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均恩愛,為宗社大計。」
這道奏疏為皇帝惹來意外的煩惱。因為萬安居閣臣之末,首輔主稿,商輅亦毫不遲疑地署了名,但指責的是他的「姑母」萬貴妃,署了名得罪「姑母」;不署呢,這樣一道關乎國本,而且愛君之情溢於言表的奏疏,不肯署名。實無理由,尤其是司禮監懷恩,一見他便是滿臉鄙夷之色,即令勉強找出理由,譬如外臣不宜過問宮闈而推託,但懷恩要刷他下去,容易得很,只要說一句:三人不能同心,國家之憂,萬安不宜再與彭時、商輅共事,馬上就會將他逐出內閣。
當然,這雖是個難題,卻還難不倒言行不一的小人。他泰然地署了名,但另外抄了一份底稿,託梁芳轉達萬貴妃,並表達了身不由己的苦衷,請萬貴妃諒宥之意。
皇帝原以此奏過於率直,怕萬貴妃知道了不高興,所以只命懷恩到內閣降了一道手敕:「覽諸卿所奏,具見忠愛之忱,朕實欣然嘉納。惟後宮之事,朕自有主見,諸卿之意,朕既已明,嗣後可勿再言。」同時叮囑,此事不可傳入昭德宮。
本來內閣章奏,只有司禮監中少數當權的太監,方能寓目;懷恩處事又一向細密,必能瞞過萬貴妃。哪知第二天,皇帝駕臨昭德宮時,萬貴妃就發作了。
「聽說外面有人罵我會吃醋,不讓萬歲爺到別的宮裏去。有這話嗎?」
「沒有這話。」
「要不要我拿證據出來?」
「好呀!我看看是甚麼證據?」
皇帝這話便露了馬腳,等於承認了有這回事,而且證據不是一件。萬貴妃心思也很快,如果將底稿拿了出來,可能會從筆跡上去追索來源,豈不是害了「當宰相的姪子」?
因此,她只將她覺得最刺心而牢牢記住的那句話唸了出來:「『必陛下愛有所專,而專寵者已過生育之期故也』。」
皇帝默然,息了好一會說:「那也是實話。」
「好,好!」萬貴妃推著皇帝說,「好,好!『望均恩愛,為宗社大計』。你請趕緊去找會生兒子的吧!」
這樣無理取鬧,皇帝自然氣惱,但卻不能不好言撫慰。萬貴妃一時鬧不出花樣,不了了之,但從此以後,對皇帝的行動卻更注意了,耳目廣布,只要聽說皇帝在後宮何處逗留時間較長,常會突然趕了去,攪散好事。
但皇帝無後,確是件值得憂慮的事,繼三閣臣以後,又有人建言廣愛,皇帝經常向懷恩、陳敏嘆著氣說:「莫非都是不會生育的石女?」
於是不但王福祥,另有個謫廢的蕭妃向吳廢后說:「萬歲爺想兒子,都快想瘋了,何必讓他煩惱?把實話說出去吧!」
「不行!時機未到。」
「我倒有個主意。」王福祥說,「這件事,不妨悄悄兒面奏太后,看她老人家怎麼說?」
吳廢后沉吟了好一會,還是搖搖頭。「老太后向來是大而化之的脾氣。」她說,「她知道了,當然高興,也會替小娟作主。但就算立為太子,老太后也未見得能保護得了這個孫子。」
「那也不然。」蕭妃說道,「東宮到底有東宮的體制,要甚麼有甚麼,不比如今小娟母子見不得天日。」
原來紀小娟一直被安置在吳廢后居處的一個地窖中。雖然冬暖夏涼,但一切不便,而且小皇子因為從未見過陽光,生得瘦小纖弱,長此以往,亦是大可憂慮之事。
「現在,小皇子已經會走路了,那麼一小塊地方限制不住他了,萬一不小心,讓他溜了出去,一現了形,會惹起大風波。到那時候再來解釋,只怕很難。」
「還有一層,」王福祥緊接著說,「倘或皇帝倒另外有了兒子,立為東宮;居長的不反倒落了後了嗎?」
這層卻是不可不慮,吳廢后想了好一會說:「話是不錯,可是十月懷胎,事先總有消息,等聽到誰有喜了,總能搶在人家前頭。」
「與其到時候爭東宮之位,何不現在就名正言順地拿到手?」王福祥又說,「要爭要搶,總不是一件好事。如果萬胖子幫著那面,咱們這面一定會落空。」
茲事體大,吳廢后覺得不宜再堅執己見,決定找懷恩來商議。
其時提督安樂堂的太監,名叫李弘,是懷恩特別挑選了來的,妥慎可靠,啣了吳廢后之命,當天就把懷恩找了來,細談此事。
「懷太監,」吳廢后說,「這件事如果私下面奏太后,外面有你維持,我想有人想下毒手也很難。」
「當然,只要立為東宮,我一定會好好安排。不過,奶娃兒離不得娘,不知道紀小娟本人的意思怎麼樣?」懷恩又加了一句,「兒子到底是她的。」
「這話不錯。」
「那就請吳娘娘勞駕,去問一問她。」
