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况,所以我才敢说这话。再说,万一应了农谚所说,今年大量吃进棉花也是不失良机的正确决策。退一步讲,明年就是平年,库里的棉花也会成为升值的宝贝、有利可图的金银。我认为少奶奶应放开手脚大干一场,把空着的棉库塞满塞实。”
高陵张市粮棉分销店的掌柜尤金说:“张市是高陵县主要产棉区,丰年原棉产量在八千担上下,头茬优等棉约占总产量的四分之一,多年来西安秦风棉花行一直左右着高陵的棉花行情,去年少奶奶在收购价格上教训了一番朱清云,他吃了一次哑巴亏,回头还得求少奶奶为他补缺口。今年若朱清云给咱们来个回马枪,在收购价格上做文章,少奶奶该如何回应就得先做考虑了。”
三原县棉花收购加工点的掌柜向玉明说:“去年咱们收购原棉价平均为三两七钱一担,我估计西安秦风棉花行大掌柜朱清云,今年仍会照这个价收进,但他会改变坐等货物送上门的收购办法,派员到棉产地收购,以变被动为主动。咱们若想把质量最好的原棉收回来,就得先他一步下手,在棉农最需银子用于新棉准备采摘工作前,把预购银送到棉农手里。这样咱们就能抢到先机。”
李德福接茬说:“玉明此话有道理,商场义在先,各为利所动。咱们不能再让朱清云独揽大棉花行情,眼下该和他较量一番了。”
周莹摇头道:“话不能说太绝,事也不能做太绝。为商的目的自然都是围绕一个利字而动,但忘却了义与利之间存在的依存关系,商的道就失去了根基,相互倾轧绝不是咱们干的事。咱们与朱清云是对手,也是朋友,如果不能联起手来打造出一个繁荣的从商局面,咱们岂不都要变成被人指脊背骂祖宗的奸商了?咱们要想开拓更大的市场,就得去做别人不做的生意,走别人不走的路,冒别人不敢冒的风险。对于相互倾轧、压价这种事,咱们绝不能做。”
会议一直开到太阳落山,当周莹走出会场,和参加会的掌柜们走进宴会厅就餐时,周莹说:“吃完饭,各位掌柜别忘了到账房把收购棉花的银票领走。”
尤金说:“别人忘了不要紧,我若忘了就麻烦大啦。”
韩一真取笑说:“尤金满打满算,手里只有一两周转银子,少奶奶不给他拨银子,他开着门睡觉也不怕贼偷。”
尤金也笑道:“你别把人看扁了,我庙虽小,可也有几万两家当,哪天你去看看,光我那十七间库房,你韩掌柜就非害红眼病不可。”
周莹笑道:“尤金那几台轧花机和油坊里的三台榨油机,在高陵县可是数得上的设备,安吴堡吃的油,用的油,全是尤金榨出来的。”
韩一真说:“那我把尤金小瞧了。”
众人在笑声中入席,王坚拿着一瓶三十年陈酿凤翔烧酒说:“今晚谁喝醉了,谁掏酒钱咋样?”李德福说:“诸位仁兄,王总管的话大家可听清了?谁喝醉了谁掏酒钱。我提议,咱们今晚一齐动手,把王总管灌个肚儿圆,这酒钱嘛,自然就归他掏了。”
笑声中,王坚打开瓶盖,替各人斟着酒说:“要灌醉我,就得看李老兄有没有本事了。”
西安秦风棉花行掌柜朱清云吃了一次亏,让周莹抢先收购了本应属于自己收购计划内的三万多担优等原棉,在面临违约受罚情况下,只得硬着头皮向周莹下话,用周莹的货填补了自己的空缺,虽然周莹把盈利的一半给了自己,但被周莹暗算引起的怨恨,却一直耿耿于怀。所以,当新一年的棉花上市前,他便发出命令,让大掌柜组织人手,准备深入棉花产地就地收购,并决定按上年收购价购进。只是他忽视了一个必须正视的问题:变坐庄收购为到产地收购,首先应选择好收购点及租用仓房等事宜。他以为只要肯花银子,一切都会水到渠成。过度自信,使他忘却了周莹给他的教训。当他把收购人员派到泾阳、三原、高陵、周至、户县、临潼等关中主要产棉区设点时,才发现农村的现实与他想象的并不完全一样。收购人员对各地棉区布局的不了解,造成了收购点设置的不合理性,当发现后重新调整时,朱清云又犯了一个错误,将收购点相对集中到了县城周围。一方面是多数棉农由于缺乏运输工具,而影响了他的收购进度;另一方面,往年习惯把棉花送进西安城的大户,见他设点收购后放松了对质量的检验,就把低等级的原棉掺进高等级的原棉里,专找人手少,经验不足的收购点交货。当按计划完成收购量进入皮棉加工时,才发现原棉质量存在严重问题,混合棉与等级棉每担的差价,不仅使他多支出银两,而且使他减少了利润收入。朱清云骂起了娘,把怒火烧向手下的伙计们。对人的惩罚往往会收到可怕的恶果,伙计们挨了罚,受了罪,怨恨情绪萌生,责任心变了,做事不认真了,事故跟着也来了。
