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爱的花儿……哈哈……”他尴尬地拍了拍额头,“你看我,好不容易碰到一个能和我说话的人,就管不住嘴了,我们刚才聊的明明是这个基地的建造……嗯,我独自驾驶银帆前往南极半岛,可是在那里也碰不见一个人,我来到了南极最北端的德雷克海峡之畔,970公里之外,就是南美洲。我尝试着用皮艇改造成一艘稍大的帆船,那感觉就像是鲁滨孙的荒岛求生。哈哈,我度过了漫长的极夜,之后选择了一个刮着北风的早上准备横渡海峡,可也就漂出30公里,却被3头抹香鲸当成了海面的玩具,它们合伙把我的船拆了……”费舍尔又咳嗽了两声,“我向它们解释,我虽然叫Fisher——这都怪我那些作为渔夫的祖先,我没的选择。其实我并不喜欢钓鱼,再说了你们鲸鱼也不是鱼,我不是日本人,我不吃鲸鱼,更没上过捕鲸船——它们或许听懂了,最后,只是拆了我的船,并没有吃我的肉。哈哈,我游上了一块2米左右的浮冰,用一个没电的笔记本当船桨划回了南极大陆——你不会嫌我话多吧?”
我摇了摇头:“我非常理解你,其实,我也有过几年,经常每天说不出三句话,每天只能见到一个人……嗯,一个半人吧,还有个机器,也能和我对话。”
“那总还有一个活人,你老婆?”
“是女人,但不是老婆。”
“一起生活了几年,还不是老婆?情人?”
“也不是情人。”
“那总上过床吧?”
“没有……”
他忽然哈哈大笑,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女人?你竟然和一个女人,两个人,孤男寡女,一起生活好多年,最后连床都没上过,那女人是有多丑,或者,你根本不喜欢女人!”
“这……她不丑,我也不喜欢男人,因为我和你一样,当时也是有妻子的。”
他诧异地打量着我这具年轻肉体,最后还是选择相信:“哦,这样啊,啧啧,道德感强的人其实是活受罪。康德说,‘有两样东西,我对它们愈是思考,心中之敬畏和震撼便愈是持久深沉,就是头顶之星空和心中之道德’。你们中国人,还有我们德国人,恐怕是世界上最古板、最重视那些劳什子道德的国家——对了,你们亲过吧?哈哈哈,你别嫌我啰唆,我真的很久没碰到能说话的人了。”
“没……”
如我所料的,费舍尔又是一阵大笑。
“天哪,赵,你们竟然连亲都没亲过,也是,如果亲过,就肯定睡过了。”我们边聊边往下走,围着洞口绕了四圈左右,垂直距离已经有将近百米,但是洞口之下,依然深不见底。
“我是个军人,我们……我们都在服役,每天只有工作,哪里有空谈感情。”我说了谎话,只不过想阻止他的继续揣测。
“这里没有别人,你说实话——就像我坦言我爱苗一样,你到底有没有爱过你的那个女伙伴?”
“爱是个很沉重的字眼。”
“喜欢?”
“或许吧……我和她共同生活了两三年,彼此之间肯定已经形成了依赖,很难说这种感情是爱情,更像是无法分割的两个朋友。”
“恕我多言,夜深人静的时候,你总产生过一些想法吧……”
我实在不知如何再往下接他的话,他见我如此尴尬,又是大笑一阵。“肯定是嘛,大家都是人,基因里还保留着动物的天性,发情期总会有的,所以可以理解,哈哈哈,”末了他平复语气,“赵,你是个很好的男人,我若是个女人,一定会想嫁给你。”
“你不了解我,其实我是个负心汉。”
“是吗,那你结婚之前,抛弃过多少——啊!那是什么——”费舍尔忽然惊恐地大叫一声,惊得他甩掉了手中的手电,手电骨碌碌沿着阶梯滚了下去,被手电光芒扫射的墙壁上,出现了一片白色的物体。
我用我的手电照过去,却见我们右前方的墙壁上,贴着一团黏糊糊的白色物体,而白色物体上,却露着一个男人的脑袋。
那脑袋龇着牙,看着我和费舍尔,就像是一只干瘪的吸血蝙蝠在看着它的食物。我迅速拔出手枪对准他,可那男人没有丝毫动静。
我向前走了几步,才看清那男人的脑袋已经脱水风干,留下的只是一个木乃伊似的人头,下面那团银白色的黏糊糊的东西,其实是一种网状物体,只不过被重重叠加,把那男人的身体封在了墙上。
“我们回去吧,这里恐怕有怪物!”费舍尔道。
我拉住了他的袖子。“不用怕,这不是怪物干的。你看这白丝,是不是有些眼熟?”
他走了过来,轻轻揭下来一道丝线,借着手电筒的光看了看。“这是一种人造蛛丝蛋白,”他抬起头,“蜘蛛,外面的机器蜘蛛!”
