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长窗……全部敞开了;窗内,一派生动活泼的景象,彷如一台戏剧演出,在其中,英国的女士和绅士们……表演假面话剧……听不见他们的对话,但看到这么多的穿着优雅、与众不同的同胞……我被深深地感动了,而这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虽然不能……我正专心致志地观察一位女士的惊人举动——所有人都盯着她看,她的举动丢尽了女性和她的国家的脸面,突然……”——不幸的是,一根南欧紫荆树枝折断了,布里格中尉也因此摔到了地上。他日记剩下的内容就只有他对上帝的感激(上帝在日记中占了重要地位),还有他的受伤情况。
所幸的是,哈托普将军的女儿佩内洛普·哈托普小姐在室内目睹了当时情景,她在一封信里继续了这个故事。这封信同样面目全非,最后辗转到了她在坦布里奇维尔斯[32]的一位女性朋友的手上。在信中,佩内洛普小姐的激情丝毫不逊色于那位英勇的军官。“引人入胜,”她在一页纸里感叹了十次,“太奇妙了……简直无法形容……金盘……枝形烛台……穿长毛绒马裤的黑人……堆得像金字塔一样的冰块……尼格斯酒喷泉……国王舰队形状的果冻……睡莲状的天鹅……金丝笼里的鸟儿……穿深红色丝绒燕尾服的绅士们……女士们的头饰至少有六英尺高……音乐盒……佩里格林先生说我看起来非常可爱,这话我只对你说,亲爱的,因为我知道……啊!我太想念你们了!……胜过我们在潘蒂莱[33]看到的一切……酒的海洋……一些绅士喝多了……贝蒂太太醉醺醺的……可怜的博纳姆夫人不幸坐了个空……男士们都很豪爽……多么希望你和亲爱的贝特西……但是所有其他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大使本人的身上,正如大家都承认的那样,因为没有人会卑鄙地否认这一点!多么漂亮的双腿!多么英俊的的容貌!!多么优雅的仪态!!!看到他走进房间!又走了出去!他的表情中有某种很有意思的东西,让人莫名其妙地觉得,他在遭受煎熬!他们说是因为一个女人。狼心狗肺的东西!!!在我们这些生性温柔的女性中,竟有这样一个无耻之徒!!!他尚未婚娶,这里有一半女士都为他倾心……一千、一万个吻,献给汤姆、杰瑞、彼得和最亲爱的喵喵(可能是她的猫)。”
当时的公报有这样一段话:“十二点的钟声刚敲响,大使就出现在了挂满名贵壁毯的中央阳台上。在他左右两侧,各站着六名身高六尺多、手擎火炬的土耳其皇家守卫。在他出现的同时,火箭升空,人群欢呼。大使向人群深深地鞠了一躬,并用土耳其语说了一两句感谢的话。土耳其语是他能够流利运用的其中一种语言。随后,身穿整套大不列颠海军上校制服的阿德里安·斯克罗普爵士走上前;大使单腿屈膝,上校将尊贵无比的巴斯勋章戴在他的脖子上,接着,又把星章别在他的胸前。然后,外交使团的另一位绅士走上前,郑重地将公爵长袍披在他的肩上,然后向他呈上摆在猩红色软垫上的公爵冠冕。”
最后,奥兰多先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才自豪、笔挺地站起身来,拿起那个金制的草莓叶圆环戴在额上。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极其威严而优雅,让人过目难忘。就是这时,人群中发生了第一次骚乱。可能是人们期待的奇迹——有传言说,先知预言会有一场金雨从天而降——没有发生,也有可能是这就是发动攻击的信号,似乎没有人知道确切的答案,但就在奥兰多把冠冕戴在额上的同时,人群中爆发了一次巨大的骚乱。钟声响起,先知刺耳的喊叫声盖过了人群的喧闹。许多土耳其人匍匐在地,前额紧贴地面。宴会厅的一扇门猛地开了,冲进来一群当地人。女人们尖叫起来。某位据说非常渴求奥兰多的爱的女士,抓起一个枝形烛台摔在地上。如果没有阿德里安·斯克罗普上校和一队英国水兵在场,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事。但那位海军上将下令吹号,一百名水兵当即稍息站好;混乱平息了,现场也恢复了肃静,至少当时是的。
