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双成对,准备跳方阵舞。一阵悠扬、微弱却又庄严的音乐传来。风琴低低地轰鸣着。一口棺材抬进礼拜堂。结婚的队伍走出来。头戴盔甲的男人们奔赴战场。他们把从弗劳顿和普瓦捷带回的旗帜插在墙上。长长的走廊中渐渐现出这些图景,而再往前看,她觉得在走廊的尽头,在那些伊丽莎白时代和都铎王朝的人们身后,依稀可以辨认出一个更老、更远、更暗的人影,一个头戴兜帽、面容严厉的僧侣,双手紧紧握住一本书,口中低声诵读着什么——突然间,如平地惊雷乍起,大座钟敲了四下。像经历了一场能毁灭整个镇子的大地震般,长廊和长廊里的一切瞬间灰飞烟灭。她的面色本是阴沉、严肃的,此时却好似被火药的爆炸所照亮。同时,她眼前的一切也都极其清晰地显现出来。她看到两只苍蝇在空中盘旋,注意到了它们翅膀上有一抹蓝色;她看到脚下的地板有个木瘤,狗的耳朵抽动着。与此同时,她还听到花园里树枝折断的声音,庭院中羊的咩叫声,窗外一闪而过的燕子的尖叫。她整个身体颤抖着,皮肤微微刺痛,仿佛一下子赤身裸体站在了寒霜之中。然而,她没有像伦敦大钟敲响十下时那样惊慌失措,而是保持了完全的镇静 (因为她现在是一个整体了,或许能分散时间震动的表面也变大了些)。她不慌不忙地站起来,把狗群叫到身边,步伐坚定却谨慎地走下阶梯,来到了花园里。这里植物的影子奇迹般地分外清晰。她能够看清每一粒泥土,仿佛眼前挂了一个显微镜。她看到树上的嫩枝缠绕。青草的叶片,花瓣和叶脉也根根分明。园丁斯塔布斯沿着小径走来,绑腿上的每颗纽扣,她都看得一清二楚。她看着拉车的两匹马,贝蒂和“王子”,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仔细地注意过贝蒂前额有颗白色的星星,“王子”尾巴里有三根鬃毛,比其他毛都要长一些。屋外的方庭里,房屋灰扑扑的旧墙面看上去好似表面划花了的照片;她听到平台上的扬声器放着的舞曲,是人们在维也纳铺着红色天鹅绒的歌剧院里欣赏过的一段。她全身心沉浸在此时此刻里,但又有点莫名地担心,好像只要时间的深渊裂开一个罅隙,让一秒钟溜过去,未知的危险就会接踵而至。这种精神上的紧张让人感到精疲力竭,无法长时间忍耐下去。她不由自主,步履飞快地穿过花园,走进庭院,好像腿在被一种外在的力量推动着似的。她花了好大力气,逼迫自己停在木工房旁,一动不动地看乔·斯塔布斯在做一个车轮。她两眼紧盯着他的手,这时四点一刻的钟声响了。钟声如流星穿透她的身体,炙热灼人。她清楚地看到乔的右手大拇指没有指甲,只有一块圆圆的、粉红色凸起的肉。看上去真让人反胃,有一刻她觉得自己昏了过去,但就在眼睑合上这瞬间的黑暗中,她摆脱了“现时”的压迫。在她眼睑眨动时的阴影中(任何人都可以通过看天空来验证),有某种奇异的,“现时”永远缺少的东西——所以,它令人恐怖,却又无法具体加以描述——某种人们急于要用某个名称固定下来、称之为美的东西,因为它不是个实体,而像个影子,没有自己的实存或特性,但它的力量却足以令它所依附的任何物体改观。当她在木工店里晕眩眨眼时,这个影子偷偷溜了出来,依附在她看到的无数景象之上,让这些景象变得可以接受,容易理解。她的思绪如海水般翻滚。她从木工店里出来,爬上小丘,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想道——是的,我又可以开始生活了。我在蟒湖边,小船正爬上惊涛骇浪的白色波峰。我开始懂了……
以上都是她本人的话,字字句句一清二楚,但我们不能忽略这样一个事实,对于眼前这一切来说,她只是一个毫无干系的旁观者,很容易就把羊看成牛,把叫史密斯的老人当作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琼斯。因为那没有指甲的大拇指带来的晕眩感投下的阴影,在她的脑后部(距视线最远的部位)逐渐加深了,进入了事物栖息其中的那潭幽暗的池水,而我们对那里的情况几乎一无所知。她现在正凝视这潭池水,或是海洋,一切事物都在它的表面映照出投影——实际上,有人说我们所有激烈的感情,艺术或是宗教,都是在可见世界变得模糊时,我们从大脑后部那个黑洞中看到的映像。她深深地、长久地朝里面望去,于是她上山时走过的,长满羊齿蕨的小路不再是一条完整的小路,而是有一部分变成了蟒湖;荆棘丛有一部分变成了指夹名片盒的女士和手拿金头手杖的先生;羊群部分变成了梅费尔高高的房子;每种东西都有一部分变成了另一种,仿佛她的意识变成了森林,里面杂乱地散布着一些空地;景象时而靠近,时而远离,时而交杂在一起,时而分开,随着光影的变化,形成最奇异的联结和组合。她忘却了时间,直到猎犬卡努特去追一只兔子时,她才想起,现在一定已经4:30了,可实际上已是五5:37。
