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盘子一样,而其中的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情感倾向,自己小小的宪法和权利,随便你怎么称呼(其中很多事物并没有固定的名字),所以,可能某个人格只在下雨时出现,另一个只进有绿窗帘的房间;一个只有琼斯太太不在的时候才肯光顾;还有一个必须得给她倒杯酒,她才答应前来……如此这般,每个人都能从自己的经历中总结出,他与这些不同的自我究竟达成了哪些协议,其中有些协议过于荒诞,根本无法在这里提及。
于是,奥兰多站在谷仓边的转弯处,呼唤“奥兰多?”语气中有点质询的意味。她等了一会,奥兰多没有来。
“那好吧。”她好脾气地说道,在这种情况下人们通常都只能这样。她又试着呼唤另一个,因为她有许多个自我可以召唤,远超出我们的篇幅所能允许的限度。因为一部传记如果能记录六七个自我,就可以算得上完整了,而一个人实际拥有的自我数量可能成千上万。那么,选择我们已经叙述过的,奥兰多现在可能在呼唤那个挥剑斩下摩尔人头颅的少年、重新把它又挂回去的少年、坐在山上沉思的少年、见到了诗人的少年、向女王呈上玫瑰水碗的少年,也可能是那个爱上了萨沙的年轻人、宫廷侍从、大使、军人、旅者,又或许她想呼唤的是一个女人,比方说那个吉卜赛姑娘、贵族小姐、隐士、热爱生活的女人、诗人们的庇护人,抑或是那个会喊马尔(意味着热水澡和傍晚的炉火)、谢尔默丁(意味着秋天树林里的番红花)、邦斯洛普(意味着我们每天都要死去)或是三个名字一起喊——其含义过于丰富,这里写不下——的女人。这些人格彼此迥然相异,而她可能在呼唤其中的任何一个。
或许如此。然而似乎可以肯定的是(因为我们现在身处“或许”和“似乎”的领域之内),她最需要的那个自我却游离在外,因为听她说话,她变换自我的速度就像开车一样快——每转一个弯,就有一个新的自我出现——这种情况表明,出于某种还不明朗的原因,她显意识中的那个自我(是最重要的一个,因为它有欲望的能力)现在只想保持原状。这个就是某些人所谓的“真我”,人们说,它集中了人身所有的自我,由它作为船长来加以指挥,它把它们锁起来,它就是钥匙,将所有这些自我合并在一起加以控制。她在寻找的正是这个自我,这一点读者从她开车时嘴里的自言自语就可以判断(如果这些话零散琐碎,杂乱无章,让人提不起兴趣,那也是读者们的错,谁叫你们去听一位女士的自言自语呢;我们只是如实记录这些话,并且把我们猜可能在发言的那个人格用括号标出,但我们也很可能猜错)。
“那么,我是什么?是谁?”她说,一个女人,36岁,坐在汽车里。是的,但同时其他一百万种描述也同样适用。我势利么?府邸里悬挂嘉德勋章?豹子盾徽?祖先?为他们感到骄傲?是的!我贪婪、奢侈、邪恶么?(另一个自我出现了)是又怎样?我才不在乎呢。诚实?我想是的。慷慨?哦,不过那也不算什么(又是一个自我)。上午躺在铺着上好亚麻被单的床上,听鸽子咕咕叫;银餐具、葡萄酒、男女仆人们。我被宠坏了么?可能是吧。锦衣玉食却又一事无成。所以我的作品也(这里她提到50个充满古典气息的标题;我们猜这些可能是她全部撕掉的那些早年的浪漫作品)肤浅,油滑,多愁善感。不过(又换了一个自我)我真是笨手笨脚啊,再没见过比我更笨拙的人了。而且——而且——(她迟疑了一下,想找个恰当的词儿,“爱情”可能不大合适,但最后还是大笑着,红着脸叫了出来——)绿宝石镶嵌的癞蛤蟆!哈利大公!天花板上的蓝酒瓶!(另一个自我)可是奈尔、基蒂、萨沙她们呢?(她情绪低落下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她早已放弃了哭泣)树,她说道。(另一个自我)我喜欢在这里生长了两千年的树(她经过树丛)。还有谷仓(她在路边看到了一个,已经破旧不堪了)。还有牧羊犬(有一只从她前方的路上跑过来,她小心地避开了),还有夜晚。但是人,(另一个自我)人呢?(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发问)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欢人类。他们饶舌,恶毒,总是不说真话。