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我是有责任的:我曾为自己的超然态度而自豪,我是不属于这场战争的,但那两个人的创伤却是我造成的,也可以说是我扣动的轻机枪的扳机,就像派尔曾想开枪打死他们一样。
我费了很大劲,才翻过田埂,走上公路。我想到他那边去。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分担他的痛苦。但我自身的疼痛却将我推了回来。我再也听不见他的哭声了。我静静地躺着,什么都听不见,屏住呼吸,向着我并不相信的上帝祈祷:“让我死掉吧,或者晕过去也行。让我死掉吧,或者晕过去也行。”之后,我想我是晕过去了,什么也不知道,直到我梦见我的眼皮都冻在一起,有人插入一个凿子将他们分开,我想提醒他们不要伤到下面的眼球,但是又说不出话来。凿子钻进来了,那是一支火把,火光映照在我的脸上。
“我们成功了,托马斯。”派尔说。他的这句话我记得,不过却不记得派尔后来向别人所描述的——他说我不停地向着错误的方向挥手,告诉他们哨岗里还有一个人,让他们必须去找找看。不管怎样,我不是派尔那样多愁善感的人。我了解我自己,知道我自私的程度。我没法儿心安理得(心安理得是我最大的心愿),如果有人在痛苦之中,让我看得见、听得到、摸得着的话。有时候,天真的人会将其误解为我是个不自私的人,而我所做的无非是牺牲很小的利益而已——这次则是稍微推迟了他们检查我伤口的时间——去换取一种更大的利益,享受到一种心灵的平静。我真正做的,完全是在为自己着想。
他们回来告诉我,那个男孩儿已经死了,我很高兴——在那针吗啡注射到我腿里之后,我甚至无须忍受更大的痛苦了。
第二部 第三章
1
回到卡提拿街的住处,我慢慢走上楼,在第一道楼梯口停下来休息了一会儿。那些老太婆还像以前那样,坐在公共厕所门外的地板上闲聊,别人的命运是藏在掌纹上,而她们的命运则隐藏在脸上的皱纹里。我经过的时候,她们安静下来,我心里想,如果我懂越南话的话,不知道她们会告诉我些什么,大概会跟我说说,在我住在通往西宁公路旁的那家外籍兵团医院里这段时间里,这里都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的钥匙丢在哨岗或者稻田里的什么地方,但我已经托人带消息给凤,她一定已经收到了,如果她还在这里的话。这个“如果”说明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我在医院里没有收到过她的任何讯息,也可能是因为她写法语太困难,而我又不懂越南话。我敲了敲门,门立即开了,一切似乎跟以前没有两样。我亲密地注视着她,她问我感觉如何,又摸了摸我上了夹板的腿,并把肩膀凑过来让我依靠,我仿佛是靠在一棵年轻的植物上,感觉无比安全。我说:“终于回家了,我很高兴。”
她对我说,她很想我,这自然是我想听到的话:一直以来,她说的都是我想听的话,像一个苦力回答你的问题那样,除非有意外情况。现在我期待着这个意外。
“这段日子里你都是怎么过的?”我问道。
“噢,我经常去看我姐姐。她在美国人那里找到了一份工作。”
“她找到了一份工作,是吗?派尔帮忙了吗?”
“不是派尔,是乔。”
“谁是乔?”
“你认识他的。那个经济专员。”
“噢,那个乔啊,我当然认识。”
他是会让你轻松忘却的人。直到今天,我还没法儿准确描述,除了他肥胖的身材,他那扑过粉的刮得很干净的脸颊,以及他的朗声大笑。此外我就不记得了——对了,还有就是别人叫他“乔”。世上有些人的名字总是缩得很短。
在凤的帮助下,我在床上躺下来。“看什么电影了吗?”我问。
“有个很有趣的片子正在卡提拿剧院上映。”她马上开始向我详细地讲述故事情节,我趁着这时环顾屋内,看看有没有白色信封,那也许是一封电报呢。我既然还没问,我相信她可能是忘记了。它也许就放在桌子上的打字机旁边,也许在衣柜里,也许为了安全起见,会被放进抽屉里,跟她那些收集起来的围巾放在一起。
“邮政局长——我想他是邮政局长,但也可能是市长——跟着她们回家。他从面包师那里借来个梯子,蹬梯子爬进科琳家的窗子,但是,你瞧,科琳跟弗朗西斯已经到隔壁房间里去了,但他没有听见邦皮埃尔太太上来了,她一进来,看见他在梯子顶上,以为……”
“邦皮埃尔太太是谁?”我问。说完,我转过头看看洗手盆,有时她把一些单据插在那些瓶瓶罐罐之间。
“我告诉过你。她是科琳的母亲,是个寡妇,正想再找一个丈夫……”
她坐在床上,将手伸进我的衬衫里。“这个电影很有趣。”她说。
“吻我,凤。”她没有卖弄风情。立刻按照我要求的那样做了,然后继续为我讲述电影的故事情节。与此相同,只要我说想做爱,她也会毫不迟疑地脱掉裤子,结束之后,她又会接着描述邦皮埃尔太太与那位邮政局长的尴尬境地。
“有我的电报吗?“
“有。”
“你为什么不给我呢?”
