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559名荷兰人。
第一天上午是混乱的。尖叫声,口哨声,一片混乱的景象。蒂塔和妈妈两个人不仅被迫使用一张床,而且还要和第三个女囚一起共用。那是一个受到严重惊吓的荷兰人,连着两天连一句早安都不会说,而且两个夜晚都是在颤抖中度过的。
蒂塔急急忙忙地走向31号营房,利希滕斯坦和他的团队正在积极地重组学校营房。局势有点混乱,因为现在的实际情况是,有捷克人、德国人,还有荷兰人,让他们之间互相听懂有点困难。蒂塔接到了利希滕斯坦和米里亚姆·埃德尔斯坦的命令,让她暂停图书馆的服务,直到把这些孩子们组织好,局势有点缓和之后再说。5月份运来的囚犯中有300多是孩子,因此他们必须重新对学校进行分组。
孩子们都很紧张,争吵、推搡、争论、打架、哭,混乱的场面愈演愈烈。孩子们都无法安静下来,他们都被臭虫、跳蚤、虱子以及因潮湿而寄居在床铺上的螨虫咬得发痒,他们对此很恐惧。好天气不仅能开出鲜花,也能滋生各种各样的虫子。
米里亚姆做了一个严肃的决定:决定利用最后一块煤来加热水管,来给孩子们清洗内衣。那块煤被一直保留着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场面简直太混乱了,没有时间在烟囱上晾干所有的内衣,所以,有些孩子不得不就这样又湿漉漉地穿上。但至少他们觉得大部分的虫子都被淹死了,整整一天他们慢慢地恢复了平静。
那些被派来31号营房工作的人想,等他们看到泥泞的道路边的那一排排营房的时候,感觉就像是到了一个泥潭。但当他们发现有一个秘密学校的时候,他们都惊呆了。惊呆且充满希望。
工作快要结束了,孩子们也被分好了组,并且开始了学校的日常工作,利希滕斯坦把他们召集到了一起。他向孩子们介绍了一个年轻人,她拥有一双舞蹈家的腿,穿着羊毛长筒袜和一双木屐鞋紧张地在那摇晃着。不看她的人会觉得她很娇小,甚至脆弱,但是如果大家仔细观察的话,会看见她的眼睛里有一团火。感觉她是害羞地动着,但同时她也在勇敢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他告诉孩子们她是营房的图书管理员。
有人要求他再重复一遍,因为他们不相信他刚刚所说的——还有一个图书馆?但是书在这里是要被禁的啊!他们不明白那么危险和棘手的事情怎么可以交给一个小女孩去做呢?于是,米里亚姆要求她站在凳子上以便于大家都能听到她讲话。
“早上好。我是艾蒂塔·阿德勒洛娃。我们有一个有着八本纸质书和六本活体书的图书馆。”
面对那么多的成年人,蒂塔一开始便认真全面地讲了如何履行自己的职责,但一些新来的人困惑的表情使她忍不住露出了一丝微笑。
“别担心。我们还没有疯。当然,书也不是活的。活着的是那些人,他们会来讲故事给学生。下午搞活动的话,老师便可以借那些书。”
蒂塔用捷克语和德语解释的时候说得出乎意料的流利。在她面前,那些新上任的老师对她所说的,在世界上那么不寻常的地方还有一所正常运转的学校的那些话感到有些不知所措。结束之后,就像摩根斯坦老师一样,蒂塔有点夸张地歪了一下脑袋,为了让自己看上去更正式一些,她努力地忍住了笑容。但当她挪开步子准备再次去她那个不引人注意的地方时候,看到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她还是笑了。
“她是31号营房的图书管理员。”人们小声议论着。
下午的时候太吵了,根本不可能躲起来看书。她去了木板后的藏身之所,却看到六七个孩子挤在一堆玩蚂蚁。
她想,可怜的蚂蚁。在奥斯维辛,想必蚂蚁们被看见的时候,也是来找面包屑的。
因此,她便把《世界简史》藏在衣服里面,悄悄地向厕所走去,她可以藏在厕所最深处的隔间里。事实上,在那里看书看不清楚,而且味道也不好闻,但好处就是党卫军的卫兵们很少去那里搜查。但蒂塔不知道的是,也正是因为这个,厕所才是受大家喜欢的进行黑市交易的地方。
吃饭时间快到了,因此,交易的时刻也到了。一个从事营地修理工作的波兰人,胳膊下夹着一个水龙头,好像是在走来走去修理管道的样子。他是最活跃的黑市生意人之一:雪茄、一把梳子、一块镜子、一双靴子……他是一个长了一副囚犯脸的圣诞老人,无论你向他要任何东西,他总是能给你准备好需要交换的东西。蒂塔在隔间里听到了声音,便开始尽量轻轻地翻着书。对话进入了她的耳朵,其中有一个是女人的声音。
