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看不出直径,但通过其100万人口的承载量,至少能推测出它底部的面积绝对不会小于一座中等城市;从侧面看,利莫里亚又像是一座塔基,高度或许有几百米,但与其直径相比还是有点微不足道,所以利莫里亚的形状,颇像是一个倒扣的碟子,碟子的中心有一块凸起,应该是整个大陆的核心控制区域。
12个红点包围着空中大陆,犹如12颗静止的卫星。
“敌人已经围着利莫里亚绕了长达一个小时,”布雷上校说道,“刚开始,只是后方出现几个红点,扫描发现是一个巨大的球形飞行器,但是十几分钟之后,飞行器分裂成12个部队,迅速包围了利莫里亚,并与利莫里亚同速飞行……”
“上校,下命令吧,让我们出去痛快杀一场?”一人吵嚷道,其他人紧跟着附和起来。
“利莫里亚已经暴露了,更多的敌人正在赶来,国防部长已经下令,尽快对敌人的先遣部队进行反击,务必全部摧毁!”布雷上校和我们一般年纪,之所以成为上校,不是因为作战经验多么丰富,只因在学校和军队的表现均优于其他人,这是他第一次站在真正的前线指挥战役。
“战士们,你们苦练多年,终于等来了人生中最为光荣的一刻!现在敌人就在面前,像碾死蚂蚁一样碾碎他们,夺回人类的尊严!”
“必胜!”
十二面体在地球上空2万米的黑色云层中缓慢飞行,像黑色海洋中遨游的海龟。十二面体离开利莫里亚的瞬间,就被黑色的尘土所包裹,我本来还想看一看利莫里亚大陆的外观,可我忘记了这个大家伙就是利用平流层的尘土,才得以在天上藏了将近18年还没被AI找到。
我第一次在云层中仔细观察黑尘的模样,它们并非纯黑色,大多是棕色和黄色的沙土,只是因为没有光照,才会给人黑色的错觉。
上一次我与这些黑色粉尘擦肩而过,还是在夸父农场N33从天上穿透云层的一瞬间。我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这黑色的砂石里还储存着那模糊又沙哑的声音:
这黑夜漫长……我坚信,路再长也有终点,夜再长也终有尽头……
我是程成之子,他是你们的战友!从今天起,我也是你们的战友……
这云层再厚,也阻挡不了我们的回归……
我是船长程复,我是你们的孩子……
……
曾经与我一起闯下云层的人,如今还有几个活在世上?程复,你任性的代价,未免太大了!
“任性的代价?”心里另一个声音说道,“难道不是希望的火焰吗?你总以为自己拖累了大家,可你是否站在大家的角度想过,如果没有希望,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这只是自我安慰罢了。
那声音笑了,是嘲笑。
沉默。
“程复,不要以为所有人都像你这般懦弱!我选择将生命赠予你,不是可怜你,你这种懦夫,死一万个我也不会心疼!”
对不起。
“你以为,我将生命给了你,是希望听到你的道歉?向我,向其他人?”那声音吼道,我仿佛看见了他愤怒的拳头,“你忘了你的使命吗?”
我的使命……
“万人将这火熄灭,而你偏要燃起一支火把!你说过,要带我们回家!你忘了吗!”
回家……这里不是吗?
那声音一字一顿地在我脑海里回应道:“你扪心自问,利莫里亚是家吗?”
“队长!”行军参谋韦森的声音将我的意识带回十二面体,“距离目标3000米,目标刚刚发出异动,它好像注意到我们了,是否继续前进?请指示。”
雷达图中,本来只有一个的红点已经分裂成六个,在前方一字排开,似乎正在列队“迎接”我们的到来。
我们203机动队由12个飞行足球构成,除去我和韦森所在的主舰是20人的配置,其他球中,每一个都有13名机动队战士。舰船内没有任何智能化的电子设备——目的是为了防止AI隔空接管人类武器——和AI彻底翻脸之后,人类和机器之间的沟通再次倒退回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的状态,每一杆枪、每一门炮,都交由相应的战士亲自操作。
一般不用作战时,其他11个足球全都会附着在主舰上,担当11面的防卫;需要出征时,它们则会像真的足球一样从主舰被踢出去。
“按照之前的编队分成四部分,曼联、巴萨、千叶,以及解放者、恒大、沃尔夫斯堡两个分队分左右翼展开,慢慢形成包围圈,飞行至敌人1000米处待命。”总是被兄弟部队开玩笑说是足球队,我们203机动队索性就把12艘12面体战舰的名字以战前的足球豪门来命名。
雷达图上,六个蓝色点子从主舰剥离,与主舰共同形成了一个钳口形编队,缓慢接近目标。然而,目标依然悬停在空中,没有逃离,也没有反击。
“队长……下一步怎么办?打吗?”解放者的舰长邱明通过无线电问道。
我暂时拒绝了他的提议,向韦森命令道:“再试试和敌人沟通。”其实在我们出征前,利莫里亚已经尝试过和对方沟通,无奈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
信号发出去了五分钟,依然没有收到任何答复。
“打不打?”恒大的舰长卢峰也申请道,语气中不乏兴奋。
我下令:“继续前进,等待总部的指令。”本次出征的总指挥是布雷上校,没他的命令,我们不能擅自攻击敌人,除非对方先开火。
当主舰距离目标只有1000米时,敌人依然没有进攻。在重重黑尘中,我们只能在雷达图上确定它们仍旧悬浮在前方,至于它们何时行动、有多少枪炮正瞄准我们的舰队,就全然不知了。
恐惧皆源于未知。僵持了半小时后,就连出征时兴奋的韦森也面色渐白。其间我们与207、209两支兄弟部队进行沟通,大家都陷入了同样的困境,没有任何仪器能够穿透沙云,扫描出它们的具体形状和武器装备。
终于,连布雷上校也失去了耐心。
“全体进攻,全歼敌人!”