“是了,这人是机器蜘蛛用网固定在墙上的。你看他虽然看起来有点干瘪,但肌肤内尚有水分,也就是说,这人死的时候,这洞的温度还是比较高的,所以他体内的水分蒸发了一部分,后来空气温度降低,他的尸体便被冻住了。”
“你的推理没错,这人……看起来也只有20多岁而已。”
“我们接下来务必小心。”
“难道你还想继续往下走?赵,你不怕死吗?”
我回头看着他惊恐的脸。“你等苗的时候,难道没想过以后会死在南极吗?那你为什么却愿意去冒险呢?”
费舍尔默然不语,半晌才道:“我明白了。”
我们继续向下走去,不过费舍尔的话明显少了,注意力全都放在我手电光照耀的部分,有时也会提防着上方,以防有蜘蛛顺着墙壁爬下来,偷袭我们。
又围着风洞绕了两周,我看到了地下一处淡淡的亮光,那是费舍尔的手电,显然它落在了底部,但并没摔坏。亮光距离我们只有几十米。我们加快脚步,但迎面而来的,又是一具女人的尸体,她四肢挣扎的样子被蛛网固定在墙壁上。
“他们想跑!”在女人旁边的一个男人身前,费舍尔推测,“你看他的姿势,明明是在向上奔跑,脑袋还在向后看,就在这一瞬间,便被蛛网罩住了,死前保持住了这个姿势……他的腰肋之下这个洞口,一定是致命伤!”血已经将创口附近的蛛丝染成了黑褐色,一个直径5厘米的洞口穿透蛛丝,捅进了这个男人的身体,我想到了蜘蛛的铁臂。我们没有过多驻足,但是接下来的场面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想象范围。
我们绕了两圈才来到洞底,这段路几乎成了一个冰冻尸体的展览,不同发色和肤色的年轻男女,被蜘蛛的丝网罩在了墙上。他们穿着统一的银色制服,看起来像是一支部队突然遭到了蜘蛛的偷袭。
“这就是半年前的那次事故吧!”费舍尔道,“从此便没了飞机进进出出,是因为,机械蜘蛛杀死了这里所有的人。”
“那么……这里应该是一个人类的基地才对,可为什么人类的基地能在南极这么久,才被AI发现,然后被破坏呢?”
“AI也不是万能的嘛,可能这个地方太秘密了,或许他们认为这个基地不足挂齿。”
我也只能暂时相信这种说法,此时,我的注意力完全被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吸引了,一架飞机,准确地说是一架“应龙”反重力物资运输机,一款我再熟悉不过的黑家伙,每天负责夸父农场与大陆运输任务的飞机,就是这种载重50吨的机型。
不过应龙也不是稀有的机型,人类与AI的战争中,它是为前线运送物资的功臣。看到了应龙,倒是可以推测,这个南极的地下洞穴,有可能属于战时的人类军事基地。
“飞机!上帝啊,我们可以驾着它离开了,你会开的,对不对?”
我没有回答,顺手拉开了驾驶侧的机舱门,一具尸体从里面跌落出来。看他的穿着,是飞行员无疑,手里还握着对讲机,死前或许正和什么人通话,他的伤口在背后,被直径5厘米的锥形武器穿透了胸口。
飞机的挡风玻璃上,一个个的黑色斑点,不知是飞行员嘴里的血吐上去的,还是前胸的创口爆裂喷上去的。
费舍尔“噢”了一声。“我知道了,他准备驾驶飞机逃离……头顶的开口,就是为这飞机打开的,可是还没有全部打开,驾驶员就死了,或者……控制台的人也死了。”
他的推测倒是一种可能性,不过我无暇称赞他的逻辑,跑了几步,又拉开了飞机的货舱门。一股浓烈的臭味扑鼻而来,光芒照耀下,十几具赤身裸体的死尸横七竖八地躺在机舱里,双手双脚都被铁锁捆着,有男有女,但是年纪已经出现了差异,我在其中看到了两个40岁左右的男人,甚至还有一位白发妇人。
他们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但根据痛苦的死状来看,他们应该都是饿死的。
“这就是地狱吧!”费舍尔声音颤抖。
我摇着头:“太诡异了,如果这是一座我们人类的军事基地,又怎么可能把人类同胞捆起来呢?”
“那是不是……他们是被我们的军人救了下来呢?”