她没有看见蒂塔。但波乌米拉·伏尔塔瓦的鼻子很尖而且向上翘起,给人一种傲气的感觉。她那伤痕累累的、肿起的、耷拉着的眼皮使她的目光看上去很不正常。
“我有一个客人。后天下午晚点名之前需要一个妓女。”
波乌米拉:“可以安排这个,但是我们营房的看守有点不安分,我们也得给她点东西。”
“不要太过分就行,波乌米拉。”
波乌米拉提高了嗓门:
“蠢货,我又不是给我要!我只是给你说是看守。如果她不假装视而不见的话,如果她不让我们去她房间的话,那你们就别想有吃的了。”
阿尔卡迪乌什虽然说话声音很小,但是听上去也很愤怒和带有威胁性:
“我们说好的是一块面包和十支香烟。多一个面包渣都别想得到。你们愿意怎么分就怎么分。”
蒂塔甚至听到了女人的牢骚声。
“十五支香烟,一切搞定。”
“我说了不行。”
“该死的波兰人!可恶的波兰人!好吧,我把我佣金中的两支香烟给看守。但如果我丢了收入的话,我就不能在黑市上买吃的,这样我就会生病。谁帮你们弄到漂亮的犹太小女人啊?我相信,你们会为波乌米拉哭泣的,你们会为这么固执地对待我而感到后悔的。”
接着再也听不到一个字了。交换货物的时候永远都是安安静静的,就好像两个商人需要特别集中注意力似的。阿尔卡迪乌什取出五支香烟;波乌米拉总是要求先交一半定金。另外一半,也就是那块面包,下次见面的时候直接交给那些女人。
“我想看看货。”
“等一下。”
又一次恢复了宁静,过了好几分钟,再次听到了之前女人带着鼻音的声音。
“给你。”
蒂塔抵不住诱惑,借着昏暗的灯光,抻长了脖子探出头去看。她看到了个子高高的波兰人和肥胖的波乌米拉,看上去完全不像营养不良。还有另外一个女人,更瘦,低着头,双手抱在怀中。
波兰人撩起女人的裙子,摸了摸她的私处。然后让她放下胳膊,摸了摸她的胸部,同时还慢慢地揉了揉,而那个女人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是很年轻……”
“更好啊,这样的话她知道她该做什么。”
波乌米拉找的女人中好多都已经当了妈妈。她们都额外要一块面包是因为不想让她们的孩子们挨饿。
波兰人点点头走了。
“波乌米拉。”女人害羞地说道,“这就是个罪过。”
另一个女人一脸严肃而滑稽的表情看着她。
“亲爱的,你不必担心这个。这是上帝的旨意,你用自己私处的汗水为你赢得了面包。”
说完便下流地哈哈大笑起来。她笑着走出了厕所,那个女人拖着步子跟在她后面。
蒂塔感觉到满嘴苦涩的口水。她甚至无法回到法国大革命里面,也无法再继续读下去。她面色苍白地回到了营房,妈妈看到她来了,便起身离开了聊天的圈子去拥抱蒂塔,使得另外一个女人的话到了嘴边却没有说出来。在那一刻她再一次感觉到自己很弱小,她很喜欢就这样一直生活在妈妈的怀抱里。
大批运载着匈牙利犹太人的列车来到了集中营,一共147列列车共计43.5万人,使得集中营那几天的气氛变得异常紧张。总是有成群的孩子们待在铁丝网附近入神地看着到达的景象:一群迷茫的人被那些纳粹们吼着、抢夺着、殴打着。
“这是奥斯维辛—比克瑙集中营!”
他们一脸困惑的表情,好像在说这个名字对于他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好多人甚至都不知道他们会死在那里。
蒂塔不知道什么时候国际观察员会来,什么时候可以打开窗户喊出赫希和米里亚姆阿姨所说的真相。她也不知道如果要这么做的话是否需要从窗户跳出去。闭上眼睛,她就会看到面无表情的门格勒上尉穿着白大褂站在一张大理石床旁边等着她。
尽管很痛苦,但赫希的结局在她的脑子里还是挥之不去。有人告诉她是他自己决定放弃的,尽管这一切毋庸置疑,但她还是不愿意相信。任何解释她都不满意,可能是因为那些都不是她愿意听到的吧。有人说她很固执,他们说得很对。或许有一刻她会投降,但至少目前她不会这么做。她要去32号那个医生营房,她要去燃烧掉仅剩的最后一点能量。他们是最后一拨看到弗雷迪·赫希呼吸的人,也是最后一拨听到他最后几句话的人。
医院门口,一位护士正在叠着一些床单,床单上的一些黑色污渍让人感到很恶心。
“我想看医生。”
“所有的医生吗?孩子。”
“就几个……”
“你病了?你给你的看守说了吗?”
