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似于鳄鱼的动物吗?大概也是一种史前灭绝生物,如果达尔文在此,一定能画出个道道。紧接着,哗的一声,一块黑色的“棺材”从水中浮了出来。光芒发自那棺材的顶端,浮上水面之后,那光便不再闪烁。四条白色绸缎似的大鱼忽然从棺材下方游过,迅速扎进深水中。
棺材缓缓地向我移动,走近了才发现其实那并非棺材,而是一人长的方形盒子,第三人双手推着那黑色盒子,双脚做蹼,踩水前行。他将盒子推到码头附近,这时候我才看清,这长方盒子是一个休眠仓。第三人再次深潜水中,脚蹬着石壁,将那棺材举过头顶,推到了岸上。
他抹去舱盖上的水藓和贝壳,在出现的仪表盘上输入了一串指令,却见休眠仓忽然整体亮了起来,头部本是一块被水草遮住的玻璃,此时已经能看见一张朦胧的人脸。随着氧气、温度、血液的再度补给,舱内的人有了生命迹象,第三人这才打开舱门。
一个身着新大陆犯人囚服的男人躺在其中,东亚面孔,长方脸形,清瘦且干黑,像是身患重病一般,他双目凹陷,眼角周围全是黑乎乎的,不知是血是泪。
“是不是程复来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干哑,但足够我听得清。
第三人道:“主人,暂时不确定他是否保留着程复的记忆,他是以程成的身份与我沟通的。”
“既然来了,就是程复……”他伸出一只手,扶着第三人从休眠仓中坐起来,“程复……在哪儿……”
我心中震撼无比。我的身份一向保密,连白继臣他们都不知道,怎的在这地下,却有一个从休眠仓里苏醒的人知道?
“我是新大陆保障厅厅长程成。”
那人一脸苦相,似笑非笑,搀着第三人的胳膊,颤颤巍巍地坐在石凳之上,指着对面的石凳示意我坐下:“不用隐瞒,你既然能来到此处,说明他们的计划已经成功。程复,我们是朋友,自可肝胆相照。”
“你到底是谁?”
“我是朴信武,”他淡淡一笑,干枯的嘴角向上翘了起来,可眼睛却是两个黑洞,“你听说过我吗?”
“你就是和白继臣一起建设新大陆的朴信武?”
“还能有谁,”他朝我伸出两只黑乎乎的大手,“孩子,过来,让我看看你……”
我站在原地未动,谨慎地盯着他:“你怎么可能是朴信武?”
“这可麻烦,我也没法证明自己是朴信武,只看你是否愿意相信了。”他咧着嘴,干咳数声,呻吟着吸了几口气,又道,“不过我可以肯定,你知道自己是程复,如果你的记忆被修改,他们不可能引你来到此处。”
“他们?又是谁?”
“他们……是一群人,外面有一拨,里面也有一拨,虽然都代表着不同的利益,可在新大陆,我们的目标完全相同。”
他说得隐晦,似乎也在提防着我。这人知道不少,即便不是朴信武,想必也是一个极为关键的人物,看他这副落魄模样,还通过休眠仓来苟延残喘,自然不是白继臣的人。
“我暂且信你是朴信武,你的意思,我来到这里,完全是你和他们操纵的结果,可你们让我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哈哈,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重要性,可他们知道,他们呀,就是那群非想找到祖国的人。”他苦笑一声,“祖国,有什么好啊,整天惦记着。”
“我不明白其中的联系,祖国是否存在一直是个谜团,我不知道她的位置,躲在新大陆的人更不知道,把我送进新大陆,并引到你的面前,这算什么回到祖国的计划?”
“知道你、新大陆、祖国之间关系的人,当今世上还能喘气儿的,超不过三个啦……”他掰着指头,“我是一个,白继臣是第二个,外面那人,是第三个……哦?那老头子……大概不知道。”
“白继臣?他怎么可能知道与祖国相关的事……”我忽然想到,这群家伙的大脑都被人更换过记忆,我怎么能轻易相信他的话,“你们大概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他却像个长辈一样叹了口气:“孩子,你父亲程成,在二十三年前便筹划着这个计划,而后派遣以我和白继臣为代表的十二位将军与……与一支特殊的军队,潜入大洋之底建设一处人类避难所,这就是新大陆的前身。后来,我们听说五朵金花爆炸,纯种人战况急转直下,后面的日子,我们一直隐忍于大洋之下,守护着人类文明最后的希望。”
“建设新大陆怎么可能是我父亲的命令,他是空军少将,跟大海有什么关系?”
