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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兰多_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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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再棘手不过了。这个时候,如果她摇铃乞怜、尖声喊叫或昏厥倒地,也无可厚非。但奥兰多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手足无措的迹象。她的一举一动全都非常从容,简直像是早就计划好了的一样。首先,她认真地检查了一遍桌面上的纸张,并把那些似乎写了诗句的纸张挑出来,仔细地藏进怀里。接着,她唤来她的塞琉西猎犬,为她喂食和梳理毛发。在她沉睡的这些天,这猎犬半步也没有离开过她的床,已经饿得奄奄一息了。随后,她拿出两只手枪别在腰间。最后,她从大使长袍上取下几串精美的绿翡翠和珍珠,缠在身上。做好这一切之后,她探身出窗,轻声地吹了一声口哨。然后,她走下摇摇欲坠、血迹斑斑的楼梯,跨过满地废纸篓、条约、纸屑、印章、封蜡……来到了院子里。在那里,在一棵高大的无花果树的树荫之下,等候着一位骑着驴的老吉普赛人。他还手拉缰绳,牵着另一头驴。奥兰多跨上那头驴。就这样,在一条瘦狗和一个吉普赛人陪同下,大不列颠驻苏丹朝廷的大使骑着驴,离开了君士坦丁堡。

他们日夜兼程,途中遭遇了重重险阻,但不论是天灾还是人祸,奥兰多都能勇敢脱险。不到一个星期,他们就来到了布鲁沙城外的高地,奥兰多所投靠的吉普赛部落的主要营地就驻扎在这里。在大使馆的那段时期,她经常站在阳台眺望并向往着远方的那些高山。那里让她心驰神往,对于一个爱沉思的人来说,那里可以给予思想充分的养料。只是,有时候她太喜爱这种变化了,以至于不愿用思考来破坏它。无案牍之劳形,无造访以分神,这样的快乐,足矣。吉普赛人逐草而居,草被牲畜吃光了,就会迁居到别处。要洗浴,就去溪流;不会再有红的绿的蓝的盒子呈递面前;整个营地连一把钥匙都没有,更不要说金钥匙了;至于“拜访”,更是闻所未闻。她挤羊奶,拾柴火;她也时不时地会去偷个鸡蛋,但每次都会留下一枚硬币或一枚珍珠;她放牧,摘葡萄,做葡萄汁,用羊皮袋盛水来喝;而每当她想起过去每天的差不多这个钟点,自己拿着空咖啡杯和没有烟草的烟斗装作喝咖啡和吸烟的情景,她都会忍不住放声大笑,然后给自己切下一大块面包,或向拉斯多姆讨来旧烟管好好地抽上一口烟,尽管那烟斗里装的是牛粪。

显然,在革命发生之前,她就和这些吉普赛人取得了秘密联系,而他们也似乎已经把她视为自己人(这向来是一个民族能给出的最高礼遇)。再说,她那深色的头发和肤色即可证明,她本来就是他们的一份子,只不过是在婴儿时被一位英国公爵从一棵榛子树下偷走,并带到了那个蛮夷之邦罢了。在那个蛮夷之邦,人们身体孱弱,经受不了风餐露宿,所以要住在屋里。因此,尽管她在很多方面不如吉普赛人,他们还是很乐意伸出援手,让她变得更像他们;他们向她传授做奶酪和编箩筐的手艺,以及偷窃和捕鸟的本领,甚至还考虑让她嫁给他们的其中一员。

但是,奥兰多在英国养成的一些习惯或毛病(随你怎么看),似乎怎么也无法根除。一天傍晚,大家围坐在篝火旁边。一片如血残阳映照在塞萨利[34]的山丘上,奥兰多高声感叹:

“多好吃啊!”

(吉普赛语里没有“美”这个词。“好吃”是最接近的表达。)