我迅速转述了上级的命令,另外五个十二面体也纷纷脱离主舰,与之前的六个足球组成爪子形状,同时向对面的红点掐去。炮弹如雨点般打向目标,弹无虚发。雷达上显示,所有炮弹皆已命中目标,然而敌人依然悬停于空中,就像是六个虚拟的红点,似乎没受到任何影响。
“阿贾克斯、大阪樱花高速前进,低空掠过敌机,观察敌情,其他战舰掩护。”
两艘战舰接到命令之后,分别于左右猛然加速,在掩护它们的炮弹轨迹上空飞行,于六个红点之间穿梭,并将拍摄到的图像传回主舰。
“What is this?”率先看到图片的信息员莫甘娜吼出一句英语。
小屏幕的图片迅速投影至建筑中心,信息员合成了两艘战舰拍摄的同一架敌机的图形,在灰蒙蒙的图像中,出现了一个比沙尘颜色略重的黑色陀螺状物体。莫甘娜迅速修复了图片噪点,陀螺状物体清晰之后,倒更像是一坨不规则的牛粪被倒吊了起来。
“这他妈是个什么东西?”韦森忍不住问了一句。主舰中安静异常,收到图像的其他舰船也传来了各种猜测。
与此同时,阿贾克斯和大阪樱花再次掠过敌机上空,拍摄了另外两架敌机的外形,传过来之后,利物浦舰的舰长杨炯吼道:“这是马蜂窝,我五岁那年还捅过,绝对是马蜂窝!”
“扯淡,你家的马蜂窝有这么大?”
“绝对是,它化成灰我都认得!蜇人真的贼疼!”
战斗尚未停止,之后发过来的动态影像中,我们清晰地看见了炮弹打入“马蜂窝”的整个过程,它们就像是一团黑色的棉花,把炮弹吸入体内,彻底让暴躁的炮弹没了脾气。
这是AI的武器,还是一种新型生物?
它们的冷漠比嘲笑更让人无所适从。
“停止攻击!”我向全队下令,“后撤,保持安全距离!”
“队长,这就不打了?我们连这怪东西是个啥还没琢磨清楚,就不打了?”黄海不服。
“全队暂时撤退!韦森,联系布雷上校!”
韦森还没切入布雷上校,他的影像就已经出现在我们的屏幕上:“快撤退,所有舰队全部撤回利莫……”
屏幕一黑,信号中断。
紧接着,我发现主舰与其他舰船之间的通信也断开了。忽然之间,对面6个红点开始移动。雷达图上,6个红点分裂成了12个,又从12个红点分裂成24个、48个……直到雷达图被密密麻麻的红色占据,11艘舰船已经被红点彻底湮没……
“后撤!”
韦森开足马力,主舰迅速逃离红点的包围网,向利莫里亚急驰而归。
一分钟后,漫布般的红点开始向中心聚拢,而雷达图上,此时竟然再也找不到一颗红色的点子。
黑云静谧,依然隔绝着我们不了解的残酷真相。
“黄海,黄海收到请回话!”莫甘娜吼道。
“大阪樱花……大阪樱花……”
“千叶收到回话……”
“巴萨收到请……回话……”
……
没有回答。
布雷上校急躁的声音切了进来:“……该死的,全都滚回来!有几个算几个……”
布雷上校垂着头,他面前的雷达图上干干净净,利莫里亚周边没有任何红色点子,也没有我方的战力布防,旁边的参谋则替他回答了我们心中的疑问。
“就像是在原地融化了一般,消失得一个不剩。”
另一名参谋补充道:“这是……一种前所未见的新式武器。”
布雷上校再抬起头的时候,额头上的细汗晶莹剔透,他望向了我们身后的方向,半晌才说:“还没有其他舰船的消息吗?”