“别忘了,他指挥的可是东北亚整个防区的战斗。你父亲在五朵金花爆炸前几年,就预感到了人类的灭亡,于是一边正面和叛军对峙,一面悄悄派遣我们进入大洋之底,筹建人类最后的避难所。这件事仅限于少数人知晓,就连人类最高的统治者,也不知道我们的去向。为了完成这项计划,我们这支部队的番号彻底被抹去……”他摇了摇头,“从此,我们的父母、妻子、儿女、兄弟都认为,我们在白令海执行任务的时候,中了敌人的埋伏,全军覆没。”
他这些说辞,倒不像智人管理局能编造得出来的。“可为什么白继臣和其他将军的记忆中,五朵金花都是在一年前爆炸?”
“这就是白继臣的狡猾之处,他清洗了所有知道真相的人,并让联合政府的间谍把所有遣送到新大陆犯人的记忆,都调整成五朵金花爆炸之后的那年……”他恨不得将牙齿咬碎,“联合政府内部,一直有我们的间谍。他们编造了大洋之底流放之地的谎言,取缔了智人和慧人的死刑,实则,他们利用这种方式为新大陆输送劳动力和资源,联合政府根本不知道新大陆的具体位置,只把太平洋底部某个位置,当成他们的垃圾处理厂。”
第三人用蘸湿的毛巾为朴信武清理着身上的泥垢和瘀血:“主人,你的情绪过于激动,由于身体机能尚未完全恢复,你现在……”
“闭嘴!我说话的时候滚远点。”
“是的,主人。”第三人握住毛巾,走到了码头最内部的石壁之下。
朴信武重重喘了几口气,继续道:“在我没有变成这副德行之前,新大陆一直存在着两种声音。一部分人不甘心永远被囚于海底,他们想找到祖国,重回陆地;另一部分人,以白继臣为首,坚定地执行你父亲程成二十年前制订的计划,永远在海底避难,利用古人留下的遗迹,建设一个海底文明。后来,白继臣先下手为强,将回归派要么处死、要么囚禁,他则控制了新大陆。与此同时,硅城也发生了变故,我们所有的信息渠道全都被斩断,我们收到的最后几条消息,虽然发自不同的人,却用了同一句话……”
“留下了什么?”
“准备返航!”
一边听他说,我不由自主地坐在了他对面的石头上。他胸口剧烈地喘息,出气多于进气。“孩子,这回,你相信我了吗?我是朴信武,你父亲忠诚的部下、东北亚防区工程部副部长朴信武。”他重新伸出双手。我拉住那双潮润的、满是茧子的大手,他则贪婪地摩挲着。“在我离开的那个凌晨,程成将军就是这样拉着我们的手,为我们送行……一晃二十二年,恍如昨日。”
他说得悲凉,嘴里竟然哼起了一首曲子。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他唱这首歌的时候,我似乎隐隐听见了合唱,但是整个湖面和码头只有我们三个人。可仔细一听,却又没了声音。
……
他黑色的眼窝抽搐着,如果他还有眼睛,此时想必已然泪眼娑婆。
待他情绪稍稍稳定,我继续探寻内心的问题。“父亲究竟为什么要建造这块水下基地?”朴信武道:“这连我们也不得而知,但历史的发展证明了将军对局势发展的预估何其准确,只是他千算万算,没算计到白继臣这头禽兽……他妈的!”他将拳头握紧,砸在腿上,吸引了远处第三人的注意,“当时,人类与Ai的战争已经进入相持反攻的阶段,我们相信,用不了多久,战争就会胜利。可偏偏在这时候,将军下达了‘代号MU’的行动命令。”
“毫无征兆?连原因也没和你们解释?”
“你父亲一定有自己的苦衷,当时他周围空有一群武勇的大汉,没一人能为他分忧。但我们信任将军,他善于谋局,看他打仗就像看他下围棋一样,常人能看五步,高手能看十几步,而将军却能算到二十多步,他落子的时候,我们不明其意。可等最后获得了胜利,方知他当初布局的高明。”
“可如果父亲他真的像你说的那般……为什么要投射核弹?”