朱清云这才发现:周莹比自己强的地方恰恰是在管理环节和计划制订的严谨细致上。同在一个县收购棉花,周莹的收购点,无一不设在产棉区的中心,收购点与周边村庄基本保持在十里范围内,棉农不仅当天可以往返,而且发现问题能及时解决。缺乏运输能力的棉农只要搭个腔,周莹的每个收购点得知消息,便会派出车辆无代价为棉农运货进仓。棉农们进了周莹的收购点,不用动手,伙计们便上前卸货、验等、过磅、开票、付银,就连人喝的茶,饮牛喂马的水和草料,也无须棉农开口,便有人代替张罗了。而秦风棉花行的收购点,大多设在了县城四周,忙闲不均不说,点与点间缺乏通气,伙计们只管验级过秤,其余的事一概不闻不问,棉农们自然不愿看人脸色,双方往往为些小事发生争执甚至摩擦,最终导致棉农在等级检验后又动手脚的现象发生。而负责堆垛的全是当地农民,看见了装看不见,吃了亏的秦风棉花行,到底亏吃在哪里,临了也没能弄清楚。秦风棉花行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总共才收购进优等棉四万五千七百担,二等棉五万四千三百担,混合棉三万三千一百担。经过脱籽后,优等皮棉仅有二万九千二百担,二等皮棉不足四万担,其余多数变成了混合棉。最令朱清云不解的是:竟还出现了一千一百担等外皮棉,丰收年却没能完成计划收购量。
周莹对自己伙计们的出色表现自然是喜在眉梢,乐在心里。收购计划完成时,她在泾阳、三原、高陵、咸阳、乾州、兴平、临潼等周边产棉区总计收购到十万一千四百五十担原棉,其中优等棉三万五千担,混合棉七万九千五百担。因为乾州棉花行掌柜李德福建议她以收购混合棉为主,混合棉加工后,甘肃、青海、宁夏、四川地区买主喜欢接受,不愁卖不出去。优等皮棉则直接销给山西晋商,晋商加工后转销往蒙古,能卖到好价钱。周莹拍了板,混合棉经过加工全进了乾州李德福的仓房,优质棉则进了泾阳粮棉货栈的仓房。周莹由每年进出三千来担棉花到一年购进十一万多担棉花,从小打小闹到成为关中地区棉花买卖大户仅用了七年时间,这对一个女人来说,实在是一件了不起的成就。
周胡氏在三原县周莹公馆住了半个月后,管家鱼二宝进了县城,将调查的孟店村受灾情况讲给她听,并把救济对象名单和建议资助银两数的单子呈上,说:“老夫人看是否可行?”
周胡氏看完单子放在炕上说:“你没漏掉应救助的人家吧?”
鱼二宝回答:“老夫人放一百个心,我是挨家挨户走了问了看了才记下拿进县城里来的。”
“村里人是愿统一修理被损房屋呢,还是愿意自己动手修?你问过他们吗?”周胡氏问。
鱼二宝说:“七嘴八舌的多,我看老夫人干脆把银子发给他们,让他们自己动手修还能节省点工钱。”
周胡氏点头说:“这样倒也省事,就按你的意见办吧。”
鱼二宝问:“咱们的房院咋样修,老夫人想好了吗?”
周胡氏反问:“你说咱该咋修?”
鱼二宝来了精神,挺挺腰杆说:“老夫人如听我建议,咱借这次天灾,把周家老宅子来次大翻修,该添的添,该拆的拆,把它建成与老夫人身份财富相符的建筑物。自大火烧毁咱周宅十六院至今,仅剩下的这片宅子在风雨中过了这些年,已变得破旧不堪了。小姐没出嫁前,咱缺金少银,没力量翻修,眼下,情况不同了,咱要人有人,要银子有银子,若再不修,保不准哪天再遇到风雨,这片老宅子就会毁于一旦了!”
周胡氏不禁笑道:“我都老了,还讲啥身份和财富相符不相符?你又不是不知道,老爷活着时,家里底子是多少?莹娃子嫁给安吴堡时,吴尉文用三百亩地和一家钱庄骗了我和莹娃子,银子虽落到了手,我也变成了孟店村的大财东,可莹娃子却要一辈子活守寡,你说我的心能安吗?我之所以把银子用在救助村里有困难的人身上,无非是想替莹娃子积点福,如果我真用这些银子重建宅子,莹娃子心里咋想,我就说不准了!”“小姐是个通情达理的好人。”鱼二宝说,“如今小姐一句话值万金,小姐咋会和自己亲妈计较?再说了,如今一场风雹,把老宅子砸了个稀巴烂,重修和重建能差几两银子?再过几年,继祖、继业就长成大小伙了,咱总不能让他哥儿俩仍住厦房读书、成家吧!”
