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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乐堂_第3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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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不信任你,實在茲事體大,你必得時時刻刻有所警惕才好。我是怕你偶爾失言,會搞成一個無法收場的結局。」

范通看他是如此茹而不吐的語氣,不免困惑,但仔細一想明白了。

「懷司禮,你要我怎麼樣,你才能放心?是不是要我在菩薩面前發咒起誓?」

「我們一起發咒起誓,」懷恩說道,「你不出賣我,我不出賣你。」

「好!」范通拿手一指,「我同懷司禮前面下車。」

他所指之處名為證果寺,本名盧師寺──盧師是隋朝的高僧,隋文帝仁壽年間,在此結茅修行,有一天來了兩個童子,自稱名叫「大青」、「小青」,願意侍奉盧師,其年大旱,官府祈雨,盧師亦為蒼生憂心忡忡;大青、小青願為盧師解憂,於是行雲興風,大雨傾盆,旱象頓甦,方知大青、小青為青龍的化身。

因為有此靈異,京師的地方官,每每到此求雨。這年冬旱,順天巡撫正要到此拈香祈禱,車馬紛紛,山門如市。見此光景,懷恩便不願進寺。

「我們到秘魔崖去吧!當著盧師的像起誓也一樣。」

秘魔崖就在證果寺旁邊,山腰中突出一塊兩三丈方圓的大石,下臨絕壑,石上長一株三、四尺高的松柏,相傳是盧師手植,已歷千年之久。崖上刻著盧師的坐像,左右兩童子侍立,自然是大青、小青了。

范通命隨行的小太監,取來一條馬褥子作為拜墊,跪下來起了絕不洩漏機密,否則天打雷劈、不得善終的重誓。接著懷恩也起了誓,絕不出賣范通,如果范通因為參與此事而獲咎,他願拚死相救。

「我們就在這裏談談吧!」懷恩指著那株矮松說。

於是范通命小太監在松下鋪好坐具,送來茶湯,接著吩咐:「你們守住路口,別讓閒人闖進來。」

兩人促膝深談。范通驚喜交集,好久都說不出話來。「老范,」懷恩提到最要緊的一句話,「如果要另開一條通到吳娘娘臥房的地道,那就全靠你了。」

「這是我義不容辭的事。」

「可是要做得隱秘才行。」

「這當然。」范通沉吟了好一會說,「得等到明年二月裏。」

「這有講究嗎?」

「二月裏不是開溝嗎?」

開溝又名淘溝。原來京師大小人家,都是一切垃圾滓穢,傾倒在門前,逐漸落入陰溝,每年照例在二月裏,掘開溝石、淘清污物,開了左溝開右溝,歷時兩月,方始竣事,恰當會試之年、舉人進京到金殿臚唱這一段期間,所以有兩句諺語:「臭溝開,舉子來;臭溝塞,狀元出。」名之為「臭溝」,一點都不過分。每至開溝,車馬不通,臭氣四溢,行人經過,都是身佩香囊,手握花椒,掩鼻而過。

宮中與民間一樣,亦是二月開溝,正好作為開掘地道的掩護。第一,開溝時,大家都繞道而行,不會發現另有工程;第二,掘地道的泥土,混入溝中污物,一起運出宮外。無人會去分辨,是哪裏掘出來的。

「妙極,妙極。」懷恩不由得翹起大拇指稱讚,「老范,你真能干。」

二十一

范通在裏外兩間的地窖中,幾乎是一寸一寸地搜索,沒有任何跡象顯示另有一處地道出口,不由得廢然興嘆。

「奇怪!」他說,「照情理來推測,一定應該有出口,會在哪裏呢?」

「找不到就算了。」懷恩說道,「你只研究研究,新開一條,應該從哪兒下手?」

「是。」范通將他手繪的一張玉熙宮關係位置圖,鋪在桌上,仔細看了一會,復又四面打量,最後視線落在壁角一個四尺見方高約二尺許的石臺上。

「這地臺幹甚麼用的?」

他突然站了起來,從隨身攜帶的工具袋中,找出一把釘錘,在石臺上下四周,輕輕敲擊,終於露出了笑容。

「是了,懷司禮,你聽!」

一面說,一面敲石臺旁邊的泥地,由近而遠,再由遠而近。懷恩也聽清了,遠近的聲音不一樣,一實一虛。

「聽聲音倒像是個出口,可是,」懷恩困惑地說,「這石臺怎麼移開?」

范通不答,先提著明角風燈,仔細察看了一會,然後找到紀小娟的一張床單鋪在地上,伏身下去,用一把鑿子挖去石臺與地面相接之處的泥土,形成一條小溝,探手到石臺下面,即時面現喜色。

「怎麼?」懷恩問說,「摸到甚麼?」

「似乎是個鋼圈。」

「鋼圈?」

懷恩不解所云,范通亦無暇細說,向守在地道口的心腹小太監喊一聲:「張旺兒,你來!」

等張旺兒進來了,范通要他一起協力,將石臺四周的泥土都挖鬆,招招手示意懷恩來探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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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到了甚麼?」

