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东方的那些书,然后对他说,‘去吧,为了民主,把东方赢过来。’他始终没见过什么讲堂之外的东西,他读的那些书的作者和那些讲堂上的演讲者彻底愚弄了他。当他看见一具尸体时,他甚至找不到伤口在哪儿。一场红色灾难,一个民主战士。”
“我还以为你是他的朋友。”他的语调里带有一些责备的意味。
“我是他的朋友。我很希望看见他留在老家里,读着周日副刊,追着棒球新闻。我也希望看见他安稳地跟一个典型的美国姑娘待在一起,那姑娘还是图书俱乐部的订阅会员。”
他尴尬地清清嗓子。“当然,”他说道,“我忘了说那件不幸的事情。我很支持你,福勒。他表现得很糟糕。我不介意告诉你,关于那种姑娘,我跟他还有过一次长谈。你看,我有这种便利条件,因为我认识派尔教授和他的夫人。”
我说:“维戈特在等你。”然后便走开了。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凤,我回头看他时,他仍满怀痛苦与困惑地注视着我:一个他永远无法理解的同胞。
第一部 第三章
1
派尔第一次看见凤,也是在大陆酒店,那大概是在他到这儿两个月后的事情。那天傍晚,夕阳刚刚落下,空气有着片刻凉爽,小巷的摊位已经点起蜡烛。桌面上的骰子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法国人正在那里赌“四二一[15]”,穿白绸裤子的女孩儿骑车经过卡提拿大街。凤正在喝着一杯橘子汁,而我在喝啤酒,我们沉默却心满意足地坐在一起。这时,派尔试探着走过来,我介绍他们互相认识。他总是瞪大眼睛盯着女孩儿,就好像从来都没见过一个似的,然后他的脸红了起来。“我在想,你和你的女朋友,”派尔说,“是否愿意过去坐在我的桌子那边。我们的一位专员……”
派尔说的是那个经济专员。他站在上面的露台,朝着我们露出微笑,一个温暖热忱的笑容,充满自信,像一个因为用对了除臭剂而没有让朋友躲避他的人那样。我多次听见人们管他叫“乔”,但我却始终也不知道他的姓氏。他又拉椅子,又叫侍者,折腾不休,尽管这些举动在大陆酒店只会引来侍者问你是要啤酒、白兰地加苏打水还是味美嘉喜鸡尾酒。“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福勒,”他说,“我们在等那些男孩儿从河内赶回来。这里似乎要有一场大战了。你没和他们在一起吗?”
“飞上四个小时去参加新闻发布会,这种事儿我早就厌倦了。”我说道。
他很不赞成地看着我,然后说:“这些家伙确实很热心。为什么呢,我希望他们别去冒险,而是去做生意和干广播,那样能多赚一倍的钱。”
“他们也许不得不这样做。”我说。
“他们像战马一样嗅到了战争的气味,”他兴奋地说着,对那些他不喜欢的话根本不在意,“比如比尔 格兰杰——你根本不能阻止他卷入一场争斗。”
“我觉得你说得没错。有天晚上,我在体育俱乐部的酒吧间里看见过他,气势汹汹。”
“你很清楚,我可不是在说打架什么的。”
两辆三轮车气势汹汹地从卡提拿街奔驰而来,在大陆酒店外面骤然停住。第一辆车里坐的是格兰杰。另一辆车里则堆着一摊矮小、灰色、默不作声的东西,格兰杰现在正将他拖到人行道上。“噢,来吧,米克,”他说,“来嘛。”然后他跟车夫争吵起来,大概是关于车费问题。“都在这里,”他说,“要不要随你。”说完,他将原本车钱的五倍都扔到街上,让车夫弯腰去捡。
经济专员提心吊胆地说:“这些小伙子是该放松一下了。”
格兰杰把他拖过来的东西扔到椅子上。这时,他注意到了凤。“哟,”他说,“你这老浑蛋,乔。你从哪儿找到她的?真不知道你还有这两下子。抱歉,我得去个厕所。照顾下米克。”
“粗鲁的军人风度。”我说。
派尔的脸又红起来,诚恳地说道:“早知道这样的话,我就不会邀请你们过来……”
那一摊灰色的东西在椅子上微微颤动,他的脑袋搁在桌子上,仿佛是后加上去的一般。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恰如一段无限冗长的口哨,然后便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
“你认识他吗?”我问派尔。
“不。他是不是跟他们一起的记者?”
“我听见比尔管他叫米克。”经济专员说。
“是不是有一个新来的合众社记者?”