目前为止,我们都能立足于相当有限但却真实可靠的证据进行叙述。但没有人确切地知道那天夜里后来发生了什么。不过,根据守卫和其他一些人的证词,后来大使馆里的人群都散去了,到了凌晨两点,大使馆像往常一样关上了门。有人看见,仍然穿戴着荣誉之物的大使走进房间,然后关上了门。有人说,他锁上了房门,而这有悖于他的日常习惯。还有人坚称,那天深夜,他们在大使的窗下的院子里,听到一阵像是牧羊人吹奏的乡野音乐。还有一个因牙痛而整夜失眠的洗衣妇说,她看见一个男人走出到阳台上,身上裹着一袭长袍抑或一件晨衣。然后,她说,又看见一个女人,穿得严严实实,但显然是个农妇。那男人放下绳子,把那女人拉上了阳台。他们热情相拥,“像爱人一样”,然后,他们一起走进房间,拉上窗帘。之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第二天早晨,秘书们发现公爵大人——我们现在必须这样称呼他——在凌乱的床上熟睡。房间一片狼藉,他的冠冕滚落到地面上,长袍和袜带被揉成一团扔在椅子上。桌上堆满了纸张。前一个晚上奥兰多确实很劳累,所以一开始谁也没有觉得怎样。但到了下午,他还没醒,于是,仆人请来了医生。过去应对这种情况的所有疗法,膏药啊、荨麻啊、催吐剂啊等等都用上了,但全都不见效果。奥兰多依然酣睡不醒。这时他的秘书才想起应该翻查一下桌面的纸张。他们发现,纸张上写满了诗句,且频频提到一棵大橡树,但字迹大都非常潦草。此外,还有各种的政府文书和私人文件,涉及他在英格兰的庄园的管理问题。不过最后,他们看到了一份至关重要的文件。那是一份婚约,一份由奥兰多和罗西娜·佩皮塔起草、签署和经人公证过的婚约。他们的奥兰多大人是位拥有嘉德骑士勋衔的公爵,而这位罗西娜·佩皮塔女士只是个身世不明的舞女,据说父亲是吉普赛人,母亲是加拉塔桥下卖废铁的小贩。秘书们面面相觑,惊愕万分。但奥兰多仍在沉睡。他们日夜守着他。他呼吸均匀,双颊红润,但除此之外没有一丝生命的迹象。为了唤醒他,他们试遍了一切科学方法和手段。但他却依然沉睡着。
在他昏睡的第七天(5月10日,星期四),土耳其人揭竿而起,打响了推翻苏丹统治的第一枪。布里格中尉早已觉察到这场动乱的最初征兆。这是一场恐怖血腥的暴动。土耳其人放火焚城,凡落在他们手中的外国人,或死于剑下,或遭受笞刑。一些英国人逃掉了;但正如人们所预期的那样,英国大使馆的绅士们誓死保卫他们的红锦盒,迫不得已时,他们宁愿吞下整串钥匙,也不愿让它们落到异教徒手中。暴徒冲进奥兰多的房间,见他四肢僵直地躺在床上,毫无生命气息,就没有碰他,只是抢走了他的冠冕和嘉德长袍。
这里,我们的记述又陷入了迷雾之中。我们几乎都要从心里大喊出来:让它再模糊一点吧!再模糊些,模糊到我们根本无法穿透这重重迷雾,无法弄清事情!那么我们就可以为我们的作品画上句号!就可以干脆说奥兰多死了,下葬了,免得读者左思右想。但是此时,唉,三位守在笔者墨水瓶旁的神祗,“真实”、“正直”和“诚实”厉声喊道“不行!”他们把银号举到唇边一起吹响,要求:“真相!”他们再次呼喊“真相!”,并第三次齐鸣“真相!真相!只要真相!”
这时——感谢上天给我们一个喘息的机会——仿佛有一股无比柔和、神圣的西风把门轻轻地推开了。进来三个身影。第一位是我们的“纯洁女神”,她的额上系了一条洁白无比的羊羔毛头带,长发如一泻而下的白雪,手持一根纯白鹅毛笔。步态庄重地跟在她后面的是“贞洁女神”,她头戴冰凌王冠,状如燃烧未尽的塔楼;其眼如星,其指如冰,只要被她稍微碰到一下,就会马上冻彻肌骨。紧随其后的是三姊妹中最柔弱又最美丽的“谦恭女神”,她躲在两位端庄姐姐的身影里,只露出细长的脸庞,宛如夜空中镰刀状的新月,半掩于云雾之中。她们走向房间中央;在那里,奥兰多依然沉睡着。我们的“纯洁女神”仪态迷人而威严,她第一个说话:
“我是这沉睡着的小鹿的守护神;我珍爱皑皑白雪、冉冉明月和熠熠银海。我用袍子遮盖有斑点的鸡蛋和深色斑纹的贝壳;我遮盖罪恶和贫穷。我的面纱笼罩一切脆弱、阴暗和可疑之物。因此,不要说话,不要揭露。宽恕啊,宽恕!”
这时号声吹响。
“纯洁走开!纯洁滚开!”
接着,我们的“贞洁女神”说道:
“凡我触碰者,都结为冰;凡我扫视者,都化为石。我让星子不再闪烁,海浪不再翻滚。我栖居在阿尔卑斯山最高峰。我行走时,秀发如闪电。我目光所及之处,万物凋零。与其让奥兰多醒来,不如让他筋骨冻彻为冰。宽恕啊,宽恕!”
号声再次吹响。
“贞洁走开!贞洁滚开!”