长着羊齿蕨的小径弯弯曲曲,一路延伸到山顶那棵大橡树下。比起她1588年初见这棵树时的样子,它现在更高大,更结实,也长出了更多树瘤,但仍然蓬勃茂盛,细小而带有锯齿的叶子依旧浓密,在枝头随风轻摆。她扑在地面上,感觉到树的筋骨像脊椎伸出的肋条,在她身下四处伸展。她乐于想象自己骑在整个世界的背脊上,喜欢把自己和坚实的土地联结在一起。她俯下身子时,一本四四方方、用红布包裹着的小册子从皮夹克胸前的口袋掉了出来,是她的诗作《橡树》。“我要是带把铲子来就好了。”她想。树根处的泥土只有薄薄一层,她开始怀疑自己能否按计划把书埋在这儿。另外,它还可能会狗翻出来。这类符号性质的纪念仪式从来都凶多吉少,她想,可能还是不要这个仪式为好。她原来还想着在埋书的时候发表一个小小的演讲(这是本有作者签名的初版书),“我把它埋在这里,”她本打算说,“以回报这片土地所给予我的一切。”但是,天哪,这些话一旦出了口,就显得好傻啊!她记起来,那天老格林走上讲台,将她与弥尔顿相比(除了他是盲人这一点),然后递给她一张两百基尼的支票。当时她想到了山上的这棵大橡树,可是这一切与它又有何相干?赞美和名望,与诗歌有何相干?印刷了七版(没错,她的书已经印了这么多)与这首诗的价值又有何相干?难道写诗不应该是一种秘密的交流,是一个声音对另一个声音的回应么?那么,这些喧哗、赞美与指摘,以及会见那些喜欢你和不喜欢你的人,与这件事本身,即一个声音回应另一个声音也是互相不搭界的了。她想,所有这些年,对树林古老的低吟,对农庄和门边交颈而立的枣红马,对铁匠铺、厨房、辛辛苦苦孕育出麦子、芜菁和青草的田野,对盛放着鸢尾和百合的花园,她试着做出了迟疑的回应,还有什么能比这回应更私密,更慢,更似恋人之间的絮语呢?
于是,她任自己的书散落在地上,欣赏起了眼前开阔的景色来。天色忽明忽暗,变幻多端,一如时有日光照射的海底。远方的村庄,露出榆树掩映的教堂尖顶;庭园中有一座灰色拱顶的庄园大屋;温室中灯火闪烁;农家场院里堆着黄色的玉米秸垛。原野里星星点点散布着黑色的树丛,原野后面更远处,是狭长的林地和闪着银光的河流,再后面又是起伏的山峰了,能看见斯诺登山高耸入云的白色崖壁。目光尽处,是苏格兰的山峦和赫布里底群岛周围那片漩涡密布的海域。她侧耳倾听海面上隐约传来的炮击声,却发现那仅仅是海风的低鸣。现在没有人在打仗。德雷克们和纳尔逊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这里,”她想道,把视线从远方收回,看着脚下这片土地,“曾经是我的领地:丘陵之间的那个城堡,一直蔓延到海边的那片荒原,都曾经是我的财产。”此时四周的风景(一定是因为天光逐渐暗了下去)开始晃动,叠加,于是,所有房屋、城堡和树林都从帐篷状的四壁上滑落,眼前现出了土耳其光秃秃的群山。正值中午阳光最烈的时候,她视线无遮无挡地朝焦炙的山坡看去,山羊伏在她脚旁的沙地上吃草。雄鹰直冲天际。吉卜赛老人拉斯多姆粗哑的声音在她耳旁响起:“你那古老的族裔和家系,你那些引以为豪的财产,和这个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建造四百个卧室,饭菜盖着银盖子端上来,雇许多女仆打扫灰尘,又有什么用呢?”这时,峡谷中某个教堂的钟声响起,帐篷状的风景坍塌了,“此刻”再次劈头盖脸地落在她身上。然而现在光线已趋幽暗,温柔了起来,不再映出栩栩如生的细小景象,而是看见雾气蒙蒙的原野、灯光闪闪的农舍、沉沉睡去的树林,以及一束扇形的灯光,沿小路向前推移着,拨开前方的黑暗。钟敲的是九下,十下,还是十一下,她说不清。黑夜降临了——这是她一天中最喜爱的时刻,黑夜里,意识如一潭深邃的池水,倒映出的景象总比白昼时清晰。现在,不必晕眩,就能看到黑暗中形成的事物,凝神向池水深处望去,渐次出现了莎士比亚,穿俄国裤子的女孩,蟒湖上的玩具船,然后现出来的是大西洋本身,正在合恩角附近掀起滔天风浪。她往那黑暗的中心深深望去。那是她丈夫的双桅帆船,正被推上风口浪尖!它在海浪上爬得越来越高,越来越高,一千次毁灭的白色波峰在它前方升起。哦,鲁莽的,荒唐的男人们,总是要去做顶风绕过合恩角这种无用功!然而那帆船越过了波峰,从另一边出现了:他成功了!
