剥落的岩石中显露;最粗鄙的人也会偶现温柔与悲悯,最虚荣的人也有一转瞬的朴素与优雅。我记得在墨西拿的马尔库斯·埃米利乌斯·雷必达,我勒令这个失去头衔的老男人,公开请求宽宥他的罪行,饶恕他的性命;他在曾经由他统领的军队面前这样做了之后,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不带羞耻或后悔或恐惧,反而微微一笑,然后离开了我,直着腰杆大步走向他的寂寥残生。在亚克兴角,我记得马克·安东尼站在他的船头,望着克莉奥帕特拉带领她的舰队退走,撇下他面对必然的战败,那一刻他知道她从未爱他;然而他脸上却有一种近乎妇人的神情,是旷达的温柔与原谅。我还记得西塞罗,最后他知道自己愚蠢的阴谋已经失败,而且我秘密地告知他有性命危险的时候,他面露微笑,仿佛我们之间没有争斗,然后说:“你不要发愁。我是个老人了。不管我犯过什么错,我爱过国家。”后来我听说,他带着同样的风度引颈就戮。
因此,我决意改变世界,并不是怀有轻松的理想,以为正义在手,舍我其谁,这种心态必然会招致失败;我决意改变世界,也不是为了增加个人的财富与权力;我一向觉得超出个人安适的财富是最乏味的资产,超出实用的权力则是最可鄙的。近六十年前的那天下午,在阿波罗尼亚,是命运抓住了我,而我选择不躲开它的怀抱。
但是,与其说是知识,不如说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东西令我明白,如果一个人的命运是改变世界,他首先得改变自己。如果他要服从命运,他就必须在内心找到或开创一块坚硬而秘密的地方,这里无论对他自己、对别人,甚至对命运要他重塑的世界都漠不关心——重塑的依据并不是他的个人愿望,而是他在重塑过程中将会发现的一种本质。
然而他们却是我的朋友,恰恰就在我的心将他们舍弃那一刻,他们对于我是最亲爱的。人是多么自相矛盾的动物,自己拒绝或抛弃的偏偏至为珍惜!选择以战争为职业的士兵,打仗的时候渴望和平,太平无事的时候又渴望短兵交接与混乱的喋血战场;奴隶希望摆脱他未曾选择的奴役,凭借勤奋而赎买了自由,却依附了一个比旧主人更冷酷苛刻的主顾;抛弃情妇的爱人,在他终生不泯的幻梦中想象着她的完美。
这种自相矛盾我自己也不能豁免。青年时代,我大概会说我的孤单与隐秘是不由自主的。那样说是错的。像多数人一样,我选择了我当时的生活;我选择画地为牢,做着我半成形的、独踞高处的命运之梦,从此断念于那种平凡到不被谈及、因此鲜受珍重的人类友谊。
关于行为的后果,人不欺骗自己;人自欺之处在于以为他能背着这些后果轻松活下去。我知道决定封闭我内心的后果,但是我无法预见这是多么沉重的损失。因为我对友情的需要变得巨大,以至于我拒绝了友情。我相信我的朋友们——梅赛纳斯、阿格里帕、萨尔维迭努斯——永远不能完全明白那种需要。
不知未来的年轻人,将生活视同于史诗中的历险,一次奥德修斯之旅,穿过陌生的汪洋与无名的岛屿,其间他将会试炼并证明自己的力量,从而发现自己有不死之身。中年人活过了自己一度梦想的未来,将生活视为一场悲剧;因为他懂得了无论自己力量多大,也敌不过偶然的势力与他名之为众神的自然规律,也懂得了自己终有一死。然而晚年的人,如果恰如其分地扮演着他得到的角色,一定会将生活视为喜剧。因为他的各种胜利与失败汇合了起来,一边不比另一边更成为自豪或羞耻的理由;而他既不是战胜了势力的英雄,也不是被势力摧毁的主人公。像任何一副总在演戏的贫乏可怜的皮囊,他领会到自己演过的角色太多,以至于不再有本人可言。
这些角色我今生都演过;现在,到了我演最后一个角色的时候,如果我自信已经逃脱了构成我一生轮廓的那出蹩脚喜剧的话,这也许只是最后的幻象,是剧终前作为压轴的反讽机关。
青年时代,我演过学者的角色——意思是,一个审视他没有知识的事物的人。我与柏拉图及毕达哥拉斯的信徒一起,漂越过灵魂据说在它寻找新的肉身之际漫游其中的迷雾;有个时期,我深信人与兽譬如兄弟,不肯食肉,对我的马匹有了一种我不曾梦想的亲缘之感。与此同时,我又毫无困难地同样全然接受了巴门尼德与芝诺的相反学说,安心自在于一个绝对实在而没有运动的世界,一切意义都限于此世,因此它可被无限地操纵,至少对沉思的头脑是如此。