周胡氏点头说:“你说得也在理,我曾想过,咱账上现有银子八十四万两,救助村里人修房和恢复生产上宽打宽算十二万两,还有七十二万两可供咱们一家人使用,我咬咬牙拿出十万两来重建周宅,你看可行?”
鱼二宝忙说:“十万两不少不少。眼下十万两银子能盖咱一个半老宅子。等拆掉老宅,打掉后墙,咱把宅基往长加出十二丈,盖一座四进三出,一砖到顶,石条砌基的大院,继祖、继业长大了找媳妇,保准能招得十里八乡的好姑娘们来孟店村抢少爷抛的彩球。”
周胡氏笑出了声说:“天下只有抛彩球的小姐找丈夫,哪有小伙子抛彩球找媳妇的事?你看着办,咋好咋少费劲咋来,银子花不完,省下来留下给继祖、继业娶媳妇成家。不过你记住,这次咱是翻修为主,千万别贪大贪新弄巧成拙,破坏了老宅原貌风格。一旦翻修成不伦不类的东西,不但没法向先人交代,莹娃子也不会同意。”
鱼二宝听了,忙改口说:“老夫人话在理,那咱就修旧如旧,保持宅子原来风格,只换个顶,加固基础,刷新油漆,其他地方能不动的就不动。”
周胡氏说:“原则定下来,就别大动了,银子按实际支出,不用再做计划了。”
鱼二宝应声说:“我按老夫人意见办就是了。”
第二天一早,周胡氏派人把修缮周宅的信送进了安吴堡。
周莹看完信,把信递给王坚说:“我妈也学我样儿,要修房建院享受一番了。”
王坚看完信笑道:“我认为老夫人修宅子不单单为了自己享受,而是为了两个孙子着想。”
“不错,继祖、继业虽是过继的孙子,但在我妈心里却是周家真正的孙子。娘家兄弟的骨肉,是亲上加亲的嫡亲呀!”
“你是不是有点吃醋了?”
“我没理由吃醋呀?你看,我眼下不是也急着想要找一个将来能真正继承我的事业和财富的儿子吗?”
“你打算如何回答老夫人关于修缮宅子的问题?”
“我能说一个不字吗?我只能笑脸对我妈说,你想咋修就咋修好了,银子如果不够,我给你老添足添够。”
“挣下的银子就是花的,把银子用在地方啥时候都没错。既然你同意老夫人修宅,就应为老夫人计划一番,看修啥样的房、啥样的院、啥样的规模才能让老夫人高兴乐和,不然修起来显不出气派,让人笑老夫人花了银子落小气,岂不败兴?”
“你说得有理,明天我给我妈送一幅图纸过去,让她照图纸盖,准能盖成三原县最漂亮、最坚固、实用的一座宅子。”
周胡氏否定了周莹推荐给她的图纸。对鱼二宝说:“照我说的办,莹娃子的图纸用不得使不得。”
鱼二宝苦笑着说:“我明白老夫人的心思。”
25
这一天,三原县衙新到任不久的县太爷听完师爷关于孟店村灾情自救情况汇报后,手摸下巴说:“没想到我还真小看了平时把钱当命看、要钱不要命的地主财东们,这回能慷慨解囊,大大方方掏银子资助灾民修房恢复生产,这太阳真是从西边出来了。”
师爷笑道:“老爷有所不知,眼下四乡土匪横行,强盗出没无常,地主财东们想要安宁过日子,就得依靠乡亲们的力量和土匪抗衡。若因小失大,得罪了村人,土匪一旦来袭,谁还为他卖命?”
县太爷认同说:“用小恩小惠收买人心,也不失聪明之举,刚才你说孟店村周胡氏这次一共拿出十万多两银子帮助村人救灾,可是真的?”
“周胡氏带着两个孙子过活,离开村人保护,怕连一天也过不安稳。”师爷说,“周胡氏是个聪明的老太太,花钱消灾买人心,确实不简单。”
县太爷连连点头说:“有其母就有其女,听人说她女儿周莹那小寡妇为人处世颇有其父周海潮遗风,看来往后,咱们还得在周胡氏面前走动走动。”
“老爷说的是,周莹虽是安吴堡主子,可她在三原的根深着呢。”师爷说,“咱关心周胡氏,自然就是关心了她周莹。”
“往后老爷我遇到为难事求到周莹时,她就得掂掂分量了。”县太爷说到此,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没过几天,一个自称是华荣营造坊的大掌柜名叫秦杰的人,找到了周胡氏,说他到孟店村周宅做过实地勘察,愿承包周宅改造孟店村重建工程。
周胡氏因不知底细,又不认识秦杰,更不知道三原县有个华荣营造坊,便说:“据我所知,鱼管家已和三家营造坊联系过,具体情况如何,待我问清后再回你话。”
秦杰走后,还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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