「圓圓的,倒像個平擺的車輪。」

「那就是了。」范通很有把握地說,「是個鋼製的底盤,上面的石臺之下,也有一個鋼圈。底盤有缺口,鋼圈有齒輪,兩下接在一起,齒輪落入缺口,往左或者往右一轉,自然就能咬住。」

舉一反三,懷恩恍然大悟。「照這麼說,」他比著手勢,「只要往回一推,齒輪轉到了缺口,石臺就能脫離底盤了?」

「一點不錯。不過年深月久,恐怕鐵銹封死了,不容易推得開。」范通旋又寬慰地說,「反正只要找到了門徑,總有辦法打開。」

將石臺與地面接合之處的泥土,都清除出來,三個人合力去推轉石臺,卻是紋絲不動。范通揮揮手示意停止,用手臂抹一抹汗、坐下來想了想說:「懷司禮,今天不行了,明天我找人來,一定可以把它打開。咱們稍微歇一歇,回去吧!」

「吳娘娘還等著我回話呢。」

「請你把實在情形告訴她就是了。」

「咱們一起去見吳娘娘,如何?」

「方便嗎?」范通反問。

「是吳娘娘不方便呢?還是你不方便?」懷恩又反問。

「別說了!」范通扯住懷恩的袖子,「咱們走。」

到了吳廢后的冷宮,真個冰清鬼冷──殿庭高敞,全靠擺設充填,才能顯出天家富貴,如果連民間殷實之家應有的家具都不具備,那種殿庭愈廣大、愈淒涼。

一個無須白髮、兩頰凹進、說話灌風的老太監,傳話進去,吳廢后很快地出臨接見。

「給吳娘娘請安。」等范通隨同他行禮以後,懷恩指著他說道,「這就是我跟吳娘娘稟告過的范通。」

「呃!」吳廢后沉吟了一下,問出一句懷恩跟范通都未曾意料到的話,「范通,你今天來見我,有沒有想過,如果萬貴妃知道了,你會有怎樣的結局?」

范通自知已在局中,身不由己,當下老實答說:「想是想過,想得不深。」

「此話怎麼說?」

「我曾經想過,萬娘娘知道我在幹的甚麼事,她會怎麼樣整我?不過,我只是有這麼一個念頭,馬上就拋開了。」

「此話又怎麼說?」

「我有把握,有吳娘娘跟懷司禮在,萬娘娘不會知道我在這裏幹甚麼。既然如此,下面就不必再想了。」

「好!」懷恩讚了一個字,方欲再言,吳廢后搖搖手攔住了他。

「你甚麼都不必再說了。現在要聽范太監的了。」

范通想了一下說:「我打算清理了原來的地道,緊接著就照懷司禮告訴我的話,怎麼樣能把地道通到吳娘娘的臥處。這至少得兩個月的工夫,那裏根本無法住人。」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吳廢后問,「你有沒有把握,能在兩個月之內完工?」

「有。不過這得一切順利。」

「怎麼叫一切順利?」

「就是按部就班施工,不出意外。」

「哼!」吳廢后笑了一下,是真的覺得他的話可笑的神氣,「幾十年沒有開過的地道,裏面甚麼東西都有,你說能不出意外?」

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范通望著懷恩好半天說不出話。

「吳娘娘的心思比咱們細。」懷恩點點頭說,「出意外就會鬧新聞,關係不小,這件事咱們還得好好商量。」

回去細細盤算,閉塞了幾十年的地道,少不得有蛇虺五毒盤踞,而空氣必然惡濁,又可想而知,說不定只在初步探測時,就會出現意外。

「這得找內行先籌畫,不能操切從事。」

「內行莫如皇木廠,可是──」范通皺著眉頭,沒有再說下去。

原來西城有座皇木廠,是民間的富商,專門承辦內府工程,包括修建陵寢在內,對於開挖地道,自然內行。范通跟他們不但很熟,而且頗有勾結,只要他一句話,皇木廠就會派最好的工匠來候命,可是,那一來誰敢保證機密不致外洩?

「我找個人來問問。」

這個人是范通得力的助手,常被派出去監工的太監劉朝久,當然也是可共機密的心腹。等他仔細聽完了經過,沉吟了好一會才開口。

「打開這條地道,跟新開地道不同。新開地道,乾乾淨淨,進來的空氣是新鮮的;像這樣幾十年閉塞的地道,一開,馬上有股毒氣撲出來,這不是鬧著玩的。不過,」劉朝久的轉語很有力量,「也不是沒有辦法好想。」