(在这里她拐进了家乡小镇中心的那条街,今天是赶集的日子,街上热闹非凡,到处都是农夫、牧人和用篮子提着母鸡的老妇人)我喜欢农民。我懂庄稼是怎么一回事。但是(这是另一个自我跳进她的脑海,像从灯塔上照过来的一束光),名望!(她笑起来)名望!前后印刷了七版。得了一个奖。照片上了晚报(这里她指的是《橡树》以及她获得的“柏德特·库茨纪念奖”;这里我们必须占用点篇幅交代:她只这么笑了一下,就把这个本来应该作为这本书的高潮,和前面所有叙事的终点的内容,用一句话轻轻带过去了,但事实是我们的传主是个女人,而当你写一个女人的时候,所有的结构和比例都乱了套——她人生的什么高潮啊,重点啦,都和男人的大不一样)。名望!她又重复了一遍。诗人——江湖骗子;两者都像早晨的邮件一样,每天准时出现。宴请,聚会;聚会,宴请;名望——名望!(她放慢了车速,穿过集市上拥挤的人群。但是没人注意到她。鱼店里的海豚要比获过奖的女士引人注目得多了,就算她在头顶戴上三重冠冕,也是一样。)现在她慢慢开着车,嘴里哼唱一首老歌的旋律,“花几个基尼,买上几棵开花的树,走在我的花树间,告诉儿子们,名望到底是什么”……渐渐地,歌词开始这里缩一点,那里瘪一块,像用大而不均匀的珠子串起来的一条项链。“走在我的花树间,”她唱着,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看月亮升起,马车开走了……”唱到这里她突然停住,使劲盯着汽车的引擎罩,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他坐在杜希德的桌子旁,”她琢磨着,“戴着个脏兮兮的皱领……是来量木材的老贝克?还是——莎——比亚?(因为我们在提到自己深深崇拜的人时,从来不说全名。)她停下汽车,两眼盯着前方,发了十分钟的呆。
“我被迷住了!”她大叫一声,一脚踩在油门上,“被迷住了!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有只大雁飞了过去。大雁从窗前飞过,飞向大海。我跳起来想够到它(她抓紧方向盘),可是它飞得太快了。我看到它了,在这里——那里——在英格兰,在波斯,在意大利。它总是飞向大海,而我跟在后面,向它撒出文字织成的网(她双手挥出,做了个撒网的动作),然而我收回网的时候它总是皱缩成一团,就像撒向海里的网,拉上来的却只是水草一样。有时网底会有一寸银子——六个字——但从未捕到过珊瑚礁里的大鱼。”她低下头,苦苦思索着。
就在她已经放弃了呼唤“奥兰多”,而一心想着其他事情的时候,那个她想召唤的奥兰多却自己出现了。这一点从她身上的新变化就看得出来(她已驶过了看门人的小屋,进入了庄园)。
她全身都沉静下来,就好像添了衬托物之后,整体更稳定、更浑和了,于是浅的变成深的,切近变为辽远,一切都被包含在轮廓之内,如井壁环抱着井水。这个奥兰多到来之后,她变得宁静多了,成为了所谓唯一、真实的自我,无论这种说法是否经得起推敲。她开始沉默。因为很可能当人们大声喧哗之时,那些自我(可能有两千多个)意识到他们彼此分裂,于是试图交流,而一旦有了交流之后,却全都变得沉默了。
她娴熟而迅速地驱车驶过弯弯曲曲的车道,穿过一大片榆树和橡树,穿过园中起伏的草地,那起伏十分平缓,仿佛碧绿宁静的潮水漫上河滩。肃穆地一丛丛立在那里的,是橡树和榉树,两只鹿在树林里徜徉着,一只洁白如雪,另一只歪着头,原来是角被铁丝网挂住了。她心满意足地看着这一切,这树林、这鹿、这草地,仿佛她的心化成了水,在它们四周流淌,将它们包围在里面。很快,她就来到了庭院,几百年前她来这里都是骑着马,或乘坐着六匹马拉的车子,被众多侍从簇拥着的,这里曾经羽饰飞舞,火把闪动,花团锦簇,而现在她却是孤身一人,在萧萧而下的落叶之中。看门人来开门了。“早安,詹姆斯,”她说道,“车里有些东西。把它们拿进来吧?”我们得承认,这些字眼本身既不美好,也无趣味,更不重要;但它们现在却突然变得意味深长,仿佛熟透的坚果从树上坠落,这证明,如果日常事物瘪缩的表皮因意义而鼓胀,也可以奇特地使人的感官得到满足。现在对于每个平平常常的行为来说,都是如此。看着奥兰多脱掉裙子,换上马裤和皮夹克,全过程不到三分钟,但她的每一个动作却充满了至高的美感,如同拉普科娃夫人在表演她那炉火纯青的艺术。然后,她走进宴会厅,见到她的老朋友德莱顿、蒲伯、斯威夫特、艾迪生,他们一开始有点羞怯地看着她,像是在调侃,“我们的获奖者来啦!”但当他们发现涉及到的是两百基尼的时候,就赞许地点点头。两百基尼,他们仿佛在说,两百基尼可不是个小数目。她给自己切了面包和火腿,夹在一起吃了起来,在屋子里上下踱步,不知不觉间忘了自己正和其他人在一起。走了五六个来回之后,她拿起一杯西班牙红酒,一饮而尽,又另外倒了一杯,拿着它大步走过长长的走廊,穿过一打起居室,开始巡视大宅,几只猎麋犬和长毛垂耳小狗跟在她身后。