当我周围接踵而来的事件改变了情势,我戴上军人的面具演出指派的角色,也没有觉得不宜。在遍布世界的海域与陆地,我进行过内外战争……我两次举行小凯旋式,三次大凯旋式,二十一次被敬称为胜利大元帅。 然而,如他人暗示那般(也许我还不值得这样委婉),我是个漠不关心的军人。我名下有过的任何胜利,都得归功于用兵比我擅长的人——先是马尔库斯·阿格里帕,后来是他所发明的战术的继承者。在我军旅生涯早年传开的诽谤和谣言与事实相反:我不比别人更胆怯,也不乏忍耐征战之苦的意志力。我相信我当时对自身存亡比现在更近乎漠不关心,而对于战争严酷的忍耐,给了我一种此前此后我在别处都找不到的奇特的快乐。但我向来觉得战争一事不管多么必要,总有一种怪异的幼稚。
据说古昔的时候,我们祖先给众神献上的牺牲不是兽类,而是人祭;今天我们骄傲地相信这样的做法早已销声匿迹,只记载于不确定的神话传说中。我们摇着头,诧叹那个时代相距开明而人道的罗马精神如此之遥(话是这么说),对于给我们文明打下基础的野蛮,我们啧啧称奇。我也不能免俗:古时奴隶或农人在祭刀下受苦,成了某位狂野之神的牺牲,对此我也感到某种辽远而抽象的悲悯;但我总觉得自己的观感有点蠢。
因为有时在我的睡梦中,成千上万不再行走大地的身体会在我面前巡游而过,较之于以死亡取悦古昔神祇的那些牺牲,这些人也同样无辜;当时,在梦境的暗昧或明晰中,我感到自己就是那祭司,从我们种族的黑暗往昔出现,以宣叙领起落刀的仪轨。我们告诉自己我们已经变成了文明的种族,怀着虔诚的惊恐谈起昔时一个谷物之神为了他暗昧的功用,索要一具人的肉体。但是在我们的记忆乃至我们的时代中,众多罗马人侍奉的那个神,不也跟古时那个同样黑暗恐怖?即便为了摧毁他,我做了他的祭司;即便为了削弱他的势力,我对他无所不从。然而我并没有摧毁他,也没有削弱他的势力。他在人类心中躁动地睡着,等待自己醒来或被唤醒。一边是向一种未命名的恐惧祭献一条无辜生命的野蛮,一边是向一种我们命名过的恐惧祭献成千生命的文明,两者之间鲜有我可以选择的余地。
然而我早早判定,人敬奉那些源自幽暗本能的神祇于秩序有害。因此我鼓励元老院宣布尤利乌斯·恺撒的神格,并在罗马建起一座祀奉他的神殿,让黎民百姓可以感受他精神的临在。我确信在我死后,元老院参照前例,也将会宣布我的神格。如你所知,意大利的许多城镇和省份已经将我看作神,尽管我始终不允许这种崇拜在罗马实行。它是愚昧可笑的,但无疑有其必要。无论如何,我一生要扮的所有角色中,有死之神这个角色令我最不舒坦。我是人,和多数人一样愚蠢荏弱;如果我比同类有优势,那优势就在于我知道自己是这样的,因而知道他们的弱点,也从来不以为我会在自己身上发现比别人更多的力量与明智。这种知,是我权力的源泉之一。
下午了,太阳开始慢慢向西边沉落。大海笼罩在平静中,我头上高挂的紫色帆松弛着,对着苍淡的天空;我们的船在波面上轻轻摇摆,但是没有任何可察觉的前移。闲散了一整天的划桨手们从无聊中打醒精神,望着我,期待我会结束他们的轻松,催促他们干活,打破让我们停滞不前的平静。我不要这样。过半个钟点,或一两个钟点,会有一阵风起来的;那时我们会前往海岸,找到安全的港口落锚。此刻我乐意漂流在大海要带我去的地方。
年老的各种诅咒之中,我日益加重的失眠是最麻烦的。如你所知,我一向容易犯无法入睡的毛病;但在壮年,我能将夜间不歇的心智派上用途,每到仿佛举世皆睡,独我有暇观察它休息的时候,时光对于我几乎是享受。白天,许多人会依据他们对世界的视野——换言之,依据他们对自己的视野——向我出谋献策,远离那种催促,我有了沉思与静默的自由;我最重要的政策,不少是我凌晨时分清醒地躺在床上决定的。但近年我经历的这种失眠又不一样。从前的情形是心智太专注于自己的运作,因而戒慎于会夺去其自我意识的睡眠;如今这种失眠则不然,它是等待,是悠长的一刹那,其间灵魂在准备进入一种心智或身体都从未知晓的安息。