「你也去。」吳廢后說,「有些情形我不清楚。她有話要問,只有你能答她。」
於是由吳廢后親自引路,進入後房,打開一扇櫥門,熒然一燈,照出是個地道入口。原來成祖居藩時,與建文帝叔姪之間,相互猜疑,成祖固有取而代之的異謀,建文帝亦想翦除而後快,因此成祖特在西苑蓋了一幢房子,名為避囂,其實潛隱,造了一座極深的地窖,有時為防建文帝派人行刺,晚上即宿在地窖之中;倘有南京來的有關係的人物,不便公然露面的,亦在此處接見密談。
曲曲折折,一共下了三層梯階,豁然開朗──實在亦只是相對逼仄的土階而言;那間地窖,亦不過兩丈方圓,但開的一個天窗,非常巧妙,比較明亮,所以顯得開朗了。
吳廢后擺一擺手,示意住腳。懷恩定睛一看,才知道紀小娟正抱著小皇子,一路搖晃著走,一路哼著催眠的兒歌,便靜等紀小娟將熟睡的小皇子輕輕置放在土炕上,蓋嚴了被子,方與吳廢后一同入了土室。
「娘娘!」紀小娟襝衽為禮,抬眼一看,又驚訝地說,「原來懷公公也來了。」說著,便走過去掀茶壺套。
「你別張羅,」吳廢后說,「今天懷太監來,有件大事跟你商議,看你的意思如何?」
「是。」
「我跟懷太監都覺得這樣躲著,也不是回事,想把你生了皇子的事,悄悄回奏太后,請太后作主。」
「是!」紀小娟問,「請太后怎麼樣作主?」
「自然是立為太子。名分一定,大家都安心了。」
「阿孝成了太子,」阿孝是吳廢后替小皇子取的乳名,紀小娟又問,「自然要入東宮。」
「是啊!」吳廢后問,「你的意見呢?」
「我們母子兩條命,都是娘娘給的。娘娘怎麼說,怎麼好,小娟沒有意見。」
「話不是這麼說,兒子到底是你的。」
紀小娟欲言又止,仿佛難以啟齒似的。懷恩便鼓勵她說:「這裏沒有外人,更沒有甚麼忌諱,你有話儘管說。」
「懷公公,你知道的,萬娘娘饒不過我們母子。我倒不在乎,自從阿孝下地,我就知道我這條命遲早不保。為阿孝,我死而無怨。可是,我死了,阿孝仍舊不能保命,那樣子,我是死不瞑目。」紀小娟停了一下說,「娘娘一定要我說,我就說。我把阿孝交給娘娘,請娘娘看顧他成人。」
「喔,」吳廢后吸了口氣,「這副重擔我負不起。你想想,我現在不還是跟你一樣,你將來封妃還能回大內,我是一輩子沒指望的人,怎麼能看顧得了阿孝?」
「我那裏還會做封妃的夢?」紀小娟說,「我也知道,我剛剛的話,求娘娘是太過分了。」
「不過分!換了我,也一定這麼說,無奈做不到。不過,這樣下去,也不是個了局,你自己總想過吧?」
「是。」紀小娟的神態語氣,非常平靜,「我天天在想,夜夜在想,從最好想到最壞,我們母子有五種結局。最好的是,阿孝將來接皇位,我也還能活著,那是夢想。我只轉過一次念頭,就不再去想了。」
「那也看運氣,暫且不提。」吳廢后問,「第二好呢?」
「第二好是母子都活,不過阿孝不會做皇帝。」紀小娟雙眼睜得很大,顯得很鄭重地,「如果真的發生了像我心裏所想的那種情形,那時要請吳娘娘跟懷公公作主成全。」
「喔,是怎麼一種情形?」
「是皇上另外有了兒子,立為東宮,那時候看情形,請吳娘娘、懷公公奏明還有阿孝這麼一個皇子。如果說萬歲爺要改立阿孝為東宮,請吳娘娘、懷公公務必勸萬歲爺,一動不如一靜。太子換來換去,朝中大臣一定會起爭議,不是國家之福。」紀小娟突然露出興奮的神色,「只要阿孝不做皇帝,萬娘娘或許肯高高手,饒過我們母子。阿孝是皇子,當然會封王。最好封在廣西,我們傜僮看在他是外甥的分上,不會再造反作亂。這一來,我們母子能夠在一起,阿孝為朝廷守住大明江山的邊疆,也可以對得起祖宗了。」
「你這個想法好有趣,也不是做不到的。不過,真的有這樣的情形,我是說不上話的。」吳廢后看著懷恩說道:「那時候只有靠你。懷太監,你得把小娟的話,緊記在心裏。」
「是。」
談到這裏,其實已經有了結論,應該要研究的是,怎麼樣能讓她們母子平平安安地在這地窖中活下去,撐持到皇帝另生一個皇子,立為東宮,那就是小娟母子出頭之日了。但吳廢后談這件事,談出濃厚的興趣,所以復又問道:「你還有甚麼想法?」
「就如我剛才所說的,只怕也是空想。我自己以為,阿孝能繼承皇位,我就不容於萬娘娘,我死了還是高興的。至於談到最壞,當然母子都死──」
「不,不!」吳廢后急忙安慰她,「有我在,絕不會壞到那個地步。」