「好,好,你趕快說!」

「先把入口打開,別忙進人。上面打個洞,用風箱往裏灌風,等毒氣洩乾淨了再進去。就怕有水,那就比較麻煩了,先得把水抽乾。」

「抽乾以後呢?」

「那就得驅五毒了!」劉朝久想了一下說,「我想應該一面往裏找,一面鋪石灰;還得結一條極長的艾索,把地道裏薰一薰才好。」

艾索是用苦艾葉子結紮而成,夏夜納涼,少不得此物,方能免於為蚊蚋所擾。懷恩問道:「艾索對蛇不管用吧?」

「怎麼不管用?蛇、耗子,都能把它薰出來。派人守在口子上,見蛇打蛇,見耗子打耗子,一定能把地道里弄乾淨。」

「好!」懷恩作了決定,「咱們先辦這件事,到明年開溝的時候動工。」

「動甚麼工?」劉朝久急急問說。

范通只講了前半段打開地道,這時才講後半段動工將地道打通到吳廢后寢室的緣故,順便就商議興工的計畫了。

「那得先測量,用羅盤校準了方位,量好距離,畫出圖來,才能從地面上看出離吳娘娘那裏多遠,規劃出路線來。」

「這,全得仰仗你了。」

「懷公公言重了。」劉朝久受寵若驚地說,「我一定辦妥當。」

「不但妥當。」范通接口說道,「還得機密。」

「當然。」劉朝久問道,「那個石臺有多大?」

「喏!」范通比畫著,「這麼高、這麼寬,大概四尺見方。」

「我知道了。」劉朝久說,「下面一定是個鐵的底盤,年深月久銹住了,光用手推推不動,得拿極粗的麻繩縛住,從左面或者右面,一齊著力往外拉,只要一鬆動就好辦了。」

「那得多少人拉?」

「這可說不定,得看情形再說。尤其是地方太小,看能擺布得開不?我帶十個人去。」劉朝久又問,「要挑日子不?」

宮中忌諱甚多,這種「破土」的大事,當然要挑黃道吉日。取來黃曆一看,第二天就是大吉大利的好日子。

不但挑日子,還要挑時辰,第二天是甲子日「東方甲乙木」,而木剋土,特意挑定正午動工,因為午為火。這一來,木生火,火生土,相生有情,可保順利。

※※※

第二天上午,范通及劉朝久,帶了經過嚴格揀選的十名工匠,到了玉熙宮,提督安樂堂的太監李弘亦早早到場,幫同照料,事先要做的準備工作,皆已竣事,只待時辰一到,便可動手。

近午時分,懷恩趕到,范通帶他入地窖視察,只見石臺四周,已用極粗的麻繩捆縛,繩子由石臺後面延伸出來,用八個人拖曳,另有兩個人持飯碗粗細的一條木槓,伸入石臺與土壁之間,借力外扳,這樣雙管齊下,一定可以將石臺轉動。

「很好!」懷恩對李弘說,「你派人在四面路口守著,別讓人闖進來!」

「是。」李弘答應著,自去部署。

到得陽光直射的正午,由劉朝久指揮,拉的拉,扳的扳,一齊著力,試了數次,終於看到石臺鬆動了,證明范通的判斷正確。等石臺由左而右,劉朝久招呼暫停,仔細觀察了一會,命人將石臺解縛,合力推動,一次一次地指揮木槓伸入石臺與地面之間,向上扳撬,一次不行,向右推動一兩寸再試,如是試到第三次,成功了。

「懷公公,你請到外面去。石臺一掀開來,氣味惡濁,中了邪不是玩的。」

「好,好!我幫不上忙,徒然礙事。」

於是懷恩到了地窖外面,由李弘陪著喝茶休息。不一會范通來報告,一如事先所研判的,入口之處是鐵製的轉盤,子午方向兩個缺口;石臺之下是鐵齒輪,落入缺口往左或往右推平正了,便即封住,如將石臺推轉四分之一,直角相對,便能開啟。

「地道裏有水沒有?」

「水倒沒有,不過很潮濕。有蛇、有耗子,四處亂竄。氣味壞得很,還不能進去。現在正在打洞,往裏撒石灰。」范通又說,「我想也不必等到明天,等大家吃了飯,照舊動手。」

「你是說,進人用艾索去薰?」

「是。已派人去取艾索了。」

及至停工午餐,眾人吃得一飽,一條現結的十來丈長的艾索,亦已送到,但問到誰願首先下地道時,卻都面有難色。

「要兩個人下去,彼此有個照應。」懷恩說道,「誰願下去,各賞銀五十兩。」

真個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即時有一半的人應徵。

「也罷。」懷恩說道,「五個人都下去,都賞五十兩。第二批下去的,各賞二十兩。」

「我也得下去。」劉朝久笑道,「不過,我可不領賞。」

「只要把這件事辦妥,不愁沒有你的好處。不過,千萬小心不能出事;一出事就出新聞,壞了大事。」

「我明白。」

於是劉朝久分派任務,兩個人持風燈,前後照明;兩個人持木棒,專門對付五毒;還有一個人牽引艾索殿尾。劉朝久也是左手持燈、右手執棒,走在前面。

約莫一餐飯的辰光,都出來了。「地道長得很,不知盡頭在哪裏。」劉朝久說,「先薰吧!」

艾索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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