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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的美国人_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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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起来,好像是在给我们最后一次机会。下面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移动,也可能是只老鼠吧。我有些犹豫。“上帝啊,现在我要是有杯酒就好了。”我低声说道。

“我们走吧。”

有东西在从梯子下面往上爬——我虽然什么也没听到,但能感受到梯子在我脚下摇晃。

“你怎么不动了?”派尔说。

那种鬼鬼祟祟的、无声的移动,我不知道我为何会认为那是什么其他东西,毕竟只有人才会爬梯子,然后我又无法确定那是像我一样的人类——那像是一个正往上爬并准备大开杀戒的动物,一声不响,目的明确,有着另一种生物的冷酷凶残。梯子摇来荡去,我想象着我看见了它的眼睛正向上望。忽然间,我再也承受不住,直接跳了下去,下面什么都没有,我的脚踝崴在松软的土地上,那感觉仿佛是被谁用手扭了一下。我听见派尔从梯子上下来了,我这才意识到我只是一个被吓坏了的傻瓜,甚至连自己在不住地发抖也不知道,还一直以为自己很坚强,不会乱想,具备一个真正的观察者和记者所应该拥有的素质。我站起身来,一阵疼痛袭来,我差点儿又跌倒在地。我拖着另一条腿向稻田奔去,听见派尔跟在我的后面。就在这时,火箭筒射向哨岗,我又扑倒在地上。

4

“你受伤了吗?”派尔说。

“有什么东西击中了我的腿。还不严重。”

“我们继续往前走吧。”派尔催促我说。我只能看得见他,因为他周身都是白色的灰尘。接着,连他也看不见了,像放映机的灯泡坏掉时屏幕上的画面那样,只有声轨还在继续响着。我小心翼翼地用我没有受伤的那个膝盖撑在地上,竭力想站起身来,但又不敢让我那受了伤的左脚踝受力,接着我又倒下了,痛得喘不上气来。不是我的脚踝,而是我的左腿有了麻烦。我不再焦虑——疼痛使我无心在意其他任何事情。我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是希望疼痛别再来找我。我甚至屏住呼吸,像牙疼的人那样。我没想到那些越盟的人这么快就来搜索已经成为废墟的哨岗,又一颗炮弹向这边飞过来——在他们过来之前,要把这里彻底摧毁掉。这要花掉多少钱哪,疼痛退去时,我这样想到,只是为了杀死几个人——杀死几匹马要比这便宜太多了。我这时一定还没有完全清醒,因为我开始觉得自己好像误入了一个老马屠宰场,在我出生的那个小镇上,老马屠宰场是我最讨厌的地方。我们经常以为自己听见了那些老马可怕的嘶叫声,还听见了那些无痛杀马工具的爆裂声。

隔了一会儿,疼痛再次袭来,我一动不动地躺着,屏住呼吸——这两样在我看来同样重要。我心里十分清楚地思考着,到底是否应该爬向稻田。越盟的人也许还没来得及搜到那么远的地方。另一支巡逻队可能就要出现,跟之前那辆坦克里面的人员进行联络。但较之游击队来说,我更怕疼痛,所以仍然一动不动地躺着。周围听不见派尔的声音,他一定已经跑到稻田里了。这时,我听见有人在哭泣。声音是从哨岗的方向,或者说是哨岗那里传过来的。它不像是成人的哭声,倒像是一个害怕黑暗,却又不敢大声叫喊的孩子所发出的。我猜是那两个哨兵中的一个——也许他的同伴已经死掉了。我希望越盟士兵不要割断他的喉咙。不该用孩子去打仗,我又想起那个蜷曲在沟渠里的小孩儿的尸体。我闭上眼睛静静地等待着,似乎这样可以让我远离痛苦。一个声音喊了句我听不懂的话。我甚至觉得我可以在这个黑暗、孤独、没有疼痛的境地里逐渐睡去。

然后,我听见了派尔的低语声,“托马斯,托马斯。”他很快便学会了蹑脚走路,我都没有听见他转回来的声音。

“走开点儿。”我低声回应道。

这时,他找到了我,紧挨着我平躺下来。“你为什么不过来呢?你受伤了吗?“

“我的腿。我想可能是断掉了。”

“子弹打的?”

“不,不是。一截木头。或是石头。从哨岗上落下来的东西。没流血。”

“你一定要坚持一下。”

“你走吧,派尔。我不想坚持,伤得很严重。”

“哪条腿?”

