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你这么关心他的死活,那我可必须要救一救你,否则……嘿嘿……”阿铭狞笑着,手指向扳机扣去。
“住手!”我喝道,可阿铭根本没听,扳机被搂到底。
叭的一声。我的心就差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是金属相撞的声音,爱因斯坦完好无损地站在厅中,听见所有人的惊呼,他过了几秒才睁开眼睛。
阿铭的枪里并没有子弹。
他哈哈大笑,用枪口指向我们,疯子般地喊道:“你们一群货,一把空枪都吓得够呛,能有什么出息……”忽然,他又在老周的脚下发现了更大的惊喜,“哎哟,这是什么,老周,你漏了?哈哈哈,这孙子尿裤子啦!”
“胡闹!”我喝道,“关鹏,把爱因斯坦押下去。”
阿铭又拦道:“程厅长,我刚才不过替你打了个前站,壮个胆,怎的,你是想包庇这奓毛到底?”
“你懂什么?”我冷冰冰地向阿铭道,“这群教员都有些问题,拿下爱因斯坦,我要让他检举其他人。他们当中……”我特意指向了周茂才、孔丘、孙武的方向,“有反政府分子,据我所知,其中还有人打算给学生发枪。”
阿铭像被巨奖砸中了似的一脸兴奋:“干爹选中程部长推行教育改革,果然没看错人!”
而此时,孙武、孔丘的眼睛里充满了不解,仿佛刚刚建立起来的大厦在此刻轰然瓦解。达·芬奇和达尔文靠在一起,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我,而牛顿则和诺贝尔窃窃私语,嘴角挂着轻蔑。
爱因斯坦被关鹏叫来的人押着离开了会场。关鹏念完了剩下的条款,暂时没有人敢当面反对,可他们的脸上,全都挂着愤怒。
我心内提着一口气始终不敢放松,教育厅危险了,为了保护他们,只能先伤害他们。上天不会给我太多时间,互相揭发检举的机制一旦成形,那么新大陆迎来的,必然是一场浩劫。
我日日都想着尽早离开新大陆,可如今,又怎么放得下他们?这是仅存的人类邦国,我又怎能忍心看她覆灭?在某个难以为人知晓的地方,我们还有个祖国,但我却不知道她的方向。无论她在何方,我都要找到她,并带着我的同胞们,回家。
教育厅这边人心惶惶之时,巴贝卓乐土有五十多人被秘密抓捕、处死。他们因为石川的死受到怀疑,遭到牵连,就被带走接受审讯,其实审了一遍之后,无论他们的供词是什么,结果全是死路一条。
白继臣处理所有问题都用同一种方法:杀。斩草除根,干净利落。
由于入主保障厅,我了解整件事情的经过,阿铭算是看见石川次郎的最后数人之一。
阿铭说,他和石川次郎在桥底壹号商量着一件要事,房间里只有他们二人。后来石川喝酒喝得微醺,便趁着脑子尚未糊涂,想找个妓女乐和乐和,可这一出去便没了声响,直到次日早晨,卫兵们才发现石川失踪,而后根据他身体内的定位芯片,人们在一只即将运往海沟的垃圾桶里发现了他的尸体。
“如果我刺杀了石川次郎,我会坐以待毙?”我对白继臣滥杀无辜的行事心中不满。
关鹏道:“成哥的意思是,今天杀死的人中,不会有真正的凶手?”
“这只是很正常的逻辑罢了,白部长抱着宁肯错杀一千也不放走一个的宗旨,反而着了凶手的道。对方需要的就是混乱,越混乱,他就越能当个泥鳅。”
阿铭却笑道:“程厅长对凶手的想法这么清楚?难不成……嘿嘿,我不是那个意思,贼喊捉贼不也正常吗?当然了,咱们程厅长一脸正气,又怎么可能是杀死石川的凶手呢?”
关鹏道:“你小子闭嘴,要说杀人的嫌疑,数你最大!要不是成哥拦着,我早就扒了你的狗皮。”
“嗬,要么说狗仗人势呢,主子上位还没哼唧,这狗子先叫了起来。程厅长,自己的狗自己看好哦,不拴好绳子,咬的恐怕是自己。”
“他妈的!”关鹏猛地上去踹了阿铭一脚,他这火儿上来的速度连我都想不到。我连忙喝止,这阿铭表面顺从,我和他的仇怨他也只是暂时压着,可关鹏这般挑事,实在是不明智。
“程厅长,你早晚死在这条狗的手里,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有善意地提醒你。”阿铭坐在地上冷笑,“哎呀,我似乎记得,有个叫爱因斯坦的奓毛已经被关了起来,程厅长到底什么时候提审呢?要不要我现在替您分忧?”