“没。我不想他们注意到我,我只想咨询医生们一些问题。”
“告诉我,你怎么了?我已经知道该如何治愈应该在这里治愈的一切。”
“是一个和9月份运来的囚犯有关的问题。”
“你想问什么?”
“关于一个人。”
“你的家人?”
“是。我叔叔。我相信,负责9月份运来的那批囚犯的医生在他死之前在隔离营给他做过检查。”
护士紧紧地盯着她。就在这时,其中一个医生向她们走了过来,他穿着一件满是黄色污渍的白大褂。
“医生,这个女孩想打听9月份运来的一个人,她说在隔离营的时候医生们给他做过检查。”
医生眼睛肿胀,一脸的疲惫。即使这样,但还是闪烁着友好的微笑。
“你说我们在隔离营为谁做检查了?”
“他叫赫希,弗雷迪·赫希。”
医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就像是窗帘被拉开了似的,忽然一下子变得愤怒起来。
“我已经说了一千遍了!对于救他,我们也无能为力!”
“但我想知道的是……”
“我们不是上帝!他脸色发青,我们做了我们该做的,但所有人都无能为力。”
蒂塔只是想问问他赫希说了什么,但是医生却很不高兴地转过身去,连告辞的话都没有说就走了。很明显他生气了。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孩子,我们要工作了。”护士向她指了指门口。
准备离开时,蒂塔发现有人在注视着她。是一个又瘦又高的长腿男孩,好几次都看见他出入于医院营房。看起来他的工作是送信。医生们对她不好,所以她不愉快地离开了医院营房去找玛吉特。她找到玛吉特的时候,玛吉特正在营房后面帮她妹妹清理虱子,于是她便在她们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女孩们,你们好吗?”
“自从5月份运来了一批囚犯之后,虱子更多了。”
“这不是他们的问题,海尔格。这儿人太多了,所以其他相关的也就多了。”和事佬玛吉特对她说。
“更混乱,更吵闹……”
“是啊。但是在上帝的帮助下,我们会继续前进的。”玛吉特鼓励她们俩道。
“我已经撑不住了,我想离开这里,我想回家……”海尔格呜咽着说道。她姐姐不再清除虮子,而是抚摸着她的头。
“快了,海尔格,很快了。”
在奥斯维辛,所有人的想法都是离开,离开那里,把那个地方永远抛在身后。他们所有的梦想和对上帝的祈求都是回家。然而,有人却戴了一块时针逆向旋转的手表,回到了奥斯维辛。抛开逻辑、抛开理智、抛开感情,维克托·佩斯特克登上了开往奥斯维辛的列车,在它的郊外已经建立起了历史上最大的灭绝营。
1944年5月25日,维克托·佩斯特克又沿着六个星期之前逃跑的路跑了回来。他和莱德勒走出集中营的大门之后,按照之前的计划,他们在奥斯维辛登上了开往克拉科夫的列车。那个捷克人,穿着中尉的衣服,一坐到座位上便假装睡觉,而上来检查的巡逻队卫兵也没有一个敢去打扰这位正在安安静静休息的党卫军中尉。
到了克拉科夫之后,他们都没有出站,便立即登上了开往布拉格的火车。他记起了他们在布拉格中央车站快要下车时战战兢兢的那一刻。有着巨大铁皮顶棚的巨大的中央车站,到处都是人。他尤其记得莱德勒和他四目相对的时候:是时候离开列车包房这个相对安全的避难所了,是时候无防备地进入一个到处都有眼睛注视着的地方。佩斯特克的要求很明确——昂首挺胸、眼睛直视前方、表情严肃、一直向前走。
火车站大厅到处都是德意志国防军的士兵,他们带着一丝尊重也带着一丝怀疑地看着他们俩那黑色的党卫军制服。那些市民们甚至都不敢抬头看他们俩,也没有人敢和他们俩说话。莱德勒曾建议他们俩去比尔森,因为他在那里有朋友。他们把党卫军的衣服藏在那里之后,在村镇郊外树木较多的地方找到了一个废弃的小屋来避难。莱德勒一直小心谨慎地找着他的朋友们,以便帮他们俩和另外两个女人弄到假证件。这件事情花费了他们几个星期的时间。他们不知道的是,从那个时候起,盖世太保的警察就一直顺着脚印跟踪着他们。
这次回奥斯维辛,佩斯特克穿着普通市民的衣服,党卫军的制服被整齐地叠放在一个背包里,他会在最后一刻穿上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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