在场的男女青年不禁哄堂大笑了起来。天空好吃,想想看!然而,这让那些接触过更多外族人的老人们起了疑心。他们注意到,奥兰多经常一坐就是几个小时,除了东张西望,什么都不做;有时还会看到她坐在山顶上,两眼直直地凝视着前方,甚至连放牧的羊群还在不在都不知道。他们开始怀疑,她有和他们不一样的信仰。一些更为年长一些的人则认为,她落入了大自然的魔掌之中;要知道,大自然是所有神灵中最邪恶、最残酷的一个。这个猜测并不离谱。热爱大自然是她与生俱来的一种英国病,更何况这里的大自然,比英国的辽阔得多,有力量得多,因此,她前所未有地落入了它的掌心。这种病众所周知,常有人对此加以描述,因此我们就不作详述了。看,高山,峡谷,还有溪流。她翻过高山,漫步峡谷,在溪流边小憩。她把山丘比作城堡、鸽子的胸脯和母牛的侧腹;把花朵比作珐琅;把草皮比作磨蚀了的土耳其地毯。树木是枯槁的巫婆,绵羊是灰色的卵石。实际上,这里的一切,都是崭新的。她在山顶发现一个冰斗湖。她觉得湖里蕴藏了智慧,差点要跳进去探寻一番。在山顶上,她极目远望——马尔马拉海[35],希腊平原,还那后面的雅典卫城(她视力真好),那其中一两道白的,她心想,一定是帕特农神庙[36]了。她的心灵也随着视野开阔了起来,她像所有大自然的信仰者一样,祈祷自己能够分享那山峦的壮丽和平原的宁静……她低头看到红色的风信子和紫色的鸢尾草,禁不住欣喜若狂地感激大自然的善与美。她抬头望见空中盘旋的老鹰,想象着它翱翔天际的愉悦,又禁不住满心开怀。在回家的路上,她向每一颗星星、每一座山峰和每一堆篝火致敬,仿佛它们只跟她交流。回到帐篷后,她扑倒在草垫上,情不自禁地大声感叹,太好吃了!太好吃了!(真奇怪,人与人之间的沟通方式竟如此地不完善,以至于只能用“好吃”来表达“美”,还好尽管如此,他们也宁可忍受嘲笑和误会,而不愿将体悟藏于心底。)所有年轻的吉普赛人都哈哈大笑。但是,那个用驴把奥兰多带离君士坦丁堡的老人拉斯多姆·埃尔·萨迪却一语不发地坐在一旁。他鼻子鹰钩,脸上爬满了深深的皱纹,仿佛经受了长年累月铁球般的冰雹的袭击似的。此外,他肤色黝黑,目光锐利。他坐在那里,一边给水烟袋装烟,一边观察奥兰多。他对奥兰多怀疑最深,认为大自然才是她的神。有一天,他发现她在流泪,以为她受到了她的神的惩罚。他告诉她这没什么,并把自己给霜冻冻坏了的左手手指,和给山上滚落的岩石砸伤了的右脚,给她看。然后,他说,这就是她的神对人类的所作所为。可是,她用英语说道:“但这多美啊!”他摇了摇头。她又重复了一遍,而这次,他生气了,因为他看出来,她并不信仰他的神。就算他睿智明理、年高德勋,这也足以激怒了他。

在此之前,奥兰多一直沉浸在快乐里。然而,现在观念上的分歧却困扰着她。她开始思考:大自然究竟是美,还是残酷?她追问自己:如果是美,那这种美是怎样的美?万物本来即美,抑或只是她以之为美?于是,她继续追究真实的本质,然后是真理,然后是爱情、友谊和诗歌(一如他在家乡高地的那些日子)。苦于无法用语言说出自己的沉思默想,她前所未有地渴望笔墨。

“啊!如果能写下来该多好!”她喊道(她和其他写作的人一样,抱有一种奇怪幻想,即书写下来的文字就能流传开去)。她没有墨水,纸也不多。但她用浆果和葡萄酒自制墨水,然后在《橡树》手稿的页边和行间,用速记的办法,创作了一首无韵长诗,以描述看到的风光;随后,她又写了一篇极其凝练的对话,与自己探讨美与真的问题。为此,她一连欢喜了好几个小时。但是,吉普赛人起了疑心。首先,他们注意到,她挤奶和做奶酪的手艺不如以前了。其次,她回答问题的时候总是心不在焉。有一次,一个吉普赛小伙子从睡梦中惊醒,发现她的双眼正盯着他。有时,这种紧张感会同时笼罩着部落里的十几个成年男女。其特点是,他们感到(他们的感觉异常灵敏,远超于他们的词汇)无论自己做什么,那东西都会在自己的手里化为灰烬。譬如,老妇人在编箩筐,小伙子在剥羊皮,唱着歌儿哼着小调,正自得其乐之时,奥兰多走进了帐篷。她扑到火堆旁,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跃动的火焰。她看都没看他们,但是,他们却感觉到,这里有一个怀疑之人;(我们暂且根据吉普赛语粗略地如是翻译)这里有一个不是为了做而做、看而看的人,她既不关心羊皮,也不关心箩筐,而是关心(这时,他们不安地看着帐篷)别的东西。紧接着,小伙子和老妇人的心头涌起了一种不可名状但极其不安的感觉。他们折断了柳枝;他们割伤了手指。他们怒火中烧,希望奥兰多离开帐篷,并且再也不要靠近他们。可是,他们承认,她天性活泼,乐于助人,而且她的一颗珍珠,就足以买下布鲁沙最好的羊群。

