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之上,都笼罩着一层乌云。老人们耸动肩膀;年轻人们在指间窃笑。所有人都知道奥兰多已有婚约在身。玛格丽塔·欧布莱恩·欧黛尔·欧雷丽·泰尔康内尔小姐(这是欧弗洛绪涅在奥兰多十四行诗中完整的名字)左手的食指上戴着奥兰多送的光彩夺目的蓝宝石戒指。她才是那个应该得到他无与伦比的关注的女人。然而,即使她把衣柜里的所有手帕(她有非常多)都扔到冰面上,奥兰多也绝不会弯下腰去把它们捡起来。她可能等他来扶她上雪橇等了二十分钟,最后也还是只能让自己的黑人侍从来帮忙。当她笨拙地溜冰时,没有人在近旁鼓励她,并且,如果她重重地摔倒了,也没有人扶她站起来并帮她拂去衣裳上的雪。虽然她生性恬淡,不易动怒,而且比大多数人都更不情愿相信一个区区外国女人,能够把她从奥兰多的爱情中驱逐出去,但玛格丽特小姐本人最后也开始怀疑:一些事情在发生,将打破她内心的平静。
事实上,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奥兰多也越来越不屑于掩饰自己的情感。刚开始用餐没多久,他就会找各种借口离开,或悄悄地从正在排四对方舞队形的滑冰者中溜走。下一刻,就会发现那莫斯科女人也不见了。然而,最让整个宫廷感到愤怒和虚荣心——它最脆弱敏感的地方——受伤的是,经常有人看见这对情侣在用来隔开皇家围场和公众区域的丝绳的另一边滑冰,并消失在人群中。因为那位公主有时会突然跺着脚大声说:“带我离开这。我讨厌这些英国流氓。”她所指的是英国宫廷本身。她再也无法忍受它了。她说,里面尽是盯着别人看、爱窥探别人隐私的老女人,和踩别人脚趾头的傲慢的年轻人。他们很难闻。他们的狗在她的双腿间跑来跑去。这里就像一个笼子。在俄罗斯,他们的河流有十英里那么宽,上面可以同时容纳六匹马并肩奔驰,而且一整天也不会遇到一个人影。另外,她想去看看伦敦塔、伦敦塔卫兵、圣殿闩上的脑袋和城市里的珠宝店。于是,奥兰多带她进城去看伦敦塔卫兵和谋叛者的头颅,还在皇家交易所给她买所有能取悦她的东西。然而,这些都不够。他们都越来越渴望整天呆在一起,远离所有人的议论和窥视。因此,他们不去伦敦了,而是掉转头,很快地远离人群,来到泰晤士河冰封的河段之间,那里,只有海鸟和一些艰难地凿冰取水或捡枯枝枯叶的老村妇。因为,这个时候,穷人们都寸步不离自己的房舍;而那些情况稍微好一些,能够负担得起费用的,则都拥进城里取暖和娱乐去了。
因此,奥兰多和萨沙——他对她的爱称,并且,这也是他小时候养的一只俄罗斯白狐的名字;那只狐狸柔软如雪,但却牙齿锋利,后来因为狠狠地咬了奥兰多一口,被他的父亲杀死了——他们就可以独享这儿的河流了。滑冰和爱情使他们热血沸腾,他们会裹着大裘皮斗篷,躺倒在黄柳掩映的冰面;奥兰多拥抱着她,并且第一次感受到——他喃喃地说——爱情的喜悦。销魂过后,他们心醉神迷地躺在冰面上;他给她讲他从前的爱情经历,并且告诉她,和她比起来,她们都是木头、粗布和煤渣。她会一边笑他言辞过激,一边在他的臂弯中转过身来,充满爱意地再次拥抱他。他们很惊奇,身下的冰竟没有被他们的热情融化,并且怜悯那个老妇人,她身体里没有这么多热量,只能用旧钢镐子凿冰。然后,他们会裹在黑貂皮里,无所不谈:旅行和风景;摩尔人和异教徒;这个男人的胡子和那个女人的皮肤;她在餐桌上用手喂食的老鼠;家里大厅总是飘来荡去的挂毯;一张脸;一根羽毛。无论多么琐屑或宏大的话题,他们都无所不谈。
但是,后来,奥兰多突然陷入了某种忧郁之中;诱因有可能是老妇人在冰面上蹒跚而行的景象,也可能全无来由;每当这时,他就会面朝下,贴着冰面,凝视里面冻结了的河水,并想到死亡。有一个哲学家说得对,忧郁总是与快乐相随;他还说,它们其实是一对双胞胎;并且,得出结论说,所有极端的感觉都与疯狂类似;因此,恳求我们求助于真正的教会(他指的是再洗礼派教会),说那里是浮沉情海者唯一的海湾、港口、抛锚地,等等。
“死是万物的归宿。”奥兰多坐直身子,满脸忧郁地说。(因为那就是此刻他脑海中的想法,从生到死,剧烈地摇摆不定,中间没有任何停顿,因此,写传者也不能停下来,而必须飞快地跟上奥兰多生命中这个时刻不经思考而又激情四溢的轻率行为和脱口而出的过激之词。)