“那不是他。我认识那个人。是不是你们经济代表团的人呢?你总不能认识你们所有人吧——那有好几百位呢。”
“我不觉得他是我们中的一员,”经济专员说,“我想不起来有这么一位。”
“我们也许可以找找他的身份证。”派尔建议道。
“看在上帝的份上,千万别弄醒他。一个醉鬼已经够了。格兰杰总会知道他是谁吧。”
但他并不知道。他沮丧地从厕所回来。“这姑娘是谁?”他郁闷地问道。
“凤小姐是福勒先生的朋友,”派尔生硬地回答说,“我们想知道这位是……”
“他在哪里找到她的?在这个城里,你们得倍加小心啊。”他郁闷地又补上一句,“感谢上帝,还有盘尼西林。”
“比尔,”那个经济专员说道,“我们想知道米克是谁。”
“我怎么知道。”
“但是,是你把他带过来的呀。”
“这法国佬喝不了苏格兰威士忌。醉倒了。”
“他是法国人?我听见你管他叫米克。”
“他总得有个称呼吧。”格兰杰说。他对凤俯下身子,并说道:“嘿。你。再来一杯橘子汁怎么样?今晚有约会吗?”
我说:“她天天晚上都有约会。”
经济专员连忙说道:“战场上到底是什么情况了,比尔?”
“河内西北大胜。法国人夺回了两个村庄——这两个村庄他们之前从未提及自己曾失去过。越盟伤亡惨重。法军的伤亡情况还没统计完,估计一到两周之内,我们就会知道结果。”
经济专员说:“有传言说越盟已经攻取发艳,烧毁了当地的大教堂,并将主教赶走了。”
“在河内,他们是不会告诉我们这些的。这可不是一场胜仗。”
“我们的一支医疗队抵达南定后,便无法继续前进了。”派尔说。
“你没去那么远的地方吧,比尔?”经济专员问道。
“你以为我是谁?我只是有张通行证的记者,只要出了界限就得拿出来给他们看。我飞去河内机场。他们派来一辆车接我去记者营地。在两座刚收复的城市上空,他们安排了一次飞行,并将飘扬的三色旗指给我们看。在那种高度上,可以说那是随便什么旗子。接着就是一个记者招待会,一名上校向我们解释了刚才看见的场景。然后,我们便跟着新闻审查员去发电报。再然后,我们喝酒。整个印度支那最好的酒吧侍者。最后,我们乘着飞机回来了。”
派尔对着啤酒皱起眉头来。
“你低估了你自己,比尔,”经济专员说,“哎,那篇关于66号公路的报道——你给它起名叫什么来着?《地狱公路》——绝对有资格获普利策奖。你知道我说的那篇——一个掉了脑袋却还跪在阴沟里的人,还有另一个你看见的像是在梦游的人……”
“你以为我真的走近他们那条臭烘烘的高速公路了?斯蒂芬 克莱恩[16]没经历过战争,却可以描绘它。我为什么不能呢?这不过是场该死的殖民战争罢了。再给我来一杯。然后我们就去找个姑娘。你已经有一个小妞啦。我也要给自己找一个。”
我对派尔说:“你相信那些关于发艳的传言吗?”
“我不知道。重要吗?我很想去看看,”他说,“如果它很重要的话。”
“重要是对经济代表团而言吗?”
“噢,好吧,”他说,“你不能划分得那么清楚。医药也是一种武器,不是吗?这些天主教徒,他们是坚决反共的,是不是?”
“他们跟共产党人做生意。主教豢养的牛,以及他盖屋所用的竹子,都是从共产党人那里换来的。我可不愿意说他们正是约克 哈丁所谓的第三势力。”我故意取笑他说。
“散了吧,”格兰杰喊道,“不能在这里浪费掉整个晚上。我要到有五百个美人儿的妓院里去。”
“如果你和凤小姐愿意跟我一起吃晚饭的话……”派尔说。
“你们可以去乡村酒家吃饭,”格兰杰打断了他的话,“然后我去敲隔壁姑娘们的房门。来吧,乔。不管怎么说,你还是个男人。”
我想就在那个时候,我在考虑男人到底应该是什么样子,这才第一次对派尔有了几分好感。他坐在那里,身子微微转到一边,避开格兰杰,手里捻着他的啤酒杯,表情坚毅而冷漠。他对凤说:“我猜你对身边的一切都感到厌倦了,乃至整个国家。”
“什么?”
“你拿米克怎么办?”经济专员问道。
“把他留在这儿。”格兰杰说。
“你不能那么做。你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们可以带上他,然后让女孩儿们照顾他。”
经济专员哈哈大笑起来。他看起来就像电视机里面的一张脸。他说:“你们年轻人可以去做你们想做的,但我太老了,玩不动了。我会带他回家。你说他是法国人?”