这小子的鼻子善嗅他人的弱点。
“阿铭,做事要分优先级,当下辅助白部长寻找凶手,保障他的安全才是正事。”我靠在保障厅办公室的椅子里给他训话,“我认为凶手不止一人,或许是个团伙,去把新大陆的地图拿来,以及曾经抓捕过的嫌犯后来释放的,或者逃跑的,全都找来。”
在这间半圆形的宽阔办公室中,有机密、半机密和公开三条通道通往不同的资料室,关鹏和阿铭带着几个秘书检索新大陆军事和与外界联系的交通布防地图,阿铭则搬来了嫌犯相关的材料。
一直到了凌晨,我才将大部分的材料过完,关鹏累得眼睛流泪,说自己好多年没看这么多文字,而阿铭早就去了巴贝卓。其实我没有看什么细节,一心寻找着逃离新大陆的出口。可是,在负责新大陆安全的保障厅内,竟然没有一句话提到如何离开这里。不过收获也有,至少我知道了新大陆的军事力量构成和大致的部署,也了解了囚犯——智人囚犯和慧人囚犯的数目,分别是五百多人和一百多人,他们被打散后服务于新大陆的各个部分。
不过这是两个月之前的数据,据关鹏说,白继臣在我到来之前,曾经暗地里处死了一批人,这群人多是曾经和他一起建设新大陆的元老。
我检索着朴信武的名字,可所有材料中,都少了这三个字。
一忙起来我就连姜慧的“梦游症”都忘了,看到钟表时针指向了12,我立刻催着关鹏送我回去,他还以为我惧内,路上开了一阵子玩笑。
进入家门已经是午夜,姜慧果然不在家。
餐桌上送来的晚饭动也未动,我猜她可能是想等我归来,可却等到自己的灵魂失控。我不敢开灯,在黑暗的房子里来回踱步,偶尔听见声响,就赶紧来到门口,我忘记了巡逻兵在我们的附近转了多少圈,姜慧始终未归。
石川次郎一死,白继臣已经向所有的军警下达了戒严令,此时任何可疑人员都有可能不通过审讯,直接处死。我离开保障厅之前,白继臣派人送来一份名单,有官员,有科学家等工作人员,也有普通的士兵和犯人,一共八十三人,名单上的这些名字,将永久在新大陆消失,纵然提起也是罪过。
晚上他又处死了八十三个人,动作快得我闻所未闻。名单上的人我多半不识,偶有一二看起来眼熟,或许曾在闲聊中听周茂才说过,也一向未见。
就这样消失了。人的生命,对于别人来说,廉价得就是两句话。
我在研究地图的时候,特别留意了姜慧与千鹤见面的地方,那间石头房子实际上是新大陆内部网络的一个节点控制室,在战略布防之上并不起眼,主要负责底层空间和中层空间的信息传输与信号增强。这样的网络节点,新大陆有几十个。纵然有人破坏了一两个,也不会影响新大陆的正常工作。
不过,综合姜慧爬信号铁塔的几件事来看,她进入网络节点,似乎是一件策划已久的关键步骤。我从地图上找到了姜慧夜里爬过的几个铁塔,它们主要为中层空间和底层空间服务,而几个铁塔共同的网络节点,就是山洞中的控制室。
如果姜慧真的是智人管理局派来执行秘密任务的,那么,她又如何让千鹤给她送来那绿色的芯片?而我在下午的数据之中,检索到了一个叫王有德的基础设施维护部门官员挂失了自己的密钥。而根据行为数据,王有德丢失密钥的前一天,曾出现在巴贝卓乐土一家叫作焦土酒吧的地方。
网络节点,王有德,密钥,巴贝卓,千鹤,姜慧,信号塔……这些关键词,隐隐联系在一起,像是一张浮在海中的网,我能看清大致轮廓,却无法理清它的脉络。
姜慧和千鹤已然站在同一阵线,这一阵线自然不会只有她们两个,那么白继臣推断的,杀死石川的人,是否也和她们是同一联盟?
毕竟,石川死亡的时间,与王有德丢失芯片,千鹤为姜慧送来芯片的时间几乎是重合的。
如果姜慧不是我的“妻子”,或者我内心并不厌恶白继臣,我可能此时会立刻召集人马,封锁巴贝卓,揪出千鹤以及她背后的势力。但现在来看,她们这种智人与慧人的组合,亦敌亦友,如果真是敌人的话,恐怕比白继臣还要恐怖。至少白继臣在明,她们的行踪在暗,成员之间如何沟通也无法获知,完全脱离控制。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我心里始终有一只炒锅不断翻腾,已经凌晨三点,姜慧依然未归。她的另一重身份到底在做什么?
忽然,刺耳的警报声响彻“天空”,我心中一震。
难道姜慧出事了?
关鹏的车子没用五分钟就在门前停好,没等他敲门我便跑了出去。
“发生了什么事?”
“成哥,Ai囚犯暴乱逃亡,白部长令您全权解决!”