作战指挥室内鸦雀无声,战前的亢奋杳然无踪。
“汇报战后伤亡。”
“机动队派出12支机动部队,144艘战舰,1956名官兵,如今……只回来7艘,其他战舰和战士,下落不明。”
静默,难熬的静默。
有人用麻木来掩饰胆怯,而大部分人此时连麻木都装不出来。
布雷上校依然低着头,脖颈颤抖着,似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向一旁的参谋交代道:“向国防部……汇报……汇报战果……”
如何汇报?一场没有流血的惨败?
有人开始哭泣。我身后的韦森攥着拳头不住地摇头,我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在这种情况下,没有谁还能说出振奋人心的谎言。
布雷上校是如何向国防部汇报的,我没留意听。他放下电话后,我们便收到命令:封锁与战争相关的一切消息。凡是参加本次行动的机动队,除了队长与第一参谋外,其余人员立刻接受精神安抚。
所谓的精神安抚并不是真的有人去安慰战士的情绪,利莫里亚把这一切做得简单彻底——清除记忆。
当我和韦森带其他队员到军队的心理安抚中心时,大家就都明白了。没有反对的声音,谁也不想在AI制造的恐惧和战友牺牲的痛苦中度过余生。只有韦森哭得像个孩子,莫甘娜最后一个走进安抚中心,她抱了抱韦森,又抱了抱我。
“队长,记得把活动室中,我与黄海的所有合影……清理掉!拜托……”
我和韦森用了五个小时,清理了所有失踪战友的一切信息。
安抚中心给我的“故事”模板里这样写道:203机动队另外121名队员由于表现优异,已经被派往地面执行特殊任务,保密级别S。
其实最需要心理治疗的人是韦森,然而韦爵爷是我离开之后接任队长的第一人选,所以他必须保留失败的记忆,以应对未来更为残酷的战争。军事技能好学,可临战的应变能力与心态管理,却不是在训练场能学到的。
那天晚上,韦森躺在我寝室的地面睡了过去,大约凌晨三点的时候,我被他的抽泣声吵醒。
“队长……”他知道我醒来,便哽咽问道:“我们……还能胜利吗?”
我望着眼前的漆黑。“你相信胜利吗?”
“我不知道……曾经的我还嘲笑过别人的失败与牺牲,可我直到今天才明白,我们和敌人根本不是一个科技等级的,我看不到任何希望……”他极力控制着自己随时可能失控的情绪。
希望?
我想问:“你愿意在绝望中活着,还是在希望中死去?”
我终究没问,因为我知道现在应该给他什么。
“韦森,如果明天便要死了,你可以做一件任何你想做的事,你会做什么?”
韦森陷入了沉思,良久之后他语气兴奋地告诉我:“我想回家!”
“你只要敢想,就肯定能实现。活着最可怕的事,便是你连想都不敢想。”
“队长,你难道不怕死吗?”
“我只怕死得没有价值……”忽然,赵仲明留给我的关于拉里贝的记忆弹了出来,“……更怕无缘无故地消失……”
谁料韦森忽然换回平常轻松的语气,接着我的话说了下去:“你还在调查197队23人离奇消失的事?”
我感觉浑身的毛孔都张大了,默默地没有作声。
“机密事务司的记录可不是轻易就能看到的,”他翻身将被子盖过头顶,“队长,求你不要调查了,我怕你也会……不告而别。”
我试探性地接道:“我想知道真相。”
“知道了又能怎样?”
“我不能不明不白地去死,更不能让你们像他们一样死了都没人记得!”我从床上坐了起来,“我调查的不只是拉里贝消失的真相,我想知道的是,利莫里亚没人能活过23岁的真相!”
“难道不是战斗牺牲的吗……”
“你亲历了今天的事,你还相信他们的话?1000多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但他们下达的命令却是保密。那每年几万人的消失呢?难道真的是牺牲?明知会失败、会送死,为什么还要这么做?我不能让大家再不明不白地去送死了,必须找到真相!”
韦森也坐了起来。“队长,我忽然觉得你像变了一个人。”
“嗯?”
“你以前很喜欢发怒,见到不平之事,常常要闹一通脾气,很少去深究事件背后的原因。而且你还非常自我,认定的事会不顾一切去做,哪怕搭上性命,”他轻叹一声,“但是刚才,我发现你变了,你不再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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