“死是万物的归宿。”奥兰多坐直在冰面上说。然而,萨沙的血管里流淌的毕竟不是英国人的血;她来自俄罗斯,那里的黄昏更长些,黎明来得更缓些,人们说话也往往由于犹豫怎么收尾而最后不了了之——萨沙凝视着他,也许是在嘲笑他,因为对她而言,他看起来简直就是一个说傻话的孩子。最后,萨沙感到身下的冰变得冷了起来,她不喜欢,于是,她把他拉了起来;她说起话来如此可爱、俏皮和聪明(但不幸的是,她都是用法语讲的,而众所周知,法语中最有韵味的那些东西,恰恰无法用英语传达。),使得他一下子就忘记了冰冻的河水或逼近的夜或老妇人或无论什么,而是尝试着告诉她——在那些已成陈迹的女人们曾经让他联想到过的,成千上万个陈腐意象中左寻右觅——她像什么。白雪、奶油、大理石、樱桃、雪花石膏、金色丝线?一个也不是。她像一只狐狸,或一棵橄榄树;像他在高处俯瞰到的海波;像绿宝石;像太阳,或云雾缭绕着的青山——和他在英国看到或知道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他搜肠刮肚,但还是找不到恰当的词语来形容。他渴望不一样的风景,不一样的语言。对萨沙而言,英语太坦白、太率直,也太甜腻。因为她说的话无论听起来多么开放、撩人,但却总还是有所保留;她的行为无论多么大胆、出格,但却总还是有所隐藏。就像隐耀在绿宝石里面的绿色火焰,或为群山所遮蔽的艳阳。表面看起来很清楚;内在却如摇摆的火焰般,四处跃动,难以捉摸;她从不会像英国女人那样,周身一直散发恒静稳定的光芒——然而这时,奥兰多想到了玛格丽特小姐和她的衬裙,就又激动了起来,猛拉着她在冰面上滑行——越滑越快,越滑越快——嘴里还同时发誓说,他要去追逐那火焰,去潜水寻找那宝石,等等,等等,他一口气说个不停,就像一个被痛苦压抑了很久的诗人突然热情喷发一样。
但萨沙却一直沉默不语。当奥兰多告诉完她说,她是狐狸,是橄榄树,是翠绿的山顶,并把自己家的全部历史告诉她,说他们家是不列颠最古老的家族之一;他们来自凯撒统治时代的罗马,并且在当时可以乘坐流苏轿子穿行卡斯罗大街(罗马的首要街道),他说,这是一项拥有皇室血统的人才能享受的特权(他高傲的轻信,颇为迷人),之后,他停下来问她:你家在哪里?你父亲是做什么的?你有兄弟吗?为什么你单独和你的叔叔来到这里?虽然她爽快地一一回答了他的问题,但这之后,他们两人都陷入了莫名其妙的尴尬之中。一开始,他猜想,这是因为,她所在的阶级其实并没有看起来那么高贵;或是因为,她在为同胞们野蛮的生活方式而感到羞愧,因为他曾听说,俄国的女人都长胡须,男人腰部以下都覆盖着毛皮,而且无论是女人还是男人,身上都涂抹牛油来御寒,用手撕肉吃,住的小棚屋连英国贵族的牲口棚都不如;于是,他克制自己,不再追问。但再三思量后,他认定,她之所以沉默并不是因为那个原因;因为她的下巴很光滑;她身穿天鹅绒,颈戴珍珠项链,而且,她的行为举止完全不像出生在牲口棚里的人。
那,她究竟对他隐瞒了什么?压抑在他心底的疑虑就像一座纪念碑下的流沙,会突然流动,使得上面的整个建筑物摇摇欲坠。他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痛苦。他终于忍不住大发雷霆,使得她也不知道怎样安抚。也有可能她根本就不想安慰他;说不定他的狂怒反而让她感到满足,因为她就是要故意惹怒他——这是莫斯科人性情中古怪的一面。
继续叙述这个故事——他们滑得比平时要远一些,到了轮船抛锚的地方;现在那些轮船都被冻结在了河中央,其中也有莫斯科大使的船;只见那艘船的主桅杆上挂着双头鹰旗,旗的下端挂着几码长的彩色冰锥。萨沙之前把她的一些衣服放在了船上,想到船上这个时候应该没有人,于是,他们就爬上了甲板,并进到船舱里找。这时奥兰多回想起了自己以前的一些生活片段,他想,如果在他们之前,就已经有了别的一些体面公民来这里藏身,他也不会感到吃惊;结果情况正和他想的一样。他们没走多远,就有一个帅气的年轻小伙子从一卷绳索后面走了出来——他刚才在那卷绳索后面忙着些什么——很显然他是船上的一名海员,因为他用俄语对他们说话,虽然奥兰多听不懂他说什么,但大致可以猜到,他是在说他可以帮公主找到她想要的东西,然后,他点燃一截蜡烛,和她一起走进了下面的船舱。