“你不能这么快就投入工作。你必须躺下来,好好休息。”
“这次也许不是工作。”
她把电报递给我,我看见信封已经被拆开。电文如下:“需要四百字的背景资料,关于德 拉特尔将军的离开对军事、政治局面的影响。”
“好吧,”我说,“这次是工作。你怎么知道的呢?为什么拆开它?”
“我以为是你妻子发来的。我希望是好消息。”
“谁替你翻译出来的?”
“我把它拿给我姐姐看了。”
“如果是坏消息,你会离开我吗,凤?”
她的小手在我的胸前摩挲着,意思是让我放心,她没有意识到,这次我是要她的一句话,不管这话是真是假。“你来一袋烟吗?还有一封信。我想也许是她写的。”
“这封你也拆开了?”
“我没拆你的信。电报是公开的。工作人员们早就看过了。”
这封信放在那些围巾之中。她小心翼翼地将它取出来,并放在床上。我认得那字迹。“如果这是坏消息的话,你会……?”我很清楚这只能是坏消息,而没有其他的可能。一封电报可能意味着忽然的慷慨行为:一封信就只能是解释,辩解……所以我没有问下去,因为让她作一个无法信守的承诺,那太不诚实了。
“你在怕什么?”凤问我,然后我想:“我害怕孤独,害怕记者俱乐部和坐卧两用的房间,我害怕派尔。”
“给我一杯白兰地苏打。”我说。我看了看信的开头,“亲爱的托马斯,”结尾处则是,“挚爱的,海伦。”然后我就等着那杯白兰地。
“是她写来的吗?”
“是的。”在我读这封信之前,我就开始考虑,读过信后,我是该向凤撒谎呢,还是应该告诉她事实。
亲爱的托马斯:
你的信上说你在那边并不是独自一人,这点我并不惊讶。你并不是一个能长时间独居的人,对吗?你沾染女人,就像你的外套沾惹灰尘那样。也许对于你的情况,我感到更多的是同情,如果不是每次你一回到伦敦便立即去寻求安慰的话。我想你是不会相信我的,不过之所以我犹豫再三,最终没有简单地发回一个“不”字,是因为我想到那个可怜的姑娘。我们所受到的影响要比你想象的还要复杂。
我喝了一口白兰地。我没有意识到我们之间的创伤经历这么多年后,仍裸露在外。我很粗心——没有选择合理的措辞——竟然使这个伤口再次流血。谁能责怪她去揭我的伤疤来作为反击呢?当我们不高兴的时候,我们总是要去伤害别人。
“是坏消息吗?”凤问。
“有点儿糟糕,”我说,“不过她有权利……”我继续往下看。
我一直相信你比我们其他人都要更爱安妮,直到你打包行李,一去不返。现在,你似乎打算离开另一个女人了,因为我可以从你的信里感觉得到,你并不真的期待着一个“满意”的答复。“我已经尽我最大的力量了”——你不是这样想的吗?要是我的电报上写一个“可以”,你又会怎么样呢?你真的会娶她吗?(我只能称之为“她”——你没告诉我她的名字)也许你会的。我想,像我们其他人一样,你也会慢慢变老,不喜欢过孤独的生活了。我有时觉得很孤独。我想安妮已经找到了另一个伴侣了,你离开她还算及时。
她准确地找到了那已经干掉的结痂。我又喝了一口。一个血淋淋的问题忽然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我给你烧袋烟吧。”凤说。
“什么都行,”我说,“什么都行。”
这就是我说“不”的一个原因。(我们不需要去谈论宗教的原因,因为你从来不理解,也没有相信过。)婚姻不能阻止你离开一个女人,是吗?它只是在拖延这个进程,如果你跟这个女孩儿同居的时间跟我一样久,那么这样对她就更不公平了。你把她带来英国,她无亲无故,会迷失在这里,而她被你抛弃的时候,那感觉该是多么恐怖。我猜她连吃饭的刀叉都不会用,是吗?我这些话说得很刻薄,因为我主要考虑到她的利益,而不是我的。但是,亲爱的托马斯,我也在替你着想。
我觉得浑身不舒服。距离我上一次收到妻子的来信,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我在强迫她回信,而在她回信里的每一行里,我都能感受到她的痛苦。她的痛苦击中了我的痛苦:我们又回到了从前那种互相伤害的模式里。如果只有相爱而没有伤害,那该多好——单单忠诚是不够的:我一直忠诚于安妮,但我还是伤害了她。伤害是在进行的过程中产生的:我们的身心都太狭隘了,占有另一个人便志得意满,被人占有便感到羞耻。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很高兴我的妻子又一次打击了我——我已把她内心的痛苦遗忘得太久了,这是我能给她的唯一的一种补偿。不幸的是,天真无辜的人总会被卷入到任何冲突里。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总有哭喊声从哨岗里传出来。
凤点燃烟灯。“她会让我和你结婚吗?”
