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欲言;虽然他是我的朋友,他处境尴尬。毕竟他和那小子的母亲是夫妇;没有人能完全免于婚姻义务所造成的弱点。何况,他没有重要到必须无事不与言的地步。
你不妨保存这封信以待乱世的结束,但切勿传抄给我们的朋友阿提库斯。出于对我的景仰之情,也出于对我们友谊的自豪,他将我的书信随便示人,尽管并不出版。此中的内容不宜张扬,直到将来事实证明我所见不差。
补记:恺撒的埃及娼妇克莉奥帕特拉已经逃离罗马,是唯恐有性命之虞,还是对自己野心的后果感到绝望,我不得而知;我们将她摆脱干净了。屋大维前往罗马声明其继承权,一路可以确保平安。当他对我说起时,我几乎掩不住愤怒和哀伤;因为这小子及其粗野的同党可以去那里而不用担心人身安全,而你——我们三月望日的英雄,和我们的卡西乌斯,却只好像被捕猎的动物一样潜伏在你们所解放的城市之外。
VI.书信 马尔库斯·图利乌斯·西塞罗 致马尔库斯·尤尼乌斯·布鲁图斯(公元前44年)
略书数语。他是我们的人——我敢肯定。他去了罗马,对民众演说,但只限于声明自己的继承权。我得知他没有批评你或卡西乌斯,或其余任何人。他用最柔和的语言称赞了恺撒,告诉大家,他出于义务接受那遗产,出于敬重接受那名字,一旦办完手上的事情便会退隐,过他私人的生活。我们能信他么?我们得信他,得信他!回罗马后我会笼络他;因为他的名字可能仍对我们有价值。
VII.书信 马克·安东尼 致马其顿尼亚军队统领盖乌斯·森提乌斯·塔乌斯(公元前44年)
森提乌斯,你这快活的老公鸡,安东尼给你送上问候,也送上一份近来琐事的报告——行政的担子如今落在我肩上,我整天应付的就是这些劳什子。天天如此,不知恺撒是怎样忍受的;他是个怪人。
昨天上午,那白脸小崽子屋大维终于前来见我了。他到罗马已有一个星期左右,扮出一副小寡妇吊丧的模样,自称恺撒,各种忸怩作态。看来我那两个白痴弟弟格奈乌斯和卢基乌斯也不同我商量,便准许他在大广场对群众致词,条件是他保证演说不谈政治。你听说过有不谈政治的演说吗?还好,最起码他没有试图煽动大家;所以他也没有蠢透。他博得了一些群众的同情,这是肯定的,但如此而已。
但即使没有蠢透,他某些方面也够蠢的;因为他端的架子在一个小子身上张狂得要命,更别说这小子祖父是个贼,唯一有身份的名字又是借来的。他上午迟迟来到我的府上,没有预先约好,当时等候见我的有五六人,他带着三个朋友,俨然是个不可一世的政务官,有刀斧手随从一般。他大概以为我会放下手中一切奔来相迎,我当然决不。我命文书告知他得要轮候,预计他可能熬不到头,也有点希望他扬长而去。但他没走,因此我让他等了大半个上午,最终放进来见了我。
我得承认,尽管我对他故意怠慢,我还是有点好奇。先前我只见过他两回——第一回是六七年前,他大约十二岁的时候,恺撒让他来宣读他祖母尤利娅的葬礼颂词;第二回是两年前,恺撒在阿非利加取胜后的凯旋游行上,我和恺撒同车并进,那小子乘车跟随。有个时期,恺撒常常对我大谈特谈他,我总觉得也许是我看走了眼。
哼,我没看走眼。我永远不会明白“伟大”如恺撒者,怎么会让这小子来继承他的名字、他的权力、他的财富。众神见证,假使那遗嘱没有事先交到维斯塔贞女神殿并归入档案,我会冒险修改它的。
如果他将那副架子留在前堂,老老实实走进我的办公厅来,我想我不会那般愠怒。他真不规矩,进来的时候那三个朋友陪在左右,他向我逐一介绍,好像我会在乎他们是何许人也。他依礼对我客套了一番,然后就等着我说点什么。我看了他很久,没有说话。他有一样好:沉着冷静。他没有发作,也没有说什么,我甚至看不出他是否因为被迫等待而心中有气。所以我终于说:
“唔?你想要什么?”