“左腿。”

他爬到我身边,将我的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我想像哨岗里的男孩儿那样哭泣,但一下子我又很生气,可轻声低语很难表达我的愤怒情绪。“他妈的,派尔,别管我。我想待在这儿。”

“你不能待在这儿。”

他把我拉到肩膀上,还没拉到一半,我就疼得无法忍受了。“别逞英雄了。我不想走。”

“你得配合,”他说,“否则我们都会被抓住的。”

“你……”

“安静点儿,要不然他们会听见的。”我恼怒得要哭出来了——没有比“恼怒”这个词更恰当的了。我倚在他身上,让我的左腿吊着——我们像一对参加三条腿比赛的尴尬选手。如果不是在我们刚出发时,一挺轻机枪在公路那头向着下一座哨岗快速连续开火的话,我们大概是没有机会的。也许有一支巡逻队正冲上来,也许他们正在完成破坏三座哨岗的任务。总之,这阵枪声掩护了我们缓慢而笨拙的逃亡之旅。

我不确定自己在这段时间里是不是一直都是清醒的。我想,最后那二十码的距离,派尔差不多是背着我在走。他说:“当心这里。我们要下稻田了。”干燥的稻谷在我们周围沙沙作响,脚下的烂泥也在向上翻涌。水淹到腰部的时候,派尔停下来。他气喘吁吁,气息哽住时,使他听起来就像一只牛蛙。

“抱歉,连累了你。”我说。

“不能扔下你不管。”派尔说。

第一个感觉是轻松。水和泥巴温柔而牢固地托着我的腿,像一条绷带那样,但好景不长,我们在水里感觉越来越冷,浑身不停地打着冷战。我在想现在是不是已经过了午夜了,如果越盟的人没有发现我们,我们就还得在这里待上六个小时。

“你能稍微换个姿势吗,”派尔说,“一会儿就行。”听见这话,我又没有缘由地生起气来——对此我没有什么借口,只是因为疼痛而无比烦躁。我没有让谁来救我,也没有让谁来把我的死亡这样痛苦地推迟。我想念刚才躺过的那块干硬的土地。现在我像独脚站立着的水鹤,努力试着减轻我在派尔身上的重量。只要我一开始动,稻秆儿便噼里啪啦响个不停,还刺得我的皮肤又痒又痛。

“你在那边救了我的命。”我说,派尔清了清他的喉咙,准备说出他那套老派的回应,“好让我死在这儿。但我宁愿死在干硬的地上。”

“最好不要说话。”派尔说,仿佛他是在跟一个病号说话。

“谁他妈的让你来救我了?我来东方,就是想死在这里。这就是你们该死的不讲道理的地方……”我摇摇晃晃地走在泥里,派尔将我的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放松。”他说。

“你一定看过不少战争电影吧。但我们可不是两个海军陆战队的士兵,你也没法儿获得战争奖章。”

“嘘,嘘。”一阵脚步声传来,有人正向田边走来。公路上的轻机枪停止射击,四周一片静谧,只有这脚步声和我们呼吸时稻草轻微的沙沙声。然后脚步声停了下来:离我们似乎只有一个房间的距离。我感觉到派尔的手放在我的右肩上,缓缓下压,我们一起慢慢地陷在泥里,不让稻秆儿发出一点儿声响。我用一个膝盖跪着,头向后仰,这样我可以将嘴巴留在水面上呼吸。腿上的疼痛再次袭来,我想,“如果我现在晕过去,就会被淹死。”——一直以来,我讨厌和恐惧被淹死的念头。为什么不能选择自己的死法呢?现在这里没有任何声音:也许在二十英尺外,他们在等待着一阵沙沙声、咳嗽声或者喷嚏声——“噢,上帝,”我想,“我要打喷嚏了。”如果派尔刚才把我留在原地的话,我只对自己的生命负责就好了,不会连累他——他是想活下去的。我用几根空闲着的手指按住上唇,这招儿是我小时候玩捉迷藏时学会的,但喷嚏还在鼻腔附近徘徊,等着打出来,而敌人在黑暗中一声不响,就等着这声喷嚏。它马上就要打出来了,马上,马上,终于打出来了。

但就在我喷嚏打出来的那一刻,越盟士兵的轻机枪开火了,一串火光射过稻田——枪声掩盖掉我的喷嚏声,尖厉的枪声像一架机器在钢铁上钻孔那样。我吸一口气,又潜入水里——人总是出乎本能地躲避所爱的东西,向着死亡卖弄风情,像一个女人要求被她的情人强奸她那样。被子弹扫过的稻草垂在我们的头顶上,这场风暴总算过去了。我和派尔几乎同时伸出头来喘口气,只听见脚步声向着哨岗那边移去。

“我们成功了。”派尔说。即使在疼痛之中,我也不知道我们的成功到底意味着什么:于我而言,衰老的年龄,一个编辑职位,无边无际的孤独;于他而言,我只知道现在说还太早。我们在寒冷中安心地等待着。在通向西宁的公路上,忽然燃起一团火来,红光四射,火苗愉快地跳跃,仿佛是在庆祝着什么。

“那是我的车。”我说。

派尔说:“真是羞愧,托马斯。我最讨厌看到别人糟蹋东西。”

“油箱里应该还剩下一点儿油,他们正好拿来烧车。我很冷,你冷吗,派尔?”

