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静静地坐在稻草上,风吹过来,它像一个动物那样,似乎知道黑夜即将来临。那个用树枝乱写乱画的士兵正在撒尿,而刚才撒尿的那个此时正在乱写乱画。我想,在哨兵埋伏好之后的那段寂静时间里,那对母子一定认为从沟渠里走出来是绝对安全的。我们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沟渠里待了很长时间——面包已经干了。这个农场可能是他们的家。
无线电又响了起来。中尉不耐烦地说:“他们要轰炸村庄。巡逻队今晚都要撤回去。”我们站起身来,准备返程,划船绕过那一大堆尸体过河,列队经过那座教堂。我们并没有走多远,但感觉却是一次相当漫长的旅程,而这次巡逻的结果就是:杀死了那对无辜的母子。飞机已经逐一起飞,轰炸在我们身后拉开了帷幕。
待我抵达军官的营房时,天已经黑了,我要在营房里过夜。气温只有一摄氏度,唯一暖和的地方是那片燃烧的集市。营房里有一面墙早被火箭炮轰塌了,几道门扭曲变形,帆布帘子也挡不住那一阵阵寒风。发电机没开,我们只好用盒子和书作为遮挡物,保证蜡烛能继续燃烧。我跟索雷尔上尉玩起了“四二一”,赌共产党发行的货币:我没办法赌喝酒,因为我是吃他们伙食的客人。我的运气时好时坏,令人厌倦。我打开我的那瓶威士忌,想让我们暖和一些,其余的人都聚集在我周围。上校说:“这是从我离开巴黎以来,喝到的第一杯威士忌。”
一名中尉查哨回来,“也许我们会有一个宁静的夜晚。”他说。
“在四点钟之前,他们是不会进攻的。”上校说。“你有枪吗?”他问我。
“没有。”
“我会给你找一把。最好把它放在枕头边上。”他客气地补充道,“我怕你会觉得你的被褥太硬。到三点半时,迫击炮就要开火了。我们想轰散敌军聚集的兵力。”
“你觉得这场战斗会持续多久?”
“谁知道呢?我们无法再从南定调来更多的部队。这只是牵制攻击。两天前,我们得到了一些支援,若是能以现在这种情况支撑过去的话,那就可以说是赢了。”
大风又吹起来,直往屋子里灌。帆布帘子被吹了起来(这使我想起了波尔纽斯[23]在帷幕后被杀死那件事),烛光摇曳,暗影乱舞,我们像是一个巡回演出的剧团。
“你们的哨岗都没问题吧?”
“目前为止,据我们所知,”他十分疲惫地说道,“暂时没问题,你知道,跟一百公里外和平府的战事比起来,这里的情况不值一提,那边才是硬仗。”
“再来一杯吧,上校?”
“谢谢你,不用了。味道不赖,你们英国的威士忌,不过最好留一些,夜里有需要时可以喝。我想,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要去睡一会儿了。迫击炮开始轰炸后,谁也睡不成了。索雷尔上尉,给福勒先生准备好他需要的东西——蜡烛、火柴、左轮手枪。”说完,他便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对我们所有人来说,这也是一个就寝的信号。他们在一间小贮藏室的地板上给我放上一床褥垫,我被木箱四面包围着。没多一会儿,我就睡着了——地板虽然很硬,却很适合休息。凤是否在家里呢,我这样想着,奇怪的是毫无嫉妒之意。在今天晚上,占有一个肉体似乎是一件非常小的事情——也许因为这一天我看过的肉体太多了,那些肉体不属于任何人,甚至也不属于他们自己。我们都会像这样消耗殆尽的。当我睡着后,我梦见了派尔。他独自在舞台上跳着舞,动作僵硬,双臂伸向一个并不存在的舞伴,我坐在一把像是弹钢琴用的椅子上看着他,手里握着一支枪,以防有人干扰他跳舞。舞台旁边贴着一张节目单,就像在英国音乐厅里贴的那种,上面写着:“爱之舞,一级。”有人在剧院后面走动,我把枪握得更紧。然后,我就醒过来了。
我的手放在他们借给我的枪上,一个人拿着蜡烛站在门口。他戴着一顶钢盔,在他的眼睛投上一道阴影,直到他开口说话时,我才知道他是派尔。他不好意思地说:“很抱歉把你吵醒。他们告诉我,今晚我可以睡在这里。”
我还是没有完全清醒过来。“你从哪儿弄到的头盔?”我问。
“噢,别人借给我的。”他含糊地说道。他拖着身后的军用背包,从包里面拽出来一个羊毛内衬的睡袋。
“你的装备很齐全嘛。”我一边说着,一边竭力回忆为什么我和他竟然都跑到这里来了。
“这是标准的旅行包,”他说,“是我们医疗援助队的。他们在河内借给我一个。”他拿出一个热水瓶、一个小酒精炉、一把梳子、一套剃须工具和一罐口粮。我看了看我的手表。差不多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2
派尔继续翻弄他的行李。他将几个箱子摞成一个长台,并在上面放下他的剃须镜和其他用具。我说:“我怀疑你在这里弄不到水。”
“噢,”他说,“保温瓶里的水就够我早上用的了。”他坐在睡袋上,开始动手脱靴子。
“你到底怎么到这儿来的?”我问。
“他们让我一直跑到南定,去看看我们的沙眼治疗团队,然后我租了一条船。”
“一条船?”