“好极了!”她大喊道,“好极了!”而后,风渐渐小了,海水平静下来;她看到海浪在月光下平静地泛着涟漪。
“马默多克·邦斯洛普·谢尔默丁!”她站在大橡树旁呼喊着。
那美妙、闪烁着光芒的名字,犹如一根铁青色的翎毛,从天空中飘落下来。她看着它飘落,翻转,旋舞,像一支缓缓飞落的箭,姿态优美地划过长空。像往常一样,他又在一个死寂的时刻来到了;河水泛起清波,红黄相间的秋叶飘落在她脚面时;豹子一动不动,月影倒映水中,天地万物无不陷入静寂时,他来了。
一切都无比安静。时近午夜,原野上缓缓升起了月亮,月光下现出一座幻影般的城堡。大宅依然矗立着,所有的窗子都沐浴在银色的月光里。没有围墙,没有实体,一切都是幻影,一切都是死寂,所有的灯都亮着,像是在迎接某个女王的魂灵。奥兰多向下望去,看到暗色的羽毛在庭院里飞舞,火炬闪烁着点点光亮,人影跪在地上。一位女王再度跨出銮舆。
“我们全都听您调遣,夫人,”她叫出来,深深行了一个屈膝礼。“什么都没有变,已故的勋爵,我的父亲,将为您引路。”她话音刚落,午夜的钟声就响了起来。“当下”的丝丝凉风轻拂她的面颊,她没来由地有点恐惧。她焦急地仰望天空。天很黑,阴云密布,风在她耳边咆哮。但在风的咆哮中,她听到一架飞机渐行渐近的轰鸣声。
“这里!谢尔,我在这里!”她拼命喊着,向月亮(月亮已升到半空)敞开前襟,露出一大串闪烁着光彩的珍珠项链——像是巨大的月蜘蛛的卵。飞机冲破云层,在她的头顶盘旋。在黑暗中,她的珍珠炽亮得像一团白色的火。
此时已是一名优秀海船长的谢尔默丁,容光焕发,敏捷地跳到地上,就在此时,一只野鸟忽然飞起,掠过他的头顶。
“是那只雁!”奥兰多叫道,“那只大雁……”
午夜的第十二声钟声敲响了。现在是星期四,10月11日,1928年。
[60] 霍佳思出版社,是伍尔夫和她的丈夫伦纳德一起创办的出版社。伍尔夫的大部分作品都是由此出版社所推岀。(译注)
[61] 救世军 (The Salvation Army),是一个成立于1865年的基督教教派,以街头布道和慈善活动、社会服务著称。(译注)
[62] 勃朗宁,即罗伯特·勃朗宁(Rober Browning,1812—1889),他与丁尼生齐名,是维多利亚时代的大诗人之一。他以精细入微的心理探索而独步诗坛,对英美20世纪诗歌产生了重要影响。(译注)
[63] 《四季》是英国浪漫主义诗人詹姆斯·汤姆森(James Thomson,1834-1882)的代表作之一。他的《四季》相当成功地描述一年四季的多变,以及风景中的细微变化。(译注)
[64] 约翰·邓恩 (John Donne,1572-1631),是17世纪英国玄学派诗人。他通过使用一种更注重智力的比喻,将激情与推理融为一体,给英国诗歌注入了一种新的活力。(译注)
[65] 塞缪尔·斯迈尔斯(Samuel Smiles,1812-1904)是英国19世纪伟大的道德学家、著名的社会改革家和脍炙人口的散文随笔作家。(译注)
[66] 克里斯蒂娜·罗塞蒂(Christina Georgina Rossetti,1830-1894),英国诗人,她在题材范围和作品质量方面均为最重要的英国女诗人之一。(译注)
[67] 邱园(Kew Gardens),英国皇家植物园林,坐落在伦敦三区的西南角。(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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