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以至于他们仿佛有同一张脸、同一个身体。我已经六年没有被男子碰过了,我的手、我的唇已经六年没有爱抚过男子的肉体了。如今我四十四岁;四年前,我步入了老年。但是和从前一样,念及肉体,我就感觉心跳在变快;我几乎感觉自己是有活力的,尽管自知不然。
曾有一时,我是我全部快乐的秘教女神;后来我变成一个女祭司,我的情人都是信徒。我觉得,我给了我们很好的服务。
终于,我想起那个令我的快乐达到极致的人,别的人都是他的前奏,以便我做好准备。我深切地知道他肉体的滋味和分量,比什么都深切。我不能相信已经过了六年。我想起尤卢斯。海潮轻轻涨了,水从我身上滑过。如果我待着不动,可以想起他。我想起尤卢斯·安东尼。
III.书信 格奈乌斯·卡尔普尔尼乌斯·皮索 致提比略·克劳狄乌斯·尼禄 发往罗得岛(公元前3年)
我的朋友,我要开门见山地说,我内心充满忧虑,虽然不知是否忧得有理。让我告诉你几个原因,你来判断我的观感是否可靠吧。
以我所知,你的妻子专注在一个人身上已经一年有余。你知道,此人即尤卢斯·安东尼。她总是被看见与他形影不离;这件奸情广为人知,他们俩都已经不再遮掩。尤利娅在他家中会客,指挥他的仆役料理家务。至此她父亲一定已经心知肚明,但是他对女儿、对尤卢斯·安东尼始终客气。更有传闻说尤利娅打算与你离婚,让尤卢斯做她的丈夫。但我觉得我们对此不必采信。屋大维·恺撒决不会容忍离婚。他深知,那样的正式结合只能摧毁他悉心维护的权力均衡。我提起这桩传闻,仅仅是为了向你指出奸情已经发展到什么地步。
虽然尤卢斯·安东尼跟皇帝之女的关系是一件丑闻——但这事也许还帮了他的忙:谁能清楚民众之心?——他的声望依然日益增长。就权力而言,他大致可以说是坐着罗马的第二或第三把交椅;他在元老院有大群追随者,我也得说,他十分慎重地运用他们。然而尽管他慎重,我还是信不过他。他没有采取行动来拉拢对军队有影响力的元老;他与人为善;他甚至跟敌人和好了。然而我怀疑,他和他父亲一样野心勃勃;而且和父亲不同,他有本领在世人面前包藏野心。
说来可叹,你的民望似乎逐渐在消损。这一方面是你必要的远离都城所致,但那并非全部。诽谤你和讽刺你的文章正在广为散布;这当然司空见惯,任何名人都免不了末流诗人和文丐的捉弄。然而以我记忆所及,这些诽谤流传之广是多年仅见的,内容也特别歹毒,简直像是有一场蓄意污蔑你的阴谋进行着。当然,那是办不到的;你过去的朋友一个也不会因为这些诽谤而变成你的敌人,但以我看来这是事变的前兆。
我还得悲哀地告诉你,尽管你的母亲和朋友多方恳求,皇帝对你的不喜欢依然如故。因此我们不必指望能从那方面得到纾解。
无论如何,你留在罗得岛仍是明智之举。让讽刺诗人去杜撰他们淫秽的歪诗好了;只要你一天待在海外,就没有什么能逼迫你行动。人类是健忘的。
尤卢斯·安东尼在自己身边聚集了一帮诗人——当然,远远没有皇帝从前的文友那样闻名遐迩;我怀疑那些诽谤和讽刺的诗文一部分是他们执笔的(当然是匿名)。有人写了诗吹捧尤卢斯本人;他也放了话,他的外祖母来自尤利乌斯家族。这人充满野心,我断定。
请别忘了你在罗马有朋友;你缺席于罗马,并不意味着你在我们的头脑中缺席。伺机等待是个令人沮丧的策略,却是个必要的策略;不要失去耐心。我会一如既往地向你报告都城这里有关的一切。
IV.尤利娅手记 潘达特里亚(公元4年)
尤卢斯·安东尼与我成为情人之前,常对我谈起他的早年、谈起他父亲马克·安东尼。尤卢斯没有得到父亲的钟爱——受宠的是他哥哥安提卢斯——他对他记忆微茫,几乎就像对陌生人一样。年幼时,尤卢斯被我的姑姑屋大维娅抚养,虽然她是养母,对他来说却比生母富尔维娅更亲近。常有些时候,我跟尤卢斯·安东尼及马尔凯拉闲坐聊着天,会想到世事的奇妙:从前我们还是小孩子时,大家都在一起,在我姑姑屋大维娅家里做游戏。当时我没有真切地记起童年,现在依然回忆不起来;我们一说到彼此的童年,努力搜索记忆的时候,就仿佛是在为一个剧本而杜撰出人物和事件,依据往事的俗套来编排成形。