“谁也不知道真正原因,可能知道原因的人早就死了。如果说MU行动他还策划了许久,那么五朵金花,更像是毫无预兆的临时决定——这是后来的人和我转达的,可我不信,将军从来不会做欠思考的决定。有人认为将军疯了,谴责他是人类的罪人,可我们并不这么认为,将军的性格隐忍,他既能着眼大处又心细如针,如果不是迫于无奈,他肯定不会采取极端手段。MU行动和五朵金花都是他为战争走出的最后一步。五朵金花给予叛军严重打击之后,我们本来占据的战争主动权却突然失去了,就连将军也是死得不明不白,这其中的隐情,到现在也无人知晓。”
这时候,第三人在远处道:“主人,时间有限,我已经看到程成的部从正在集结,目前正在寻找他,如果失踪太久,恐怕引起其中一些间谍的怀疑,对你的安危不利。请抓紧时间,长话短说。”
第三人刚才一直盯着朴信武,我不知道它如何“看见”草原上的动向。
朴信武这次倒是没有情绪波动,听了第三人的话之后,只是握紧了我的手:“孩子,我之所以留着这条残命,就是等你到来。白继臣恶如禽兽,非我族类!他如今独掌新大陆实权,必逐步将所有人屠戮殆尽,然后开始他所谓的新文明。如今只有你,才能拯救所有人于危难之中。”
“可我该怎么做?我周围都是白继臣的眼线,所谓的保障厅可调动新大陆一半的军队,也不过是讲给别人听,他们只忠于白继臣。”
“你以为白继臣让你当保障厅长,是他自己的决定吗?”
“不然呢?他能听得进别人的意见?”
朴信武笑道:“孩子,整个东北亚防区,能和你父亲下棋并偶有获胜的,也只有我了。程成将军的谋局能力我自愧不如,可他这本事,我倒也学了一些——白继臣身边,已经被我安插了棋子,新大陆的动静,尽在我的掌控之中。选你当保障厅长,是我的一步棋,你可知深意?”
我不知道他嘴里的话是真是假,如果他真能操纵局势,怎的还躲在此处?“难道石川次郎是你杀的?”
他摆了摆手:“石川这个浑蛋,我完全看不上,拿掉他是迟早的事,可他的死,确实出乎我意料之外。也正是他的死,让我见识到了盟友的实力。”
“你的盟友到底是谁?”
他哈哈一笑:“她特意交代,不能告诉你——保障厅控制着新大陆所有的囚徒,只要你一句话,一千名囚徒可以同时获得自由。”
“你让我帮你造反?”
“很聪明!囚徒之间有秘密的联络方式,每个人都恨不得吃了白继臣的肉,可是,他们没有武器,没有自由!你如果能配合我们,杀死白继臣就如杀死一只蚂蚁。”
说到杀死白继臣时,他笑得自信,也是自我到来之后,他最开心的一刻。
“为什么你们都想杀死对方?”我不解问道,“你们都是父亲信赖的旧部,我不会帮你杀死他,更不会任他杀死你。”
他哼了一声,甩开我的手,语气陡然冰冷:“你遗传了你父亲的仁慈,却没遗传他的理智。你若不杀他,那死的早晚是你,是更多的人;杀一人而救千人,这笔买卖有什么不划算?”
“我没想过推翻他的统治,我只想带着信赖我、需要我帮助的人们回到祖国,除此别无他想。”
朴信武用鼻子冷笑:“回到祖国?你还想绕开白继臣?幼稚!程复,这么多年,你的脑子是被联合政府洗进了水吗?”
我压了压心口的怒气:“这就是我的想法,你认为幼稚便罢了。”
“不流一滴血就想逃出生天?你还真是个梦想家……”他继续嘲讽道,“白日梦想家!”
“你……”
“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斗争,不流血、不断头,还想取得你所谓的胜利?哈哈,读过哪怕一本历史书的人,都不会有这种白痴的觉悟。”
“我不想杀人,他们都是我们的同胞。都什么时候了,人类的内斗,到底何时方止!”
“那么,不斗争,你有其他的方法?”
我哑然,却听他继续逼问:“难不成,你想拎着三斤鱼,两斤虾,亲自拜访白继臣,跟他去商量:白部长,我要离开这里回到祖国,请你给我打开方便之门……哈哈哈,可笑可笑!”
“我们……可以避开他!带上想和我们一起走的人,暗中离开。”
“唉,程复啊,你这种假仁假义,害死自己不要紧,更重要的是,你会害死所有信赖你的人。”
我内心一震,夸父农场N33上的所有囚徒,似乎就是被我连累的。赵德义、郭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无辜士兵,哪个不是因为我而丧失了性命?
“仁慈,可凝聚人心,可是,你要分清对谁。对朋友仁慈,难道对敌人也仁慈?若真是这般,那你对好人的仁慈,就是假仁假义……”他见我无言以对,便仰起头,向天喃喃一叹,“唉,程成将军,你的孩子,怎么是个糊涂蛋呐。”
“总之,我不同意杀人。”
“你不杀死他,又怎么夺回新大陆——不是为我,而是为你的父亲。程成将军的初衷,是为人类文明保留最后的火种,可这白继臣,正利用自己的私心,逐渐屠杀智人!”
“他固然残酷,但也在坚持当初父亲赋予他的使命。”
“你根本不了解他!他早晚会将你,将新大陆上所有的成年人全部杀死……”
“你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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