“他之前是讲过法语的。”
“如果你能把他弄进我的车里……”
他的车开走之后,派尔跟格兰杰乘着一辆三轮车,我和凤乘着另一辆,一同去往堤岸。格兰杰本来想跟凤坐在一起,派尔将他们分开了。三轮车拉着我们沿着长长的郊区道路去往中国城,在路上,我们碰上一队法国装甲车,每辆车子的炮筒都向前伸着,在漆黑、平静、穹庐似的星空下,沉默的指挥官如同一尊傀儡,动也不动——也许又跟一支私家军队起了冲突,平川派,他们控制着堤岸的大世界和那些赌场。这里各自为王,像是中世纪时期的欧洲。但是美国人在这里干什么呢?哥伦布那时还没有发现他们的国家。我对凤说:“我喜欢派尔这个家伙。”
“他很安静。”她说,她是第一个对他使用这个形容词的人,这个词就像个小学生的名字,后来维戈特戴着绿色的遮光帽檐儿坐在那里,对我谈起派尔遇害的事情时,也使用了这个词。
我让三轮车停在乡村酒家门外,对凤说道:“你先去找张桌子坐下。我最好还是去照顾一下派尔。”那是我的第一直觉——去保护他。我从来没有想过,其实更需要的是保护自己。天真总是无声地要求被保护,其实我们更明智的是保护自己不吃天真的苦头:天真如同一个迷失的、不会说话的麻风病人,流浪在这个世界上,本来无意伤害任何人,却总是事与愿违。
当我到达五百美人妓院时,派尔和格兰杰已经先进去了。我问在门口站岗的宪兵:“那两个美国人呢?”
他是名年轻的外籍军团下士。当时正在擦拭左轮手枪,听见我的话后,他停下来用大拇指指了指里面,用德语开了句玩笑。我没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在这个广阔的露天庭院里,现在正是休息时间。数百个女孩儿或躺在草地上,或蹲坐在自己的脚跟上,跟同伴们聊着天。院子周围的小房间都拉上了门帘——有一个疲惫的姑娘,交叉着双腿独自躺在床上。堤岸有麻烦,军队人员都被限制在军营里,这里的姑娘便也都无事可做:这是肉体的休闲假日。只有一群互相撕扯着、打闹着、叫喊着的女孩儿才让我觉得这里还是老样子。我想起那个在西贡流传的老故事,一个尊贵的客人刚来这里便陷入百花丛中,待到他挣脱安全跑到警察局时,裤子早已不知所终了。在这个地方,平民是得不到保障的。如果他选择来军事领地猎艳,就必须照顾好自己,并找到自我脱身的办法。
我已经学会一种技巧——分化与征服。一群姑娘围过来时,我选择其中一个,然后靠着她朝旁边慢慢挤过去,在那里,派尔和格兰杰正跟姑娘们纠缠不清。
“我老了。”我说,“太累了。”她咯咯笑着,身子压过来。“我的朋友。”我说,“很有钱,身体又壮。”
“你这人不老实。”她说道。
我瞥了一眼格兰杰,他满脸通红,神态得意,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彰显出他的男子汉气概。有个姑娘挽住派尔的胳膊,试着把他轻轻拉出包围圈。我把身边的那个女孩儿推到人群里,然后喊他:“派尔,这边来。”
他从那群姑娘的头上望过来,然后说道:“真是可怕。可怕极了。”可能是灯光的原因,他的脸看上去十分憔悴。我忽然想到,他也许还是个处男。
“来吧,派尔,”我说,“把那些女孩儿留给格兰杰。”我看见他的手伸向裤子后面的口袋。我真觉得他会把里面的皮阿斯特[17]和美钞都散给她们。“别犯傻,派尔,”我严厉地呵斥他,“你那么做,她们会打起来的。”我之前选定的姑娘又转回到我的身边,我又推了她一下,将他推到格兰杰身边的那群女人中去。“不,不要,”我说,“我是英国人,很穷,非常穷。”然后我抓住派尔的袖子,把他拖出来,那个女孩儿挂在他的另一只胳膊上,像一只上了钩的鱼。在我们走到那名下士站岗的地方前,又有两三个女孩儿试图拦下我们,但是她们并没有使出全部本领。
“我身边这个该怎么处理?”派尔说。
“她不会一直缠着你的。”刚说完,她便放下他的胳膊,转而钻进格兰杰旁边的那群姑娘里了。
“格兰杰不会有麻烦吧?”派尔问道。
“他会如愿以偿的——得到一个小妞儿。”
外面的夜晚似乎很安静,只有一队装甲车驶过,匆匆赶往目的地。他说:“真可怕。我本来是不相信的……”他的语气敬畏又悲伤,“她们都那么漂亮。”他并不是在嫉妒格兰杰,而是在抱怨美好的事物——美貌与风姿,正在被摧残、虐待。派尔也看得见痛苦,当它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我这么写,可并不是在讽刺他,毕竟我们中的大多数还看不见眼前的痛苦呢。)
我说:“我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