今夜我还没睡着过。近日落时,我们在离岸一百码左右的小海湾停泊,它庇护着一个无名村落的寥寥可数的渔舟,村子的草舍都盖在一座小山的坡地上,离海边也许有半里路。暮色越来越深,我望着昏暗中微微发亮的各处灯火,一直望到逐个熄去。现在,世界又一次入眠了;船队里很多人趁夜纳凉,睡到甲板上;菲利普斯在船舱中,在他以为我在内休息的房间隔壁。小波浪轻柔而隐匿地拍打着船身,夜风对我们卷起的船帆细语,我桌上的油灯明暗不定,因此,我要不时花费眼力才能看见我这些写给你的语句。
在这长夜里,我想到这封信没有达到它的原定目的。动笔给你写信时,我起先不过想要感谢你送来的尼古拉枣,要重提我对你的友情,也许由此能给我们的晚年带来一点相互的安慰。但是那些友善礼貌的音问,讲着讲着就变成了别的一样东西。它成了另一趟旅程,令我始料不及。我去卡普里是为了度假;但以我这时看来,在今夜的沉寂里,在星辰组成的神秘图形下什么也没有,只有这只手画出一个个奇特的字母,经过另一个神秘的过程,你将会读懂它们——以我看来我去的是另一个地方,如同我去过的任何地方一样神秘。明天我再继续写。也许我们能发现我旅程的去处。
八月十日
昨日我们从奥斯提亚启航时,水上有潮湿的寒气,我颇不智地待在甲板上,希望能望见意大利海岸在薄雾中消隐,并动笔给你写这封信——原先信中只打算为了尼古拉枣表示我的谢意,也告诉你虽然我们暌隔已久,我的情谊始终不渝。然而到如今你一定明白,这封信已经扯远了;不知我接下来还会发现有什么要说,只求老朋友担待听完。无论如何,那寒气使我受了风寒,发起烧来;我又身体欠安了。我没有告诉菲利普斯这个新起的微恙,反而要他对我的健康放心;因为我似乎非写完这封信不可,不愿意菲利普斯的操心将我打断。
对我的健康问题,我一直没有旁人那样关心。我自幼体弱,各种病症层出不穷,由此致富的医者有多少,我宁可不知道。我怀疑他们的财富属于无功受禄,但我也不吝惜我给的赏赐就是了。我的身体频频将我推到死亡的边缘,以至于在我年届三十五岁第六次任执政官时,元老院下令,执政官和圣职祭司应四年一度为我的健康立下誓言并奉献牺牲。为践行这些誓言应举办赛会,让民众不忘祈祷,并应鼓励所有公民,或单独或全城集体,在各所神殿为我的健康而不断献牲。 这当然愚昧可笑,但是它对我健康的用处,至少不亚于我的医者们施于我的各种药方和治疗,同时也会令民众感到自己与帝国的命运息息相关。
这个封闭我灵魂的墓室,一生之中六次将我推至凡人终会陷入的永恒黑暗的边缘,却六次都退了回来,仿佛有一种它无法凌驾的命运要求它这样。我比朋友们都长寿得多,然而却是在他们身上,我比较完全地生活过。所有人都死了,我那些早年的朋友。尤利乌斯·恺撒卒年五十八,比我现在年轻将近二十岁;我一向相信他的死不只是由于刺杀者的匕首,也同样由于表现为疏忽大意的厌倦。萨尔维迭努斯·鲁弗斯卒年二十三,他自认背叛了我们的友情,宁死不愿蒙羞,于是自尽。可怜的萨尔维迭努斯。我早年的朋友中间,他最像我。不知他是否明白我才是背叛者,他只是受了我的污染,做了无辜的牺牲品。维吉尔卒年五十一,我在他床边送终;当时他神志不清,自叹壮志未酬,要我答应销毁他写罗马基业的伟大诗篇。还有马尔库斯·阿格里帕,卒年五十,一生从未染病,猝死于才华横溢之时,我赶不及与他告别。又过了几年——我记忆中的年岁错杂融合,如同大鼓与鲁特琴与喇叭交鸣,合成一个声音——梅赛纳斯与贺拉斯在一个月内相继去世。除了你,亲爱的尼古拉乌斯,他们是我最后的老朋友。
如今随着我自己的生命点滴流失,我看出他们的人生具有我一生所没有的某种匀称。我的朋友们死于才华横溢之时,事业已有成就,但依然有再度建树的憧憬;他们也没有不幸地发觉生命是枉费的。现在我看出,我过去二十年的人生是枉费的。亚历山大就幸运在英年早逝,否则他会领悟到征服世界是一件渺小的事,统治世界更是不值一提。
如你所知,无论景仰我还是诋毁我的人,都喜欢将我比作这个雄心勃勃的马其顿青年;今天的罗马帝国确实由最初是亚历山大征服的许多土地构成,我确实像他一样青年当国,我也确实在最初是他以铁蹄兼并的许多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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