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略停一下又說,「還有件事,我要跟你商量。」
這件事有關萬貴妃身後的榮辱,及萬氏家屬的禍福。先是有個御史曹璘上奏,指責萬貴妃蠱惑先帝,擅作威福,應請削去謚號,並將棺木撤出茂陵,另行改葬。皇帝認為不妥,因為說萬貴妃的過失在「蠱惑先帝」,以此削謚,無異表示先帝已受她的蠱惑,彰先人之過,非人子所忍為;至於改葬,驚動山陵,更萬萬不可。所以對曹璘之奏,留中不發──宮中名之為「淹了」。
但另一道奏章,就不同了。上奏的人是個小官,山東魚台縣的縣丞徐頊,他揭發了一件口耳相傳,但從未見諸文字的宮闈之秘,那就是紀太后致死之因,請求逮捕當年為紀太后診病的御醫,及萬氏戚屬曾出入宮禁者,嚴加審訊。
皇帝可以「淹」曹璘之奏,卻不能「淹」此奏。世間如有人指出某人的殺母之仇,而此人竟默爾以息,不加追究,這還算是人嗎?為此,皇帝將原奏發交廷議。
萬安一看此奏,驚恐萬狀,一再聲言:「我久已不跟萬家來往了」;另一閣臣劉吉與萬家是姻親,自然亦不能不起恐慌,與萬安竭力活動,希望在廷議中打消其事。但萬安卑鄙,劉吉刻薄,人緣都很壞,所以廷議的結論是:「應如徐頊所請。」
這一下,本性仁厚的皇帝為難了。他本意不想來算老賬,但眾議僉同,似乎不算不可。要跟懷恩商量的,就是這件事。
「這得先問萬歲爺自己的意思。」
「萬貴妃保護先帝有功,而且萬貴妃之死,先帝一直覺得歉疚。如果我再來清算這件案子,先帝在天之靈,必不以為然。」
「是。」
「而且,我剛剛即位,有許多關乎社稷安危、蒼生禍福的大事要辦,亦不宜興起大獄。你說,是不是呢?」
「萬歲爺聖明。」懷恩磕個頭說,「先帝在天之靈,一定引以為慰。」
「可是,群情憤激,似乎亦不能不安撫。」
「這好辦。容老奴宣諭群臣,表明萬歲爺的苦心,群臣沒有一個不體諒的。」
「好!就這麼辦。」等懷恩跪安退出,走到殿門時,皇帝突然又將他喊住。「你看!」皇帝將御案抽屜中取出一個嵌螺甸的檀木盒,皺著眉說:「這成話嗎?」
懷恩接過木盒,打開來一看,滿滿一盒子的春方,下面署著三個小字:「臣安進。」
「你去問他。」皇帝交代,「這是大臣應該做的事嗎?」
懷恩有心羞辱萬安,特意挑了閣臣召集六部尚書會議之時,來到內閣,大聲說道:「奉旨詰問大學士萬安。」
聽得這一聲,除了萬安以外,其餘的人都退出內閣大堂,在窗外靜聽。萬安照規矩,面北而跪,靜候詰問。
「皇上問萬安:『這「臣安進」,安就是萬安嗎?』」說著從檀木盒中取出一張朱箋,揚了幾下。
萬安一見,頓時臉色大變,很吃力地答了一聲:「是。」
「皇上交代,拿這張秘方唸給你聽。」懷恩提高了聲音唸道,「臣近得取紅鉛丸秘方,照方煉製,服之良驗,少妾今有妊矣──」
窗外旁聽的人,聽到這裏,相顧愕然。「怎麼?」兵部尚書余子俊問他身旁的左都御史馬文升,「是春方?」