“冷得不能再冷了。”

“设想一下,如果我们从这里出去,平躺在公路上,会是怎样?”

“再过半小时吧。”

“我整个身子都压在你身上了。”

“我承受得住,我还年轻。”他本想说得幽默一些,但听起来却跟水里的泥巴一样冷。我本想向他道歉,因我的疼痛而使我的语气不佳,但这时,疼痛再次袭来。“你年轻,好吧。你等得起,不是吗?”

“我没明白你的意思,托马斯。”

我们好像在一起度过七个夜晚了,但他对我的了解,还不如他对法语的了解多。我说:“你别管我的话,我会更好。”

“那样我就无法面对凤了。”他说,这个名字一说出口就好像一个银行家喊出了一声标价。我立即应战。

“所以说,救我,是为了她。”我说。令我的嫉妒显得更为荒唐、丢脸的是,我只能用最低沉的耳语声来表达——它没有音调,而嫉妒是需要拿腔拿调的。“你认为这些英雄的行为会帮你博得她的欢心。那真是大错特错。除非我死了,你才可以拥有她。”

“我不是这个意思,”派尔说,“当你在爱情里遇到对手时,就应该公平地去竞争,仅此而已,没别的意思。”这是事实,我想,不过并不像他所说的那样天真。恋爱时是希望自己成为别人心目中的样子,是让别人去爱你自己伪造出来的高尚形象。恋爱中我们是没法儿顾及尊严的——最勇敢的行为不过是当对方是观众来进行表演而已。也许我已不再爱着什么人了,不过这些道理还是记得的。

“如果断腿的是你,我会扔下你不管的。”我说。

“噢,不,你不会的,托马斯。”他补充说,语气里带着让人无法忍受的自满情绪,“我比你自己更了解你。”我气得直想从他身上移开,自己撑着站起来,但是疼痛又回来了,像一列火车在隧道里那样奔袭而来,在陷入到水里之前,我又重重地倚在他身上。他用双臂抱住我,把我抱起来,然后一英寸一英寸地将我拖向田埂和路边。到达田埂下方之后,他将我放下,让我仰面平躺在浅浅的泥地里,疼痛退去,我睁开眼睛,舒了一口气,这时我只能看见满天星星的复杂密码——一种我无法解读出来的异国密码:这些不是我家乡的星星。派尔的脸伸向我的上方,遮住整个星空图景。“我要顺着这条路走下去看看,托马斯,去寻找巡逻队。”

“别傻了,”我说,“他们都没耐心去弄清楚你是谁,就会把你打死的。如果你没被越盟的人捉住的话。”

“这是唯一的机会。你不能在水里躺六个小时。”

“那就把我放在路上好了。”

“把轻机枪留给你好像没什么用处吧。”他有点儿怀疑地问道。

“当然没用。如果你决心成为一个英雄,至少要从稻田里慢慢通过。”

“那样的话,巡逻车过去时我会来不及发出信号的。”

“你又不会说法语。”

“我会大声喊‘我是法国人’。别担心,托马斯。我会小心的。”我还没来得及回应他,他就已经走远,超出耳语所能及的范围——他尽可能静静地移动,不时停顿下来。借助汽车燃烧的火光,我看得见他,没人放枪。没过多久,他便走到火焰的另一边去了,之后他的那些足迹便被寂静填满。噢,是的,他确实很小心,就像他上次小心划船顺流而下直到发艳那样,他的那种谨慎很像是男孩儿冒险故事中的英雄,他对自己的谨慎又很自豪,如童子军的徽章那样珍视,却完全没有意识到冒险故事里的荒谬与虚无色彩。

我躺下来,仔细听着越盟或者巡逻队的枪声,但是没人放枪——也许派尔要走一个小时,或者更久,才能到达哨岗,如果他能够安全抵达的话。我转过头去,望向我们刚才所在的哨岗,只剩下一堆泥巴、竹子和支柱,汽车燃烧的火焰逐渐变低,这些东西好像也变矮了。痛苦消失后,有一片宁静——仿佛精神的“停战日”,我很想高歌一曲。我想,这是多么奇怪啊,经历这样惊险的一夜,像我从事这样职业的人却只能将之浓缩为两行新闻——这不过是个平常又普通的夜晚,唯一奇怪的事情是我自己。这时,我听见一阵低沉的哭泣声从那座废墟般的哨岗里传来。其中一个哨兵肯定还活着。

我想:“可怜的家伙,如果我们的车子没在这个哨岗附近抛锚,当他听见扩音器第一次喊话时,他本来可以投降的,其他人都是那么做的,或者干脆逃跑。但我们在那里——两个白人男子,我们手里端着轻机枪,他们不敢轻举妄动。而等我们离开时,那时已经太迟了。”对于那个黑暗中的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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