「是!我想想也不會,不然辜負了娘娘跟眾位的苦心,老天爺也未免太無情了。」
這時,紀小娟停了下來,臉上浮起一層憂慮:「我想得很透徹,怎麼樣來說也只有我死了,阿孝才能活命。只要他將來還記得有我這個苦命的娘,我死也閉眼睛了。只有一件事,我死不瞑目,將來人家跟阿孝提到我,他連我甚麼樣子都記不起,那才是冤沉海底了。」
吳廢后默然,心裏在想,這還不算「冤沉海底」,最冤的猶有其人,那就是先帝──英宗的生母,只知道是個宮女,連姓名都不知道。
這時,始終未曾表示過任何意見的懷恩開口了。「吳娘娘,」他說,「不管將來好也罷、壞也罷,總要等小皇子開了知識,能記得生母親娘是怎麼個模樣,才談得到其他。」
「是。」紀小娟緊接著他的話說,「我正是這麼個意思,不過,」她急忙又將話拉了回來,「一切都要請吳娘娘作主。」
吳廢后陡然地自我激起一番雄心壯志。「我可不相信邪!偏要鬥一鬥萬胖子。」她嘴角露出信心十足,並仿佛是那種對仇人予以致命一擊以後才有的,微帶獰厲的笑容。
「是,人定尚且可以勝天。」懷恩深深點頭,「吳娘娘心思細密,請吳娘娘主持全局。」
「我主內,你主外。」吳廢后說,「你我把責任分一分。」
「是,請吳娘娘吩咐。」
「第一,是要瞞住萬胖子,這是你的事。」
「是。如果是太監洩漏,唯我是問。不過──」
「你不必說了!」吳廢后搖搖手,「如果是安樂堂的人洩漏消息,你問我。」
「不敢!」懷恩又說,「不過,真的出了事,追究是誰的過失,於事無補;另外也還得籌畫個應變之道。」
「一點不錯。」吳廢后深深點頭,「我有時在想,倘或萬胖子知道了,突然之間,派人來搜,總要有個地方可躲。」
「是。」懷恩問,「吳娘娘有甚麼想法?」
「俗話說:狡兔三窟。這裏雖然隱秘,可是沒有退路,一堵住了瓮中捉鱉,沒有地方逃。」
「是。」懷恩答應了這一聲,只是不斷眨眼沉思,好久好久都不開口。
吳廢后忍不住催問:「怎麼樣?」
「我在想,」懷恩慢吞吞地答說,「吳娘娘能想到這一層,雄才大略的永樂爺,一定也會想到。既然想到,就一定會有預防的辦法,也許這裏另外有出路,亦未可知。」
「在哪裏呢?」
「這就不知道了。」懷恩答說,「這條出路,一定極其隱秘,當時就沒有幾個人知道;以後用不著了,就更沒有人去留意了。我想去查一查老檔,能有圖樣留下來就好了。」
「如果沒有呢?」
懷恩又沉吟了一會,毅然決然地說:「那就另闢一條出路。」
「好!」吳廢后問,「你這條出路怎麼闢?」
「我想開條地道,一直通到吳娘娘臥房裏。」
「這好,這好!」吳廢后一疊連聲說,「反正萬胖子要來搜,事先總有信息。小娟抱了阿孝到我那裏來,躲在我床上。萬胖子敢進來,我跟她拚命!」
「也不至於到那個地步。」懷恩問道,「吳娘娘倒再想一想,作個長久之計,還應該有甚麼安排?」
「就怕有病痛,」吳廢后說,「出痘、出痧子,說不定會驚風,到時候沒有一個郎中在旁邊,怎麼辦?」
這是一大難題。安樂堂倒是有個太醫院派來的醫生,但都是醫道不高的,而且以婦科為主,不擅兒科。懷恩想了一下說:「只有找太醫院改調一個來,要兼長兒科。不過這個人很難找,既要醫道好又要守口如瓶,安樂堂這個冷地方,不知道人家肯不肯來?」
「只要跟人家說明白,反正這件事對郎中是瞞不住的。」吳廢后說,「只要阿孝能夠出頭,他就一定會有好處。」
「是。」懷恩答說,「我倒想到一個人,或者比太醫院的人更合適。」
「誰?」
「是──」
是尚寶司的一個女官,名叫林寶珊。她家三代儒醫,林寶珊家學淵源,而且很用功,尚寶司清閒無事,她整日一卷在手的,就是醫書。
聽懷恩講完,吳廢后很興奮地說:「林寶珊如果肯來,可以跟小娟一起住,日夜都有照應,那就再好不過了。可是,她怎麼能來呢?」
「只要她肯來,就告病好了。這容易。」
「好!就這麼說了。」
第二天上午,懷恩特別到尚寶司去訪林寶珊,說些閒話,不及正題。林寶珊不免奇怪,「懷公公!」她說,「你不是閒得無聊吧?」
「怎麼?」
「不是閒得無聊,怎麼會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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