“噢,是那种平底船——我不知道它叫什么。事实上,我是把它买了下来,倒没花多少钱。”
“然后你自己一个人沿着河划过来的?”
“也不是什么难事,你知道的。我是顺流而下。”
“真是疯了。”
“噢,没什么。真正需要担心的危险,只是怕船搁浅而已。”
“或者挨了海军巡逻队的枪子,被法国飞机的扫射击中,还可能被越盟的人抹了脖子。”
他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不管怎样,我现在到这里了。”他说。
“为什么非要来这里?”
“噢,有两个理由。不过我可不想打扰你的睡眠。”
“我不困。枪战马上就要开始了。”
“介意我挪挪蜡烛吗?这里有点儿太亮了。”他看起来十分紧张。
“第一个理由是……?”
“嗯,前几天你的话让我觉得这个地方很有趣。你记得我们跟格兰杰……还有凤在一起的那天吗?”
“记得,然后呢?”
“然后我想,我似乎应该亲自来看看。老实说,那天格兰杰的表现让我觉得很惭愧。”
“我明白了。就这么简单吗?”
“是,这里并没有什么真正的难事,不是吗?”他开始摆弄他的鞋带,之后的一段时间内,我们谁都没有说话。“我不太诚实。”他终于开口说道。
“不诚实?”
“我其实是来看你的。”
“你来这里,是为了看我?”
“是的。”
“为什么?”
他不再摆弄鞋带,陷入尴尬与痛苦之中。“我必须诚实地告诉你——我爱上凤了。”
我听后大笑起来。完全控制不住。他的话实在出人意料之外,但说的时候却又是一脸严肃。我说:“你不能等我回去再说吗?我下周就回西贡了。”
“你也许会被杀掉,”他说,“那样就显得我不够磊落了。而且在那么长的时间里不去接近她,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控制得住。”
“你的意思是,你还没接近过她?”
“当然。你认为我会先告诉她——而不让你知道吗?”
“很多人都是这么干的,”我说,“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她的?”
“我想是乡村酒家的那个晚上吧,在跟她跳舞的时候。”
“我觉得当时你们并不亲近。”
他不解地看着我。如果他的行为对我来说有一点儿疯狂的话,那么我的反应对他来说,显然更加莫名其妙。他说:“你知道,我想是因为我瞧见了妓院里的那些女孩儿。她们全都那么漂亮。唉,想到她也是其中一个,我就想去保护她。”
“我不觉得她需要你的保护。徐小姐约你出去过吗?”
“约过,但我没有去。我一直躲着她们。”他沮丧地说,“这很不好。我觉得那样做很糟糕,但是请你相信我,可以吗,如果你们已经结婚——那我绝不会闯进去做第三者的。”
“你似乎很确定你能闯得进来。”我说。头一次,他的这番话让我很生气。
“福勒,”他说,“我不知道你的教名……”
“托马斯。怎么了?”
“我能叫你汤姆吗?我觉得冥冥之中,它拉近了我们的关系。我是说,爱上同一个女人这件事。”
“下一步你准备怎么办?”
他背靠着包装箱,满腔热情地坐了起来。“现在你知道了,那么一切似乎不同了,”他说,“我想求她嫁给我,汤姆。”
“你还是叫我托马斯吧。”
“她只需要在我们两人中作出选择,托马斯。这很公平。”但这公平吗?想到日后的孤独与落寞,我第一次不寒而栗。这一切不过是异想天开,但……他也许是个可怜的情人,我却要更差劲。他比我要体面得多。
他开始脱衣服。我想:“他还拥有青春。”我忽然发现我很嫉妒派尔,这件事实在令人悲伤。
我说:“我不能娶她。我在家里还有个妻子。她永远不会跟我离婚的。她信奉高教会派——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吧。”
“很抱歉,托马斯。对了,我的名字叫奥尔登,如果你愿意……”
“我还是管你叫派尔吧,”我说,“我脑子里想到你时,就会出现派尔这个名字。”
他钻进睡袋,伸手去拿蜡烛。“嘘,”他说,“很高兴这件事过去了,托马斯。这几天来,我一直因为这件事而难受。”很明显,他现在是不会难受了。
蜡烛熄灭后,我只能看见他的平头在外面火光映衬下的轮廓。“晚安,托马斯。好好睡一觉。”这些话像一场低劣喜剧的提示语那样,刚一说完,迫击炮便开始轰炸了,炮弹飞行的声音、尖啸声、爆炸声一并传来。
“上帝啊,”派尔说,“是一次进攻吗?”