我记得有一天很晚,不多的其他晚宴宾客都走了,我们三人还依依不舍。天气闷热,我们便从餐室出来,在庭院消闲。星星透过软风闪着光,仆人都已退下,我们的音乐是隐藏在幽暗中的无数昆虫的唧唧细语。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漫谈着,谈到我们人生里的种种偶然。
“我经常思索,”尤卢斯说,“假如我父亲没有那么冲动,设法战胜了我的朋友屋大维·恺撒的话,我们的国家又会如何。”
“屋大维,”我说,“是我的父亲。”
“是的,”尤卢斯说,“他也是我的朋友。”
“有些人宁愿他不在获胜的一方。”我说。
尤卢斯转脸向我,微微一笑。星光下,我看见他阔大的头脸和细致的五官。他的相貌与我见过的他父亲的胸像并不相似。
“他们错了,”他说,“马克·安东尼有个天生的弱点,他太相信他本人的威势。他迟早会犯错,会失败。他没有皇帝具有的韧性。”
“看来你钦佩我的父亲。”我说。
“我钦佩他多于钦佩马克·安东尼。”他说。
“即使——”我没说下去。
他又微微一笑。“是的,即使屋大维处死了我父亲和我哥哥……安提卢斯非常像马克·安东尼。我相信屋大维看到这一点,就做了他必须做的。你知道,我从来不喜欢安提卢斯。”
夜晚并不凉,我却感到浑身一颤。
“如果当时你岁数大几岁……”我说。
“他就很可能也将我处死,”尤卢斯安静地说,“那是必须做的事。”
这时马尔凯拉带着点睡意撒娇道:“噢,我们不要谈那些不愉快的了。”
尤卢斯向她转了过去。“并没有谈,我亲爱的妻。我们谈的是世界,和世界发生过的大事。”
两星期后,我们成了情人。
我没有预料到我们会那样成为情人。我觉得我那天晚上就下了决心,我们应该做情人,而且相信我对尤卢斯·安东尼的征服不会有什么新鲜之处。虽然我喜欢他的妻子——也是我表妹——我知道她是个浅薄的女人,像大多数女人一样令我感到无聊;尤卢斯,我则觉得跟一切男人一样,他们渴求爱情的欢乐,就像渴求征服的权力。
在并不娴熟于这个游戏的人眼里,一场步步相承的引诱也许显得荒唐可笑,但这些步骤并不比一支舞的舞步更为可笑。舞者舞蹈,其快乐在技巧之中。一切皆有定规,从一开始的眉来眼去直到最终的合欢。这精致的游戏,一个重要的部分在于参与者双方都要假装——假装在激情的负荷下无援无助,而每一次推进与撤退,每一次同意与拒绝,都属于游戏达到圆满相合的必由之路。但这样一场游戏之中女人总是胜利者;我也相信她一定会对她的对手感到一点轻蔑;因为他是被征服被使用的一方,却自以为是征服者和使用者。在我生命里有过一些时候,我由于腻烦而放弃游戏,直接发起了进攻,像一个入侵的士兵对待一个村民;每当此时,无论那男子是多么老于世故,多么会掩饰,他都总是非常震惊。结果是一样的,但是对我来说,那样的胜利并不完全;因为我没了瞒着他的秘密,于是就没有操纵他的权力。
因此,我仿佛一个计划攻击敌人侧翼的百夫长,精心策划了对尤卢斯·安东尼的引诱,尽管我觉得,在这场遭遇的仪式中,敌人一直盼望被征服。我的目光扫过他,又匆促地望到别处;我的身体触到他,又似乎迷茫地退开;终于,一天晚上,我安排了我们两人在我的家里单独相对。
我懒在我的躺椅上;我所说的,招引着倾听者来安慰我;我让衣裙稍稍露出腿部,像是因为不留神。尤卢斯·安东尼从对面移过来,坐到我身边。我假装心乱,让呼吸加紧了一点。我等待着抚摸,还准备了一小篇我多么喜欢马尔凯拉的感慨。
“我亲爱的尤利娅,”尤卢斯说道,“无论我觉得你多有魅力,也得立即告诉你,我不打算做你马厩中的另一匹公马。”
我相信自己是吓了一大跳,在躺椅上坐直了身子。我一定是吓了一跳,因为我说出一句平庸之极的话:“你是什么意思?”
尤卢斯微微一笑。“森普罗尼乌斯·格拉古。昆克蒂乌斯·克里斯皮努斯。阿庇乌斯·普尔喀。科尔内利乌斯·西庇阿。你的马厩。”
“他们是我的朋友。”我说。
“他们是我的同僚。”尤卢斯说,“他们有些时候帮助过我,但我是不会跟这些马匹竞跑的。他们也配不上你。”
“你像我父亲那样不赞成。”我说。
“你就那么恨你父亲,不肯听他的话?”