馬文升示意噤聲,再聽窗內懷恩唸道:「擇十三、四歲童女、美麗端正者;一切病患、殘疾、髮粗、聲雄者,俱不用。謹護起居,候其天癸將至,以羅帛盛之,入磁盆內,俟澄如硃砂色,用烏梅水、井水、河水各一份,入盆攪拌,俟澄後,傾去浮面之水,入乳粉、辰砂、乳香、秋石等藥,曬乾研末,名紅鉛丸,每服一錢,與雞子同食,專治腎虧陽痿。」
這時的萬安已經汗流浹背、面無人色。但懷恩還饒不過他,接下來又唸第二張:
「臣萬安謹奏:奉旨,著問萬安,何謂秋石?竊按,秋石之名,見於《淮南子》。惟近人製煉秋石,別有秘訣,法以秋月取童子溺,每缸入石膏末七錢,以桑條攪之,俟澄定,傾去清液,如是兩三次,乃入秋露水一桶。攪後澄定,數次以後,滓穢鹹味減除,以桑皮紙數重,置於灰上,濾去汁液,曬乾,輕清在上者為秋石;重濁在下者不可用。臣費數年之功,煉有秋石數兩,謹附奏呈進,以備御用。」
唸完,懷恩又說:「皇上問萬安:『進這些方子,是大臣應該做的事嗎?』」
萬安連連磕頭,一面磕一面連聲說道:「臣死罪。」
「你還有甚麼話,要我回奏?」
「皇上,」萬安結結巴巴地說,「責臣奉事先帝無狀,臣實出於忠愛之誠。」
「哼!」懷恩冷笑一聲,「好個『忠愛之誠』!」說完捧起檀木盒走了。
「如何?」吏部尚書王恕問新入閣的文淵閣大學士徐溥,「還議不議事?」
徐溥朝裏望了一下,不見萬安的人影,料知他已躲入別室,便點點頭說:「萬閣老大概不好意思再見人了。」
大家都以為萬安受此羞辱,一定會告病辭官。哪知他在家休息了兩天,第三天復又入閣,照常辦事。這一下士論大嘩,都罵他是「無恥之尤」。當然不僅止於口頭指責,還有彈章。十天之內,醜詆萬安,無不認為他應革職治罪的奏疏,不下二、三十道之多。
「你去唸給他聽,」皇帝將所有的彈章都交了給懷恩,「問他何以自處?」
於是懷恩再一次到內閣,原以為只要唸一道萬安就會求去,怎知他毫無此意,只是不斷地磕著頭說:「請皇上容臣改過自新。」
懷恩真的忍不住了:「坡公會有你這種同鄉後輩,真是氣數!」說著,踏前兩步,一伸手從萬安的衣襟上,將作為身份憑證,准許出入宮禁的牙牌摘了下來,「可以走了!」
堂堂宰相,硬是被攆出內閣,這一下不告老也不行了。皇帝忠厚,仍准馳驛回鄉,但七十四歲的萬安,還不死心,在路上不斷地夜觀星象。
他觀察的是三台星──北斗七星的第一星為魁星;其下有六星,兩兩相對,就是三台星,下應人間三公。萬安原為首輔,自是三公之位,在他去職的時候,三台星黯淡無光,他希冀著有一天晚上突然發亮,那就是復起的徵兆,不必再往西走,暫住下來,等待恩命好了。無奈自京師到湖廣,三台星始終不明,只好怏怏入川,回到眉州。
※※※
「你說紀太后是你的胞妹,」郭鏞問道,「有甚麼憑據?」
「沒有。」已改名為紀父成的韋父成反詰,「請問郭公公要怎麼樣的證據?」
「家譜啊!紀氏家譜裏面就沒有你的名字。」
「紀貴、紀旺的那部家譜是假造的。」
「你憑甚麼說人家的家譜是假造的?再說,人家的家譜是假的,那麼真的又在哪裏呢?」
「根本就沒有甚麼紀氏家譜。」韋父成答說,「郭公公倒想,蠻荒地方,識字的人沒有幾個,哪裏來的家譜?」
郭鏞想想也不錯,中原詩書禮樂之家,才重譜系;蠻荒部落而有家譜似乎沒有聽說過。
「那麼,你倒自己敘敘你的先世看。」