慢慢地,她开始觉察到自己和吉普赛人之间的某些隔膜,这让她时不时犹疑不决,不知道该不该在这里结婚并永久定居。起初,她试图这样解释那些隔膜:她来自一个古老文明的种族,而吉普赛人是一个无知的民族,比野蛮人好不了多少。有一晚,他们让她讲讲英格兰,于是,她禁不住颇为自豪地夸耀起了她出生的那座大宅,里面有365间卧室,而它早在四五百年前就已经归她们家族所有了。她还补充道,她的祖先都是身为伯爵乃至公爵的大人物。说到这里,她再次注意到吉普赛人的不自在,但他们没有像她之前赞美大自然时那样怒不可遏。他们很有礼貌,但那神情看起来,和那些出身高贵者无意中看见陌生人暴露寒微出身时的神情很相像。拉斯多姆独自跟着她走出帐篷,告诉她并不用在意她的父亲是不是公爵,或她是不是拥有她所描述的那些卧室和家具,他们不会因此看不起她的。听罢,她心头升腾起一种前所未有的羞愧之感。显然,在拉斯多姆和别的吉普赛人看来,四五百年的家族历史真可谓低微至极。他们的家族至少可以追溯到两三千年前。在基督诞生前几百年,吉普赛人的祖先就已经建造了金字塔,因此对他们来说,霍华德和安茹家族[37]与史密斯和琼斯家族没什么两样,因为它们都同样地微不足道。此外,在这个连牧羊少年都有着古老族谱的地方,吉普赛人觉得,出身古老家族没有任何值得纪念或仰慕的地方,因为就连流浪汉和乞丐也都如此。尽管出于礼貌,他们不会把话说出口,但显然,吉普赛人认为拥有上百间卧室是最为平庸的野心,因为整个大地都是他们的(当时已经入夜,他们坐在一个山顶上,周围山峦起伏)。奥兰多明白,在吉普赛人看来,公爵也不过是奸商和强盗罢了,一心想从那些根本不在乎土地和金钱的人的手中夺取土地和金钱。他们想不出有什么事情能胜过建造365间卧室,而其实一间卧室就足够了——一间也没有更好。她无法否认自己的祖先敛聚田地、房屋和封号,却没有一个是圣人或英雄,或做过造福人类的事情。她也无法反驳这一观点(拉斯多姆颇有绅士风度,不会强迫别人接受自己的观点,但奥兰多心里明白),任何人若再去做祖先三四百年前做的事情,都会被人指责为——特别是自己家族的人厉声谴责——粗鄙的俗人,投机者和暴发户。

为了回应诸如此类的观点,她寻思着用一种惯用而又拐弯抹角的方式来指出吉普赛人生活的粗野和原始。其后果是,很短时间之内,她和他们之间就产生了很多分歧。说实话,那些分歧足以引发血腥动乱。历史上,因为小得多的分歧而遭洗劫的城镇不在少数;曾有上百万名殉道者宁愿遭受火刑,也不愿退让一小步。人类最大的激情,莫过于渴望说服别人信奉自己的信仰。而最让人不快也最易激起怒火的,莫过于自己信奉的信仰遭到贬损。辉格党和托利党,自由党和工党,如果不是为了自己的声誉,那是为了什么而争斗不休呢?教区之间的对垒拆台,并非出于热爱真理,而是出于对胜利的欲望。大家追求的是心境平和与他人的恭敬顺从,而不是真理的胜利和美德的升华。道德枯燥如死水,它们属于历史学家,还是让他们去讨论吧。

“476间卧室对他们来说毫无意义。”奥兰多叹息道。

“她喜欢落日而不喜欢羊群。”吉普赛人说。

奥兰多不知道如何是好。离开吉普赛人,再去做大使?不,那对她来说,看起来是无法忍受的了。但永远留在这里?也不,这里既没有纸墨,也没有对塔尔博特家族和众多卧室的敬畏和尊崇。在一个天朗气清的早上,她坐在伊索山的山坡上,一边牧羊,一边沉思。这时,她所信奉的大自然,可以说是恶作剧了一番,也可以说是施降奇迹(对此众说纷纭,她分不清哪种才是真)。奥兰多郁郁寡欢地凝望前方陡峭的山崖。当时正值盛夏,倘若我们必须把那山崖比作什么,那么不妨把它比作是嶙峋的瘦骨、羊的尸骸或被千百只秃鹫啄食过后变得花白的巨大骷髅。那天晒得要命,但奥兰多靠着的那棵小的无花果树,只在她薄薄的长袍上投下几片零落的叶影,一点也不遮阴。

突然,不知是什么东西在对面的光秃秃的山坡上投下一袭阴影,而且那阴影的颜色越来越深。紧接着,原来山石嶙峋的地方出现了一片翠绿的山谷。只见那山谷越来越深,越来越宽,在山翼上展开了一片公园那么大的空地,而且,那里绿草如茵,此起彼伏,其中点缀着一棵棵橡树,而橡树的枝桠间跳跃着欢快的画眉,树荫下蹦跳着敏捷的的小鹿。她甚至可以听到昆虫的低鸣,和英格兰夏日微风的呢喃细语。她看得如痴如醉,但突然,灿烂的阳光消失了,天上飘起了雪花,眼前的一切瞬间消隐在一片淡紫色的阴影之下。现在,她看到大卡车沿路驶来,上面满载沉甸甸的树桩,她知道,这是要拿去生火的。接着,故国的屋顶、钟楼、高塔和庭院纷纷出现在眼前。大雪纷飞,她听见积雪滑下屋顶、坠落地面的劈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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