时间流逝,而奥兰多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梦里,他只想着生活是多么欢乐,他珍爱的姑娘多么世间罕有,想着怎样才能让她永永远远,毫无疑问地只属于自己一个人。要克服的障碍和困难很多。她决意要回俄国去,而那里河川冻结、野马成群,她说,男人们会割开彼此的喉管。他并不喜欢长满松树的雪原景观,也不喜欢情欲和暴力泛滥的风气。他也不愿意舍弃自己亲爱的祖国的生活方式,比如运动和植树;放弃他的公职;牺牲他的事业;射击驯鹿而不是兔子;喝伏特加而不是加纳利葡萄酒,在袖筒里藏一把匕首——他觉得这个习俗简直莫名其妙。但是,他愿意为了她做所有这些,甚至比这些更多的事情。而荒唐的是,对于他和玛格丽特小姐定在一个星期后举办的婚礼,他竟然想都没想。她的族人会来谴责他,骂他背弃了那样好的一位名门淑女;他的朋友会嘲弄他,笑他为了一个哥萨克女人和荒芜的雪原亲手毁了大好前程——然而这些和萨沙比起来,连一根稻草都不如。他们将在第一个月黑风高之夜,一起远走高飞——乘船去俄国。他独自在甲板上踱来踱去,思索着、计划着。
转向西边的时候,他看见夕阳像只橙子,挂在圣保罗大教堂的十字架上,这让他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夕阳如血,并且沉落得很快。现在一定将近入夜了。萨沙已经走了一个多小时。他立即萌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他对她的信任蒙上了阴影。他顺着他们走进船舱的方向走去,在黑暗中摸索着柜子和木桶前进,最后借着一处微光,他看见他们正坐在一个角落里。有那么一秒钟,他看见了他们;看见萨沙坐在那水手的膝盖上;看见她向他俯下身去;看见他们抱在一起;之后,他眼前的灯光由于他的暴怒而化成了一团红云。他爆发出一声痛苦而愤怒的吼叫;叫声在整条船中回荡。幸亏萨沙及时挡在两人中间,否则那名水手很可能来不及拔出弯刀,就被奥兰多掐死了。后来,奥兰多感到一阵致命的恶心,他们只能让他平躺在船板上,并给他喝了一点白兰地。他慢慢地恢复了过来,起来坐在甲板的一堆麻袋上。这时,萨沙抱着他,温婉地凝视着他眩晕的双眼,就像一只咬了他的狐狸,现在用甜言蜜语,哄骗他,谴责他,使他怀疑自己的所见。难道烛光没有摇曳不定吗?难道影子没有晃动不清吗?那个箱子很沉,她说;那个男人刚才是在帮她移动它。奥兰多有那么一刻是相信她的——因为,谁能断定他的愤怒没有让他产生错觉,误以为看到了他最怕看见的东西呢?——但紧接着下一刻,他就对她的谎言感到更加怒不可遏。萨沙脸色发白了;在甲板上猛跺脚;她说,如果她,一个罗曼诺夫家的人,曾经躺在一个普通水手的怀抱里,她当晚就会祈求她所信奉的神灵来毁灭她。的确,看着他们俩(他几乎无法让自己那样做),奥兰多对自己卑鄙的想象——一个如此娇柔的精灵落入一个长毛的海上畜生的手中——感到很恼怒。那水手很高大,穿着袜子,身高六英尺四英寸,耳朵上戴着常见的金属环,看起来像匹拉车的挽马,一些鹪鹩和知更鸟飞累了,就会落在它的背上休憩。就这样,他屈服了,相信了她,并请求她原谅。但就在他们言归于好,一起准备走下船之时,萨沙停住了脚步,手扶舷梯,回头对那个脸庞又大又黄的怪物说了一连串俄语,不知是问候、调笑还是亲昵的话——奥兰多一个字也没听懂。但她语气中的某些东西(那可能是俄语辅音的缺点),让他想起了几个晚上前的一个情景:他无意中发现她躲在一个角落里偷偷地啃一截从地板上捡起来的蜡烛头。没错,那蜡烛头是粉红色的,还镀了金,是从国王的桌子上掉下来的;但它是牛油做的,而她在啃它。他一边扶着她回到冰面上,一边想,她身上难道没有什么粗俗、乏味、乡野的东西吗?他还幻想她四十岁时的模样:那时她将变得笨重,虽然她现在苗条得像根芦苇似的;她还将变得死气沉沉,虽然她现在快活得犹如一只云雀。然而,当他们向着伦敦往回滑的时候,他的猜疑很快就融化掉了,而且,他感到,自己仿佛一条被鱼钩钩住了鼻子的大鱼,不情愿然而又默然地被拖着在水里快速移动。
这是一个让人惊叹的美丽夜晚。夕阳西下,在通红的火烧云的映衬下,伦敦所有的屋顶、尖顶、炮台和山峰都变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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