到我们的“谦恭女神”说话了。她的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到。
“我就是男人称为‘谦恭’的女子。我是处女,永远都是处女。我不喜欢硕果累累的田地和丰饶的葡萄园。我厌恶繁殖。果树发芽和畜群繁殖的时候,我都会逃走,我都会跑开,跑到斗篷都掉落了。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我的眼睛。我看不见。宽恕啊!宽恕!”
号声再次吹响。
“谦恭走开!谦恭滚开!”
这时,三姐妹哀伤不已地手牵手,慢慢地舞蹈了起来,在摇曳的面纱之下,她们边走边唱:
“真相呀,别走出你可怕的洞穴。藏得更深一些吧,可怕的真相。因为有些情最好不闻不问,你却要将它们通通揭露于光天化日之下;你揭露羞耻,你照彻黑暗。藏起来!藏起来!藏起来!”
她们似乎要用她们的百褶长袍盖住奥兰多。与此同时,号声继续吹响:
“真相,真相,只要真实。”
听到这,三姐妹试图用面纱捂住小号,让它们出不了声。但这纯属徒劳,反招所有号角都齐鸣了起来:
“可怕的三姐妹,滚开!”
三姐妹发狂似地齐声嚎啕,继续不停地旋转,不停地上下掀动面纱。
“世界变了!男人抛弃我们,女人憎恶我们。我们走,我们走。(‘纯洁’说)我去鸡窝;(‘贞洁’说)我去仍未被玷污的萨里郡高地;(‘谦恭’说)我去有常春藤和窗帘遮蔽着的舒适角落。”
“因为那里,不像这里(三姐妹手拉着手齐声说道,并绝望地向着躺在床上的奥兰多作告别状),在安乐窝和闺房、办公室和法庭里,仍有爱我们、尊重我们的处女和市民、律师和医生、禁止和否定之人、莫名其妙地敬畏和颂扬的人、为数尚多(感谢上帝)的体面人家、宁可视而不见和不闻不问的人、喜欢阴暗的人,还有理性地崇拜我们的人。因为我们给予他们财富、成功、舒适和安逸。我们要离开这里,到他们那里去。走吧,姐妹们,走!这里没有我们的立足之地。”
她们将百褶长袍举过头挥舞着,好像要挡住什么她们不想看到的东西,然后匆匆离开并关上了身后的门。
因此,屋里现在只剩下沉睡的奥兰多和吹号的神祗们。吹号的神祗们按顺序排成一列,紧接着,号声齐鸣,声音慑人:
“真相!”
这时,奥兰多醒了。
他伸了伸懒腰,然后起身,一丝不挂地直立在我们面前。号声吹个不停:“真相!真相!真相!”。于是,我们别无选择,只能承认——他是个女人。
号声逐渐远去。奥兰多完全赤裸地站着。开天辟地以来,没有人看起来如此迷人过。他集男性的强健和女性的优雅于一身。他站在那里的时候,银号长鸣,久久不绝,仿佛不愿离开它们召唤来的美人。“贞洁”、“纯洁”和“谦恭”无疑是受了好奇心的驱使,她们躲在门后偷看,还像扔毛巾似地向那裸体扔去了一件衣服,可惜,那衣服落在了离奥兰多几英寸远的地方。奥兰多对着高高的穿衣镜上下打量自己,没有表现出半点惊慌失措的神色;然后,他走开了,估计是要去洗澡。
我们可以藉着这个空档来做一些说明。无可否认,奥兰多变成了女人。但除了性别之外,奥兰多还是原来的奥兰多。不同的性别,意味着不同的人生轨迹,但并不意味着不同的性格特征。脸还是那张脸,没有丝毫不同,有画像为证。他的记忆——但按照惯例,我们以后必须用“她的”来代替“他的”,用“她”来代替“他”——好吧,她的记忆毫无遗漏地保存了过往所有的生活经历。有些地方会有点模糊,仿佛有几滴污水落进了清澈的记忆之湖;具体的事物也变得有点朦胧;但也就不过如此罢了。性别转换得如此悄无声息而彻底,以至于奥兰多自己对此没有流露出丝毫惊异之情。考虑到这一点,许多执拗地认为性别转换有违自然的人,费尽心力地想要证明:(1)奥兰多本来就是女人;(2)这时的奥兰多其实还是男人。让生物学家和心理学家鉴定去吧。我们只需简短地说明事实:奥兰多三十岁前是男人,但之后变成了女人,而且以后一直是女人。
但我们还是尽快搁下性别和性这些讨厌的话题,让别人讨论去吧。奥兰多已经梳洗完毕,并穿上了男女都可以穿的土耳其外套和长裤。她现在必须要考虑一下自己的处境。所有抱着同情之心,一直关注她的故事至今的读者首先想到的,也必定是她眼下极端险恶和尴尬的处境。她年轻、高贵又美丽,一觉醒来却发现自己的处境,对于一位有身份的年轻女子而言,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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