,空地凡用在公益事业上,任何人都无权拒绝和反对,今全堡人提出要在他们拥有的空地上建义学堂,自然难以拒绝。兄弟三人面对全村父老,三张嘴自然难辩过一堡人,闹翻了,把官司打到县衙理也亏,兴义学是官家提倡的事,要不谁能知道山东出了个兴义学的武训呢!
三兄弟面对全堡压力,只得同意了在三家院子的品字中间建义学。周莹见自己的计谋得逞,拿出五千两纹银,一下从品字中间圈出三十亩面积,只给吴氏三兄弟院子间留下一条能通行大车的巷子。
周莹不显山不露水地宰割了吴氏三兄弟一块地,落了个办义学的好名声,给安吴堡办了一件好事。
义学堂建成开学后,大白天里,孩子们整天吵吵闹闹,吴氏三兄弟再也没安静过,隔两堵墙,声音隔不住,有啥法?
以后几年里,吴尉武、吴尉梦、吴尉龙家婚丧大事缺银子花,又把原分给三大院的五百亩土地卖给了周莹,吴尉龙在泾阳县城开的店铺、当铺和房地产也垮了。在此之前,他们如果还有与周莹论短道长的底气的话,到了此时已经没有一点资本了。
老骆荣亲领工匠,日夜守在吴氏坟园,用了两年多时间,修整好了安吴堡东门外柏树林
里的坟园,在坟茔前建了碑楼,请名人写了碑文石刻,竖起了墓碑,坟茔前石人、石马、华表、牌坊等排立两行,空地植柏栽松,还特别修了三座精工雕刻制作的花牌坊,将荒芜的墓地修整成了颇具特色的坟墓建筑群。
工程竣工后,周莹只得率吴氏人丁前往祭奠,并向骆荣表示感谢。谁料,老头子此时已是灯油耗尽,祭奠仪式刚开始,便一头栽倒在地,两腿一蹬没了气。周莹伤感道:“老人家死在了吴氏坟园里,是吴家名副其实的忠臣呀!”
周莹本来不愿修整吴氏祖坟,修好了,外人不明其中曲折,反说她是个孝女,称赞她为吴氏光耀了门第,荣耀了祖宗。
周莹驰骋江湖,生意兴隆,财源滚滚,人羡人妒,讥言赞誉,褒贬不一,是非曲直,传说纷纭,可谓是应验了那句古老的俗话:寡妇门前是非多。对手们骂也骂了,咒也咒了,告也告了,大凡能派上用场的阴谋诡计和稀奇古怪的手段,在与周莹的较量中,全都登过场,亮过相,但到头来,失败的总是发动攻击的人。
外面的世界精彩无比,自己的商业王国更是风光无限。周莹对于不时传进自己耳朵的风言风语,造谣中伤,甚至恶意攻击,最初曾发出过几次耿耿于怀的愤怒吼声,后来听得多了、疲了、厌烦了,就懒得过问,更懒得听了。
然而,树欲静,风却不止。
西安城里有一家颇有名声和实力的酱菜园“九重天”,东家兼大掌柜徐大雷是个捐了银子买得一顶六品红顶帽的财主。认识他的商贾们凡知他底细的,对其人品多会一笑带过,因为此君仗着从老子手里继承到手的万贯家业,从小便寻花问柳,偷鸡摸狗,结交江湖下九流,学了点三脚猫的本事,和西安城里的黑社会势力相互勾结,相互利用,狼狈为奸,一心想在商贾队伍里占有一席之地,好坐上商界头一把交椅,成为西安商界的龙头老大。其父生前靠经营土地为生,从未涉足商业买卖,从本质上讲,他骨子里根本就没有经商做买卖的天赋,但他在成为不劳而获的土财主后,偏偏要就短避长,先在大差市开了一家“红云楼”妓院,继而在骡马市开了一家杂货店。用他的话说,开“红云楼”是为结交三教九流提供一个场所;开杂货店是为练手脚,学会咋做生意,咋发财,待有了经验,再放开手脚大干一番。世人总会有一天知道我徐大雷是怎样一个人物。
徐大雷还真有点运气,红云楼开张不久,因从江南买进五名国色天香、能歌善舞的美女做台柱子而声名大噪,嫖客如潮而至。三教九流,七十二行各路中有钱有权有势人物,在五名美女面前丑态百出,把大把银子撂在了红云楼。尝到做皮肉生意甜头的徐大雷喜得眉开眼笑,胃口更大,一不做二不休,第三个年头将红云楼扩展了二十二个房间,从江南又买进六名艺伎,一心从女人身上为自己创造出百万财富。因嫖客众多,生活用品需量大增,他的杂货店买卖也获益日多。有了银子,徐大雷接受了狐朋狗友建议,为寻求靠山,保红云楼的安全,他拿出四万五千两银子一路打通关节,结交各级官吏,最后捐得一顶六品乌纱,虽是不挂牌的空衔,但却为他行走江湖,出入官场,广交各界名流,提供了诸多方便。不知底里的人,一听他瞎好是个六品的官,自然得另眼看待了。
有了品级官衔,又有了一定经济实力的徐大雷,有一天不知哪根筋跳了起来,信步转悠到西大街,行至名号为“九重天”的门口,鼻子一吸,闻到了酱菜的香味,心想:我他妈咋没吃过这样香的酱菜呢?进去看看是啥东西,好了买几个提回去慢慢受用。
徐大雷拐进了九重天酱园铺面,挨个儿闻着嗅着酱菜的味儿,闻着嗅着手就伸了出去,这个罐罐挖一块,那个盆盆里捡一条,不停地往嘴里塞,又不停地往地上吐。酱菜园五大间铺面里,靠着三面墙和柜房,四周足足摆了一百三十多种酱菜。徐大雷任着自个性儿品味,嚼几下便将嘴里的菜吐出来,转眼间羊屎蛋一般散落一地。坐在柜房后的酱园二掌柜一看,急了眼,走出柜房笑对徐大雷说:“先生,请你不要动手拿酱菜品尝,酱菜是很讲究洁净的腌制菜,客人若乱动手乱品尝,就坏了酱菜买卖规矩,随地乱吐也不甚雅观。”
徐大雷养成了无赖泼皮性子,一听二掌柜话中有刺,顺手抓了一把酱菜往地上一撒骂道:“老子品尝你酱菜是看得起你们,你狗眼看人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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