「我的父親是土官,名叫紀先成──」
「慢著。」郭鏞打斷他的話問,「土官多得很,職位大小分好幾等,你父親是怎麼樣的土官?」
「他是個小官,大概從九品。」
「職稱叫甚麼?」
「吏目。」
「好!你再說下去。」
「大概二十年前,大藤峽的侯大狗造反,我父親身不由己,跟著他去打官兵,死在亂軍當中,一家逃散;我妹妹讓官軍帶回京城,後來聽說入宮封了妃子,還生了皇子。」
「那時你妹妹幾歲?」
「十三歲。」
「你呢?」
「十七歲。」
「你怎麼知道你妹妹封了妃子?」
「聽人說的。」
「聽誰說的?」郭墉鍥而不捨地追問。
「也是一位公公,姓陸,回廣西來上墳,跟我們談起來才知道。」
「你妹妹封了妃子,你倒不想來認親?」
「怎麼不想?陸公公勸我不要惹禍。他說萬貴妃兇得很,你一進京,親沒有認成,性命先送掉了。為此,我才改了姓韋。」
聽他說得合情合理,郭墉也有些將信將疑了,想了一下說:「那是哪一年的話?」
「起碼有十年了。」
「到底是哪一年?」郭請復又釘緊了問,「你好好想一想。」
韋父成為難了,屈著手指計算了好一會才回答:「十三年前。」
「今年是成化二十三年。十年前就是成化十三年,是不是?」
「是。」
「那麼,十三年前應該是成化十年,是不是?」
韋父成算了一下,答說:「不錯。」
「不錯?」郭鏞戟指大喝,「你大錯特錯!紀太后封淑妃是在成化十一年,你怎麼說成化十年就有人告訴你,你妹妹封了妃子?」
韋父成目瞪口呆,結結巴巴地分辯:「也許我記錯一年。」
「記錯一年也不對!」郭墉說道,「成化十一年,紀太后封妃,不到一個月就死了。封妃跟去世是連著一起的事,不能光告訴你封妃,不告訴你去世。我再問你,你所說的那個陸公公叫甚麼名字?」
韋父成不敢提陸愷的名字,只說:「我記不得了。」
「你記不得,我也查得到。」郭鏞丟下一句話,「你收拾你的行李吧!」
郭鏞回去一查,又找到一個韋父成說假話的證據:土官中只有安撫司、招討司、長官司才有吏目的編制,廣西賀縣不駐此三司,那裏的土官應該是巡檢司,而不是甚麼吏目。
奉旨按問的案子有了結果,可以覆命了。不過郭鏞處事很老練,先要跟懷恩商量一下。第一是牽涉到陸愷,要不要追究?第二是如何處置韋父成?
「先不談這兩點。」懷恩答說,「我看紀貴、紀旺只怕也是『西貝貨』。」
「何以見得?」
「你看!」
懷恩拿出一道廣西巡撫的公文,說自從派工部官員到賀縣修葺紀氏先塋以後,有許多人出頭自認是紀太后的族人,請求官府照應,有的要錢,有的要房子,還有要官職的。廣西巡撫不敢得罪此輩,而應付非常為難。同時查出好些姓李的冒充姓紀。請旨應該如何辦理?
「萬歲爺怎麼說呢?」
「萬歲爺說:『寧受百欺,冀獲一是。』命廣西巡撫不要難為他們。」
「既然萬歲爺寧願受欺,紀氏叔姪的真假也就不必去追究了。」
「這說得也是。」
「那麼陸愷也就不必追究了。」
「好,放過他。」懷恩問道,「這紀父成到底姓甚麼?」
「那得問陸愷。」
懷恩想了一下說:「找陸愷來問。」
陸愷在鐘鼓司當差,懷恩將他找了來。詐言「紀」父成已將實情和盤托出,問他紀太后封妃之事,當年是不是他回廣西掃墓時所說?