这也是这天的例行公事之一。回到家却不巡视大宅,就像出门前不与祖母吻别一样不可理喻。她想象,她一进来,房间就会一下子明亮起来,兴奋地睁开眼睛,仿佛她不在的这么长时间里,它们一直在沉睡一样。她也想象,虽然她已看了这些屋子千百万次,但每次看到的都不一样,仿佛在如此漫长的生命里,它们体内贮存了无数种心境,随着季节、天气、她本人的运气和来访客人的性格而变化。对陌生人,它们总是彬彬有礼,却无精打采;而和她在一起,它们可以全然放松,敞开心怀。为什么不呢?他们已经认识了四个世纪,没有什么需要掩饰的了。她知道它们的喜怒哀乐、年龄以及小秘密——比方说,一个隐蔽的抽屉,一个秘密的橱柜;也知道它们都有些什么毛病,例如有些部分曾经修过,有些是后添上去的。她所有的情绪变化,它们也通通知晓。在它们面前,她从未掩饰过什么;无论身为少年还是女人,她都会来到这里,哭泣或舞蹈,沉思或欢笑。在那边靠窗的座位上,她曾提笔写下第一行诗句;在这里的小礼拜堂,她与谢尔默丁结了婚。我将来也会葬在这里,她想着,跪在长廊的窗台上,小口地喝着西班牙红酒。尽管很难想象,有一天她也将长眠于祖先中间,棺木落下时,她纹章上的豹子会映在地板上,形成一个个黄色的光点。她不相信永生,但却禁不住觉得自己的灵魂也将和护墙板的红色、沙发的绿绒一样长存于世。因为,这间屋子——她举步踱进了大使的卧房——这间屋子就如同在海底沉睡了几百年的一只贝壳,已被微生物层层覆盖,被海水涂上了千万种色调,玫瑰色、黄色、绿色、沙棕色……这屋子如贝壳般脆弱,光彩照眼,却又腹内空空。再不会有大使住在里面了。啊,但她知道这大宅的心还在某处跳动。轻轻推开门,她站在门槛上,不想被房间发现(她是这么想的)。她看着壁毯在永不停息的微风中起伏,猎人仍在追赶,达芙妮仍在奔逃。那颗心仍在跳动,她想,无论多么微弱,多么与世隔绝,这大宅的那颗柔弱却不屈的心仍在跳动。
她呼唤狗群和她一起走过长廊。地面都是用一整棵橡树锯开铺成的。一排排椅子沿着墙面排列,天鹅绒椅面已经褪色,仿佛在等待迎接伊丽莎白、詹姆斯、莎士比亚或是塞西尔,但后者从来没有光临过。这景象让她心里难受。她解下拦住它们的绳子,坐到女王的座椅上;翻开躺在贝蒂小姐桌子上的手抄本;用手指搅动旧日留下来的玫瑰叶;用詹姆斯国王的银质发梳理了理自己的短发,又在他的床上跳了几下(即使路易斯换了新床单,也不会再有君王来这里下榻了),然后把面颊紧紧贴在那张银色的旧床罩上。不过,宅子里到处都放着用来防虫的薰衣草小香袋,还有印出来的告示,“请勿触摸”,尽管这些告示都是她亲自贴上的,但她还是有种被拒绝的感觉。这宅子不再完全属于她,她叹道。现在它属于时间,属于历史,已经不在活着的人的触摸和掌控之内了。再也不会有人把啤酒洒在这地上,她想(她正身处老格林住过的卧房),也不会有人在地毯上烧出洞来了。再也不会有两百个仆人同时在走廊里进进出出,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锅,或是为大壁炉准备的柴火。再不会有人在宅子外的作坊酿大麦酒、制蜡烛、打造马鞍或打磨石料,榔头和大头锤的声音都已消失。椅子和床全都空空荡荡。金杯、银杯被锁进了玻璃柜。寂静在空旷的宅子里四处翻飞。
她坐在走廊尽头伊丽莎白女王的那把硬木扶手椅上,狗群在她的脚边蜷缩着。走廊很长,向前伸展,直到光线几乎消失的那一点。它像是一条通往过去岁月的隧道。向走廊的深处望去,可以看到人们有说有笑,那些她所认识的大人物:德莱顿、斯威夫特和蒲伯,政治家们开着讨论会,调情的恋人们坐在窗边。人们围在长桌旁吃饭喝酒,被壁炉里冒出的烟呛得咳嗽不断,喷嚏连连。更远处,她看到衣着华丽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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