到这时他也不眨一下眼。他说:“你是我父亲的朋友,我是上门来向你致意的,也想问询要采取怎样的步骤,来办理他遗嘱的事宜。”
“你舅公留下的事情,”我说,“是一个烂摊子。在理清秩序之前,我建议你不要在罗马徘徊。”
他没有说什么。我告诉你,森提乌斯,那小子不知怎的就是令我芒刺在背。他在面前我就不禁惹气。我说道:“我也建议你不要这么随意地使用他的名字,好像它属于你一样。你很清楚,它不属于你,在元老院同意认养之前也始终如此。”
他点点头。“我感谢这个建议。我使用这名字是表示敬意,并非出自野心。但是抛开我的名字,甚至我的继承份额不谈,尚有恺撒向公民予以遗赠一事。我判断以他们现在这种情绪——”
我对他笑了起来。“小伙子,”我说,“今天上午我再给你这最后的一点建议吧。你何不回到阿波罗尼亚去读你的书呢?那边要安全多了。你舅公的事情,我会在我认定的时机,以我的方式来处理。”
你无法羞辱这家伙。他还是那样冷冷地给我一个微笑,说道:“我很高兴我舅公所托有人。”
我从桌边起身,拍拍他的肩膀。“这才是好小子。”我说,“现在你们几个就告辞吧。下午我还有一番忙碌。”
会面就这么完了。我想他如今见识了天高地厚,断不至于做出很大的图谋。他是个平平无奇却妄自尊大的小家伙,本来无足重轻——只亏了他有权使用那个名字。单是那个不够他施展拳脚,但也够讨厌的。
好了,不说那个。到罗马来吧,森提乌斯,我答应你,我不会有一个字谈及政治。我们会去埃米利娅府上观赏一出滑稽戏(经一个在此隐去其名的执政官特许,女戏子们演出时可以免除衣衫之累),我们会开怀痛饮,在红粉堆里比比谁更有雄风。
但我真希望小崽子离开罗马,带走他那一帮朋友。
VIII.昆图斯·萨尔维迭努斯·鲁弗斯 日志草稿(公元前44年)
我们见过安东尼了。惶惑;任务艰巨。他和我们敌对,显然;将不择手段阻止我们。聪明。令我们自感稚嫩。
却是极不平凡的人。虚荣,然而顾盼自雄。云白色托加袍(衬出肌肉粗壮而发亮的褐色手臂)镶着亮紫色缎带,边缘上滚着精致的金线;跟阿格里帕一样是大块头,但举止不像牛而像猫;大骨架,深色俊脸,零星细小的白色伤痕;南方人相貌的薄鼻子摔断过一回;饱满的嘴唇,嘴角上翘;又大又柔和的褐色眼睛,生气时会放光;声如洪钟,感情或威势均可将人压倒。
梅赛纳斯与阿格里帕都暴怒,而表现不一。梅赛纳斯死板、冷漠(他严肃起来会抛却一切矫揉造作,连身体都仿佛僵硬了);看不到和解的可能,不要和解。阿格里帕平常那么不动感情,现在气得发抖,涨红了脸,攥着大拳头。但是屋大维(我们现在当着众人得叫他恺撒)竟然一团喜气,完全不恼火。他微笑,活泼地谈话,甚至笑出声来。(这是恺撒死后他第一次这样笑。)在他最艰难的时刻,他看上去满不在乎。他舅公在危险时也是这样吗?我们听说过一些故事。
屋大维不愿谈起我们的上午。我们通常在公共浴场洗浴,但今天去了屋大维在山上的家洗;他说,在我们讨论过之前,他不想对陌生人谈起我们的上午。我们互相抛球玩了一阵(注:阿格里帕和梅赛纳斯一肚子火,玩得差劲,又是脱手飞了球,又是无心乱抛,凡此种种。屋大维玩得冷静,时有笑声,动作娴熟漂亮;我被他的情绪打动,我们俩在其余二人周围蹿跳,最后他们都不知自己是跟安东尼还是跟我们过不去。)梅赛纳斯将球摔开,冲屋大维叫道:
“笨蛋!难道你不知我们有劲敌?”