“他们正试图阻止一次进攻。”
“好吧,我想,我们是睡不成了吧?”
“睡不成了。”
“托马斯,我希望你知道,我对你处理这一切的看法——我觉得你非常出色,极其出色,没有别的词语可以形容。”
“谢谢。”
“你见过的世面比我多。你知道,从某种角度来说,波士顿未免有些——狭隘。即使你不是洛厄尔或卡伯特家族[24]的一员。我也希望你能给我建议,托马斯。”
“哪方面的建议?”
“关于凤的。”
“如果我是你的话,就不会相信我的建议。我是有私心的。我想把她留在我身边。”
“噢,但我知道你为人直率,非常直率,我们俩对她都是真心的,都很在乎她的利益。”
忽然间,我再也受不了他的孩子气。我说道:“我不在乎她的利益。你可以在乎。我只想要她的身体。我要她跟我上床。比起照顾她的什么狗屁利益,我还……还不如去糟蹋她,跟她一起睡觉。”
在黑暗里,他说了一声“噢”,声音虚弱。
我继续说:“如果你只关心她的利益,那么看在上帝的份上,放过她吧。跟其他女人一样,她也想要个好的……”迫击炮的爆炸声使那双波士顿耳朵没能听见盎格鲁-撒克逊的粗话。
但是在派尔身上,有一种难以说服的固执。他认为我的表现良好,那我就不得不表现良好。他说:“我知道你的痛苦,托马斯。”
“我不痛苦。”
“噢,当然,你很痛苦。我知道,如果我不得不放弃凤的话,也是一样。”
“但我并没有放弃她。”
“我也很重视肉体,托马斯,但是如果凤能快乐的话,我愿意放弃一切。”
“她现在就很快乐。”
“不可能的——以她现在的处境来说。她想要孩子。”
“她姐姐那些胡说八道的话,难道你还真信……”
“当姐姐的有时会更了解妹妹……”
“她只是想把那些想法灌输给你,派尔,因为她觉得你比较有钱。而且,我的上帝,你居然会相信。”
“可我只是赚工资的。”
“嗯,不管怎么说,你们货币的汇率相当不赖。”
“别那么刻薄,托马斯。这样的事情很多。我真希望它发生在别人身上,而不是你。那是我们的迫击炮吗?”
“是的,是‘我们的’迫击炮。你说得就好像她要离开我了似的,派尔。”
“当然,”他的语气倒没什么信心,“她也可能会选择跟你在一起。”
“那到时你要怎么办呢?”
“我会申请调离。”
“你怎么不现在就走呢,派尔?别留在这儿惹麻烦。”
“那对她是不公平的,托马斯。”他十分严肃地说。我从未见过一个人对自己造成的所有麻烦有比他更善意的动机。他补充道:“我不认为你很了解凤。”
几个月后的一个早上,我醒来时,凤就在我身边,我想:“你了解她吗?你能预料到这种情况吗?凤心满意足地睡在我身边,而你却先走一步?”时间自会报复,而报复总是如此凄苦。我们是否能够接受这样一个事实:没有人会完全了解另一个人,妻子无法完全了解丈夫,情夫无法完全了解情妇,父母也无法完全了解孩子。也许这就是人们发明上帝的缘由——它能了解一切。如果我希望被人了解或者了解他人时,也许我也会哄骗自己相信上帝,但我只是个记者而已。上帝是为新闻主笔而存在的。
“你确定有许多事情需要去了解吗?”我问派尔,“噢,看在上帝的份上,咱们还是来一杯威士忌吧。争来争去,吵死人了。”
“现在喝酒有点儿早。”派尔说。
“是他妈的晚了。”
我倒了两杯酒,派尔举起他的那杯,眼睛透过威士忌,睁大眼睛望向烛光。每当有炮弹爆炸时,他的手便会发出一阵颤抖,他如此害怕,却还是从南定跑过来,作这次毫无意义的旅行。
派尔说:“这事很奇怪,我们都不能跟对方说‘祝你好运’。”于是,我们什么都没说,把酒喝了下去。
第一部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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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以为我只会离开西贡一个星期,但事实上,将近三个星期后,我才回来。首先,离开发艳这个地方,竟然比进入时还要困难。南定与河内之间的道路已被切断,又不可能只为一个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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