“不,”我很快地说,“不,我不恨他。”
这时尤卢斯专注地看着我。他的眼睛颜色很深,几乎是黑的;我父亲的眼睛是淡蓝色的;但是尤卢斯的眼睛有同一种专注透彻的光,好像眼睛后面有个东西在燃烧。
他说:“如果我们成了情人,那得是在适合我的时候,而且是在对我们俩都更有利的条件下。”
然后他摸了摸我的脸颊,站起身,离开了我的房间。
我在他离开我的地方坐了良久,没有动。
我不记得如此被拒绝之后的心情;它从前没有发生过。我一定是生气的,但我觉得,我另一方面一定也有释然和感谢。我大概已经开始感到乏味了。
因为后来的几天,我一个朋友都没有见。我拒绝了好些宴会的邀请,还有一次森普罗尼乌斯·格拉古突然登门,我就让我的女仆福柏去告诉他,我正在生病,不接待访客。我也没有见尤卢斯·安东尼——是因为羞惭还是生气,我不知道。
将近两个星期我都没有见到他。后来有一天,下午将尽时,我悠闲地洗了浴,呼唤福柏给我拿香油和干净衣裳过来。她没有应答。我裹上一条大浴巾,步出庭院,空寂无人。我又唤了一次。少顷,我穿过庭院,走进卧室。
尤卢斯·安东尼站在房间里,黄昏的太阳斜斜穿过窗子,照得他的长衣很明亮,他的脸落在光线之上的朦胧中,脸色很暗。好一会儿,我们两人都没有动。我关上身后的门,前移了一点。尤卢斯依然没有说话。
然后,他走上前来,步子非常缓慢。他握住我裹身的大浴巾,缓慢地将它解开。非常轻柔地,他拭干了我的身体,仿佛他是个侍浴的奴隶。我依然不动,也没说话。
然后他退开一点,看着站在原地的我,好像在看一尊雕像。我大约在发抖。然后他走上前来,双手碰到我。
那天下午以前,我不认识爱的快乐,尽管我觉得我认识。随之而来的几个月,快乐滋养着自己,加倍生长;我渐渐认识了尤卢斯·安东尼的肉体,比我生命中别的都更为熟悉。
哪怕现在,许多年过去了,我也能尝到那身体苦涩的甜美,感到我身下坚实的暖意。我能够这样也是奇怪,因为我知道尤卢斯·安东尼的肉体已经化成烟,随风散去。那身体不在了,而我的身体还在大地上,这意念也奇怪。
自那天下午起,没有别的男子碰过我。我在人世一天,也不会有男子再碰到我了。
V.书信 鲍鲁斯·法比乌斯·马克西穆斯致屋大维·恺撒(公元前2年)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写信给您,是和您有交谊的罗马前任执政官,还是您身为前任执政官的朋友。但我必须写信,尽管我们几乎每日都晤面;因为此事我无从对您启齿,我也无法将我得说的话,放入我定期给您的官方报告中。
因为我必须对您披露的事情既触及您的公众生活,也触及您的私人生活,而且在这件事上,两者恐怕已经无法分隔。
起先您委派我去调查那些持续而扰人的谣言时,我得承认,我认为是您过虑了;传谣已经成了罗马人过日子的一种方式,如果将吹进耳朵的每件事都费时调查一番,那么,人不会有一刻工夫放在正经事务上面。
因此,如您所知,我在调查之初抱着很大的怀疑。现在我要悲伤地向您报告,您的警觉是正确的,我的怀疑是错误的。事态甚至比您当初猜测或想象的更加值得警惕。
有一个严重的政变阴谋,早已策动多时,并接近完成了。
我会尽量不带个人感情地讲述我的发现,但请您明白,我冷漠的措辞底下有几乎难以抑制的感情。
七八年前,我将一个我先前予以自由的奴隶,名唤阿列克萨斯·阿忒纳乌斯者,让给尤卢斯·安东尼——这一年他是执政官——做图书管理员。阿列克萨斯一向聪敏,多年来对我忠心耿耿,我确定他是个朋友。他听说我正在进行调查,忧心忡忡地来求见,携带着从尤卢斯·安东尼的机密档案中抽取的一些文件,揭发出一系列令人极度不安的情事。
内中无疑有一个谋杀提比略的计划。在提比略退隐的罗得岛上,密谋者已经取得他周围一些党徒的支持,要仿照尤利乌斯·恺撒当年遇刺那样刺杀他,并虚张声势,仿佛真有一场反对罗马权威的动乱。据此计划,他们将会托词情势危急,由元老兼前任执政官昆克蒂乌斯·克里斯皮努斯出面组建一支军队,其表面的目标是保卫罗马,但真实的目标却是为密谋者的派系夺权。如果您反对这支军队的组建,他们就会让您显得要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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