“不,他们是囚犯。”
“赵,有了飞机,我们还是尽快离开这里吧……”
我指了指头顶那一道淡淡的白线:“即便离开,我们也要先打开洞口。”
“对啊,真是麻烦,我去找找开关……”
“这里究竟都发生了什么?”手电扫射,飞机尾部正对着的方向,是一条深入内部的通道,高度可以允许两辆大卡车通过,通道下方是一道铁轨,铁轨尽头的墙壁下,也就是与飞机并排的位置,果然停着一辆有五节车厢的货物运输车。
我和费舍尔登上运输车,启动人工操作系统,仪表盘亮了起来,轻松地驾驶着这辆车向着隧道深处而去。
明晃晃的两盏车头灯,驱散了眼前的黑暗,通道的墙壁光滑,就像是几十年前城市里的地铁系统。轮子与铁轨摩擦的声音响彻整个空间,沉闷却又尖锐。费舍尔将身后的箱子卸下抱在怀里,打开盒盖看了看惊恐的劳拉,不停地抚摸着它的脑袋。
“赵,你是我见过胆子最大的人了,你真的不怕死吗?”
“我如果说,我都死过一次了,你信吗?”
“如果……你在雪地上跟我说,我是不信的;可我现在确信无疑,因为以你的性格,能活下来的概率是很小的,如果当年把我换成你,我打赌,你在南极活不过三年。”费舍尔的大胡子静止了几秒,又补充了一句,“我怎么觉得你的人生阅历,比我还丰富?”
“嗯,确实!我在云上待过,在地上跑过,还在大洋之底住过,如今来了南极,恐怕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比我的旅行经验更丰富了。”
“哈哈哈,看你年纪不大,没想到啊没想到……”费舍尔不禁感慨,可能是在为自己过去的20年时光而遗憾。
运输车在轨道上行驶了15分钟,最终抵达了一个车站。费舍尔在一根柱子上摸索到了开关,车站不大,只有200平方米左右,而且大部分面积都被运输货物的保险箱占据了。我拉开了一个箱门,箱子里一层层的,装的全是真空包装的鲜肉,看不出是什么肉,也看不出是哪一部分。
我们顺手打开靠近的几个箱子,终于,费舍尔在打开第五个箱子的时候,看到了一些熟悉的东西。
耳朵,人的耳朵。
一箱子都是人耳朵,1米见方的箱子里,一共有12坨高度压缩的人耳朵。这些人耳像是被漂白过,严实地被挤在一起,就像是超市里常见的压缩脆骨。
车站有一扇圆形铁门,铁门的锁环处,被插上了一根铁销,像是有人在逃离这里之前,要防备里面什么东西会跑出来。
我抓住铁销的时候,费舍尔拦住了我。“万一……里面是一群蜘蛛怎么办?”
“蜘蛛不都跑到外面去了吗?”
“这……”
“铁门或许的确是为了阻拦蜘蛛而插上的,可是,你刚才也看到了。”
费舍尔点了点头。“蜘蛛们或许有其他进出通道,跑出来的那些人……终究没有逃离。”
我拔掉了铁销,和费舍尔一起拉开了铁门。一股浓烈的血腥之气,熏得费舍尔再次重重地咳嗽起来。
我顺手打开了走廊尽头铁门一侧的开关,一盏盏黄灯依次亮起,灯光闪亮之处,一具具尸体横陈在走廊之中,密密麻麻,几乎容不下可以踩脚的空间。走廊两侧的弧形墙壁上,布满了被炸出的一个个深坑,多数坑都伴随着黑褐色的血液。走廊底部的血液已经汇成了一条死亡之河,血液被冻住了,“红色冰层”的厚度看上去至少有3厘米。
死者全是穿白色制服的年轻男女,50米左右的走廊,却有着100余具尸体。
这是一次大屠杀,死者应该是地下的所有工作人员。联想到刚才被插在铁门上的铁销,大概能猜到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死在同一条巷道里——这是唯一可以逃离的通道,危机来临时所有人都涌进了巷道,可是提前离开的一部分人,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无耻地关闭了铁门通道,完全不顾其他人死活。
他们死前该有多么绝望啊。
可怕的不是敌人,而是同胞的自私。
“放我出去……求求你们,打开大门吧……”
“救命、救命,我真的不想死!”
“太恐怖了,我害怕,求求你们打开门,打开门好不好?我想要活下去……”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
走廊里似乎还回荡着尸体们死前的呼号声。
一个女人跪在我的脚下,眼睛惊恐地望着我,眼眶中是两团绝望的深灰,很难分清眼白和瞳仁;两只手像是两只张开的鸡爪,指头上还有铁屑,黑血沿着五根指头的指甲缝流到了掌心,流到了手腕,流进了袖口……
用力张开的嘴像是想去咬着什么,两颚的肌肉紧绷着,一段枯木般的舌头还向上翘起,我似乎还能听到她死前绝望的号叫……
我看见她那荒漠般的眼睛里涌出了涓涓泪水,我看见她枯槁的手指哗啦啦地抖落了尘埃,我看见她干枯泛黄的牙齿上下动了动。
“程复,救救我,我不想死……”
……
费舍尔剧烈的咳嗽声将我的意识带回这人间地狱,这时候我才意识到眼泪已经滑落到了下巴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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