屋大维停止蹿跳,做出歉疚的样子,又笑了出来,走到他和阿格里帕面前,搂住他们俩。他说:“对不起,但是我禁不住想起我们今天上午跟安东尼玩的游戏。”
阿格里帕说道:“不是游戏。那人认真得可怕。”
屋大维,仍然微笑:“他当然认真;但你们不明白吗?他怕我们。他怕我们多于我们怕他,他自己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这便是好笑的地方。”
我开始摇头,但是阿格里帕和梅赛纳斯奇怪地打量着屋大维。久久的沉默。梅赛纳斯点头,脸色缓和下来;又像以前一样做作地耸肩,假装生气而满不在乎地说:“噢,好吧,如果你决意学着祭司的样子,洞悉人心——”
我们要洗浴去了。稍后晚餐并谈话。
我们意见一致;决不贸然行动。我们谈说安东尼,知道他是我们的障碍。阿格里帕将他视为权力之源。但如何取得权力?即使我们敢抢,我们自己也没有武力可以抢他的东西。我们必须设法叫他承认我们的实力;那将会是我们拥有的第一个微小优势。即使是为了报刺杀之仇,如今召集军队也太危险;安东尼在此事上的立场过于暧昧。他像我们一样想要报刺杀之仇吗?他只想要权力吗?他甚至可能是同谋之一。在元老院,他支持了一条赦免刺杀者们的法令,还将一个行省给了布鲁图斯。
梅赛纳斯将他视为有干劲、重行动的人,而没有能力构想行动的目标。梅赛纳斯的话是:“他只知权术,不知全局。”除非他察觉到敌人,不然就握棋不动。但是必须叫他走棋,否则我们就会陷入僵局。问题:如何使他既走棋又不发现自己怕我们。
我有点迟疑地谈了看法。他们会觉得我太怯懦么?我说以我看来,安东尼投身的目标与我们一致。大权在握,军团的支持,等等。恺撒的朋友。对我们的无礼不可原宥,尚可理解。等待。说服他相信我们的忠诚。我们提出效劳。与他合作,劝说他运用权力去达到我们讨论过的目标。
屋大维慢慢地说:“我不信任他,因为有一部分的他不信任他自己。主动接近他,会将我们牢牢牵制在他的道路上,那条路会将他带向何处,安东尼与我们一样不能确定。如果我们要保持按照初衷行事的自由,得让他来接近我们。”
继续商谈;计划成形。屋大维将要对民众说话——这里那里,小群体,非正式场合。屋大维说:“安东尼已经让自己相信了我们的天真无知,让他维持这个错觉于我们有利。”因此我们不会发出任何煽动之词——但我们会大表困惑,谋杀者们何以逍遥法外,恺撒给人民的遗赠何以没有兑现,罗马何以如此迅速地遗忘。
然后是一场对大众的正式演说,其间屋大维会宣布安东尼没有能力(没有意愿?)打开财库给大家付钱,屋大维愿意自掏腰包,向他们兑现恺撒的诺言。
讨论延续。阿格里帕说,如果安东尼届时不拿出那些款项,屋大维自己将会倾家荡产,有必要用兵的时候,我们就毫无办法了。屋大维回答,如果民心不服,军队横竖无用;我们将会看似不图谋权力而收买到权力;两种情形下,安东尼都会被迫走棋。
计议已定。梅赛纳斯会起草演说稿,屋大维拍板,我们明天着手。屋大维对梅赛纳斯说:“记住,我的朋友,这是一个简单的演说,不是作诗。无论如何,你那学不来的迷宫似的绕弯文章,我还非得捋顺了不成。”
他们错了。马克·安东尼不怕我们,不怕任何人。
IX.书信 盖乌斯·奇尔尼乌斯·梅赛纳斯致蒂托·李维(公元前13年)
若干年前我的友人贺拉斯向我描述过他作诗的方法。几杯酒落肚,我们谈得很认真,我觉得他描述准确,胜过他近年收录在所谓《致皮索的信札》里的形容——我得承认,那首探讨诗艺的诗并不令我格外心仪。他是这么说的:“我受到某种强烈感情驱使的时候,就决定作诗——但我会等,等到这感情强化为一个决心;然后我会构思一个终点,尽可能简单,让感情可以向着它演进,虽然我经常不知道它会如何演进。然后我写起诗来,用上我能使唤的不拘什么手段。得向别家借的,我尽管借。得凭空虚构的,我尽管虚构。我运用我了解的语言,不逾其规矩。但关键在于:我最后发现的终点,不是我起先构思的终点。因为每一个解决都会引起新的选择,每做一个选择又会造成新的问题,得为它们找到解决,如此往复不已。诗人在内心深处,对自己的诗走到的地方永远感到惊讶。”
今天早晨我再次坐下来给你写信谈早年的生活,想起了那次对话;我想到,贺拉斯关于诗句展现的描述,与我们自己在世界上的命运展现有某些惊人的相似之点(虽然如果贺拉斯听见了,记起自己说过的,他一定会面露阴沉之色,说那全是一派胡言,作诗无非是发现一个话题,然后谋篇布局,以这种修辞反衬那种修辞,以这样的韵律安排烘托那样的词义,如此写下去)。
因为我们的感情——或者不如说屋大维的感情,我们卷入他的感情就像读者卷入诗中一样——缘起于尤利乌斯·恺撒令人难以置信的遇害,这件事越来越像是摧毁了世界;我们构想的终点是对谋杀者们施以复仇,既是为我们的荣誉,也为国家的荣誉。就这么简单,或看似这么简单。然而世界的众神与诗歌的众神实在是智慧的;因为不知多少次,他们将我们保护在我们一心奔赴的终点之外!
亲爱的李维,我不想在你面前摆长辈架子;但是在我们皇帝实现他的天命而成为世界的主人之前,你甚至没有到过罗马。让我给你讲点往事,以便你在这么多年后,也能重构我们当时在罗马遭遇的混乱。
恺撒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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