3
逃亡的Ai囚犯一共十七名,全都囚禁于中层空间的后勤供应区,他们的工作主要是保障食物运输。每天凌晨三点开始工作,将底层空间的食材运送到中层,转交给其他的劳改犯,将食材制作成食物。
十七人在所有囚犯中的数量并不算多,却占了Ai囚徒数量的将近五分之一,也足够引起重视。
我们调取了录像,审问了负责监管的士兵,大致了解了整体情况。本来按时工作的囚犯,今天行至底层空间,却不约而同地打伤监管士兵,向同一个方向逃离,通过一道被人为破坏的铁丝网缺口,进入了底层空间的大草原,而后凭空消失。
十七人当时被分成五组,每组之间隔着两三公里,但就在凌晨三点二十分的时候,这五组同时行动,向着那破损的铁丝网门跑去。就像有人同时向他们下达了命令。
至于铁丝网门什么时候被破坏的,几分钟之后便查清了。一个小时之前,一个披着斗篷的人,用一把铁剪,剪断了门上的锁链。视频上看不清这人的模样,但可以初步断定是个女人。
别人看不出,我却分辨得出来,那小跑和弯腰潜行的姿势,正跟姜慧每天夜里表演给我的一样。技术部通过人体定位来锁定她的身份,结果出来之前我捏了一把汗,而后连我也惊呆了。
这个人竟然没有定位数据,也就是说,她是个脱离新大陆人员系统的人。
“完全不可能!”技术部的同事道,“一个没有身份数据的人,是不可能在新大陆生活的。”新大陆的交通出行、工作、饮食、健康、休闲都需要身份数据,没有身份的人可谓寸步难行,连一块面包也吃不到。
而后,他们检索了新大陆所有的智人和慧人女性,发现她们一个不落地全都在自己理当出现的位置,要么是工作生活区,要么是囚牢之中。我特意留意了姜慧,她的定位依然在家中,已经持续了八个小时。我立刻便明白,要么是仪器出了问题,要么是姜慧有着超常的技术,欺骗了保障厅。
无人机在草原上空巡查了两个小时,奇怪的是,除了迎接黎明的史前动物,竟然没有发现一个可疑的身影。新大陆的草原不是真正的非洲草原,每一块拼图纵然广大,也尽在控制之中,按常理来说,这群逃犯不可能人间蒸发。可奇怪的是,定位数据在草原上也不好使,这群逃犯失去了定位信息。
我想到一种可能,莫非有其他的信号干扰?
技术部门很快就肯定了这种推断。从底层空间的固定摄像头里采集到的信息,对比无人机采集的情景,两者完全不同。也就是说,无人机被入侵修改,它们传送回来的图像被提前伪造过。
我将情况报告给白继臣,他命令我带领一百名全副武装的军人下到草原,亲自抓捕这十七名逃犯。
此时我心中只有祈祷,希望姜慧已经安全回家,不要让我在草原上与她正面对峙。
为了拖延时间,我想到了一个主意。
考虑到敌人可以入侵所有智能系统,为了安全,我们百人小队乘车到了草原边缘地带,主动弃车步行。由于草原巨大,我们带足了七天的粮食。达尔文老师成了我们这次探索拼图大陆的随行,他为了采样研究,续写他的《物种起源》,每周都会下草原至少三次,最为熟悉靠近学校的几块大陆。
下车之后,步行两个小时穿过可以防止动物逃离的丛林,我们才算正式进入拼图大陆边缘地带的金色草原。视野陡然开阔,山脉、丘陵、雨林、湖泊和河流彼此交织,天上一轮黄色的太阳,任谁也想不到这一幕情景是在数百米的海底之下。一路上,我们看见披毛犀在树下休憩,赤鹿群在河边饮水,四只斑鬣狗匍匐在草甸中伺机而动,阿根廷的南极狼闯入了马达加斯加象鸟的栖息地,西伯利亚的猛犸象打扰了潘帕斯草原雕齿兽的午睡,北美野马纵情驰骋扬起的灰尘,被人工季风吹到了大熊猫藏身的竹林,南非蓝马羚求偶的舞蹈,却让毛里求斯渡渡鸟为之沉醉。
来自五大洲的动物,浓缩在这块微观“地球”之上,跨越时间的生灵,彼此的命运线神奇地在此处交会,一路走来,着实令人叹为观止。
“内部我也没去过,起码还有一百多种动物我还没发现,我只在草原的建设规划材料中了解过,自己没能力去,托福的大家!托福的程成老师。”
关鹏一拍达尔文的脑袋:“达胡子,你倒挺自信,合着我们一百人全仗着你照?”
达尔文挠着光头:“我说错了什么?”
“是托大家的福,托成哥的福!”
“哦……意思是这个,”他笑了笑,“这得怪老周,他和学生逃命之前,仓促创造的半成品,是我!”
“那你来了也有一阵子,怎的还没给你调整过来?”
“缺仪器设备,缺钱,缺人,缺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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