“我现在还不知道。”
“她没说吗?”
“如果她说了,也是慢慢道来。”
我想:“你是多么自豪啊,如此超然,担任记者,而不是评论员,你在幕后造成了多大一团混乱。另一种战争是比这更加天真,即便是迫击炮,造成的伤害比起这个,也还是更小些。”
如果我违背我最深处的信念,说出“可以”这两个字,那样对你会有好处吗?你说你被召回到英国来,我能意识到你是多么厌恶回到这里,会想方设法地进行拖延。我可以预见到,你喝了太多酒之后,又要结婚了。第一次的时候我们真的尽力尝试——我和你都很尽力——可我们失败了。第二次的时候,没人会像第一次那样尽力了。你说失去了这个女孩儿,你的生命也就走到尽头了。但这同样的话你曾经也对我说过——我可以把那封信拿给你看,我还留着它——我想同样的话你也对安妮说过。你说,我们一直试图对彼此坦诚相待,但,托马斯,你的真话总是那么短暂。跟你争辩,或者试着让你明白这些道理,这些又有什么好处呢?按照我的信仰行事或许更容易些——你也许会认为这不合理——那么我简明地写给你:我不相信离婚,我的宗教也禁止离婚,所以答案是,托马斯,不可以——不可以离婚。
在“挚爱的,海伦”那句结尾之前,大概还有半页内容,我没有去读。我想那半页内容是关于天气的消息,以及一位我敬爱的老姑妈的近况。
我没有理由抱怨,这样的答复也并不出我所料。里面所说的,很多都是事实。希望她写这封信的时候,没有思考很长时间,因为回忆这些往事,不仅伤害到我,对她也是一种伤害。
“她说‘不可以’吗?”
我几乎毫不犹豫地说:“她还没有下定主意。还有希望的。”
凤笑了起来。“可你说到‘希望’时,却拉长了脸。”她躺在我的脚上,像一只趴在十字军战士的坟墓上的狗,替我烧着鸦片,我在考虑,该对派尔说些什么呢。等我抽完四袋鸦片后,我觉得自己对未来有了充分的准备,我告诉凤,还是有一定的希望——我的妻子正在咨询律师。从现在起,我随时都可能收到重获解放的电报。
“这件事无关紧要。你可以拟定一个协议。”她说,我能听到她姐姐正在通过她的嘴对我说话。
“我没有存款,”我说,“我比不上派尔。”
“别担心。什么事都会发生。总有办法的,”她说,“我姐姐说,你可以取出一笔人寿保险。”我想,她是多么现实啊,既不轻视金钱的重要性,也不对爱情作出任何伟大或者有约束力的宣言。我不知道派尔在未来的日子里要怎么忍受这副铁石心肠,因为派尔是个浪漫的人,但就他的情况来说,似乎可以用金钱来解决问题,现实的冷硬会因生活的富足而被逐渐软化,就像一块强壮的肌肉会因不经常使用而逐渐松懈一样。有钱人总是无往不利的。
那天晚上,在卡提拿街那些商铺关门之前,凤又买了三条真丝围巾。她坐在床上,将那些围巾展示给我看,大声地赞美着它们那明亮的色泽,她那歌声般的嗓音填满整个空间,然后仔细地把这些围巾折好,跟另外的十几条一并放进抽屉里:仿佛她是在为一个折中的协议铺垫基础一般。我也为我的协议铺下一个疯狂的基础,在鸦片赐予我的不可靠的清晰感与预感之下,我在那天晚上给派尔写了一封信。我是这样写的——这封信我前几天又发现了,被夹在约克 哈丁《西方的任务》那本书里。我的信送到时,他一定是在翻读这本书。也许他只是用这封信来当作书签,后来就没有再读下去。
“亲爱的派尔。”我写道,我只有一次动过那样的念头,想写成“亲爱的奥尔登”,说到底,毕竟,这是一封很重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