「我沒有說過。」陸愷答說,「我回廣西掃墓,是去年的事。」
「那就更可疑了。」懷恩冷冷地說,「只有把你送到錦衣衛,跟紀父成去對質。」
「我去對質,真是真、假是假,自有水落石出之一日。」
陸愷曾與韋父成約定,決不可說出他的名字,所以有恃無恐。但懷恩卻提了警告:「紀父成說紀貴、紀旺所提出來的紀氏家譜是假造的,他們叔姪在錦衣衛雖不是當權,可是官官相護,只會幫他們,不會幫你。這一層你得好好想一想。」
一聽這話,陸愷軟下來了,好半晌才說了句:「如果錦衣衛不講王法,我也沒有法子。」
「法子是有。你不開竅,我想幫你的忙也幫不上。」
「懷司禮,」陸愷急忙說道,「你說我怎麼不開竅?」
「紀父成明明是假冒的,他自己都承認了。就算你跟他沒有關係,你們是小同鄉總知道他的來歷吧?」懷恩接著又問,「他本姓甚麼?」
陸愷故意裝出搜索枯腸的神氣,然後答說:「大概姓韋。」
「魏?」
「不,韋陀的韋。」
再問下去,陸愷就甚麼都「不知道」了。懷恩心裏明白,韋父成的假冒多半是他搞的鬼。但此事既已決定從輕發落,亦就不必再深究,只鄭重告誡,切勿再妄生異心,覬覦非分的富貴。陸愷自然是說一句、應一句,如釋重負地走了。
二十六
「老奴在想,韋父成假冒懿親,罪在不赦。不過是紀老娘娘同縣的鄉親,再說,也還沒有蒙受恩典。似乎也不必難為他了。」
「我也是這麼想,你去處置吧!」
於是懷恩作主,命郭鏞將推紀太后的鄉誼,從寬處理的緣故,告知韋父成准他用公家的驛馬回廣西,同時賞了他一百兩銀子,勸他安分守己,作個小買賣度日。
這件事一傳了開去,越發有人怦怦動心,假冒不成,亦不至於有罪,大可一逞僥倖。因而有人自言先世為廣西紀氏;有人說在廣西賀縣經商時,與土官常打交道,自告奮勇,願赴賀縣,訪求紀太后親屬。還有人異想天開,上書都察院,自道為漢初紀信之後,與紀太后一族有極深的淵源,請求接見細陳始末。
這紀信是漢高祖劉邦的忠臣。楚漢相爭時,漢王劉邦為楚王項羽包圍在滎陽。劉邦不敵,割滎陽請和,願退居滎陽以西。「亞父」范增勸項羽不必理會,急攻滎陽。於是陳平行了一條反間計,范增為項羽所疑,一怒而去,中途病死。
但陳平只能緩一緩項羽的攻勢,滎陽之圍未解。劉邦部下的將軍紀信獻議,冒充漢王詐降,以便劉邦得以脫身。陳平贊成此事,黑夜中從東門放出兩千餘婦女,項羽的部下,四面追逐,一片混亂,紀信假扮劉邦,乘了漢王的黃屋車,掛左纛旗,說食盡願降。楚軍皆歡呼萬歲。
及至引至楚王大帳。項羽識得紀信,便問:「漢王呢?」
「早就走遠了。」
原來漢王劉邦乘東門外楚軍追逐婦女大亂之時,已從滎陽西門遁走。項羽大怒,將紀信活活燒死。後來漢高祖感念紀信捨身救主之功,為之立廟,賜號「忠祐」。
由於上書人自稱為紀信之後,左都御史馬文升頗為重視,特派廣西道御史滕佑接見其人。
「足下就是紀伯雲?」
上書人紀伯雲答一聲:「是。」
「哪裏人?」
「河間府。」
「你說與紀太后一族,有極深的淵源,請你仔仔細細說一說。」
紀伯雲談紀信的故事,一直到為楚王燒殺,都與《史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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