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的来源。”他转向我。“我们冲动的朋友萨尔维迭努斯提议马上出击,趁着也许正是世界大乱的时刻抢占优势。在黑暗中跟怯懦的对手赛跑,或许能帮你赢得比赛,但也或许让你坠入一个你看不见的悬崖,或者将你带到一个你不愿看到的地方。不成……全罗马都会知道屋大维接到了舅公的死讯。他会悄然返回,带着朋友,怀着悲痛——但没有带着可能让敌友双方都高兴的兵卒。没有军队会攻击四个给亲人奔丧的小伙子和少数仆人;他们周围也不会聚集势力,勾起敌人的警惕,并促使他们下决心。况且如果会有谋杀,四个人比一个军团能逃跑得更快。”
我们都已各陈己见,屋大维沉默着,这时我想到,我们忽然间都听起他的决策来了,我们从来没有这样的,真奇怪。是我们感到他有一种气势,而先前不知?是当下这一时使然?是我们自己的某种欠缺?以后我会再思索原因。
屋大维终于说:“我们会照梅赛纳斯说的办。我们要将大部分财物留在这里,就像打算回来似的;明天,我们就尽力兼程赶回意大利。但是不经过布林迪西——那里有个军团,我们无法知道他们的立场。”
“奥特朗托。”阿格里帕说,“路程横竖更近。”
屋大维点头。“那么现在你们必须选择了。跟我一同回去的,就是跟我生死相随的人。没有他路可走,也没有可能回头。我也不能向你们承诺什么,除了我自己的机遇。”
梅赛纳斯打了个呵欠;他故态复萌了。“我们是跟你坐了那条臭烘烘的运鱼船过来的;倘若耐得住那个,我们又有什么耐不住的。”
屋大维微微一笑,有点悲哀。“好久以前了,”他说,“那一天。”
我们没有再谈,彼此道了晚安。
我一个人在帐篷里;写这些词句的书桌上油灯将尽,毕毕剥剥,我的眼睛越过帐门,能看见东边山上拂晓的苍白的初光。我一夜未眠。
在这晨早的沉寂中,白天那些事似乎遥远而不真实。我清楚我的人生道路——我们大家的人生道路——都被改变了。其他人感想如何?他们知道吗?
他们知道我们面前这条路的尽头要么是死亡,要么是伟大吗?这两个词在我脑海里转了又转,转了又转,最后仿佛是同一个。
第二章
I.书信 阿提娅与马尔基乌斯·菲利普斯致屋大维(公元前44年4月)
孩儿,你接到这封信的时候,想必已经到了布林迪西,听说了新闻。就像我担忧的那样,遗嘱已经公开,你被指定为恺撒的儿子和继承人。我知道你的第一个冲动会是将那名字和财富一并接受下来,但是,妈妈请求你等待、思量,权衡你舅公的遗嘱召唤你进入的那个世界。它既不是你度过童年的韦莱特里的淳朴乡间,也不是你在教师和保姆的包围中度过少年时期的府第,更不是你青年时代的书籍和哲学的世界,它甚至都没有恺撒(违背我的意愿)将你带进的战场那样单纯。那是罗马的世界,那里没有人了解自己的敌人或朋友,那里特权比美德更受到敬仰,那里原则已经成了私利的奴仆。
妈妈恳求你放弃遗嘱的条款;你这样做不会有损你舅公的英名,也没有人会看轻你。因为如果你领受那名字和财富,就从杀死恺撒和声称继承他事业的人双方那里都领受了敌意。你会像恺撒一样只拥有群氓的爱;那种爱不足以保护他免于自己的命运。
神明保佑,让你在鲁莽行事之前接到信吧。我们已从危险的罗马全身而退,会留在你继父位于普泰奥利的住宅,直到混乱结束,秩序好转为止。如果你不接受那遗嘱,就可以一路安全地前来跟我们团聚了。心灵和头脑依然是私密的地方,可以悠然容身。你继父还有几句话想添上。
你母亲付与你的全是衷心话;我付与你的话也出自肺腑,但是它同样出自我在人世的阅历,出自我对这几天局势的实际认识。
你知道我的政治观点,你也知道,对于你已故舅公所行的那一套,有时我不能苟同。的确,我跟我们的朋友西塞罗一样,不时发现有必要在元老院的会场申明这样的不赞同。我提起此事不过是为了向你保证,我促请你依你母亲提议的路子走,并非出于政治的考量,而是出于实际的打算。
我不赞成那场刺杀。假如事前有人要我参与谋议,我一定避之唯恐不及,甚或因此给自己惹祸。但是你要明白弑暴君者(这是他们的自称)当中有一些最负责任而且最受尊敬的罗马公民。元老院现在大部分人支持他们,他们的危险仅来自群氓;他们有些人是我的朋友,而无论其行动如何不明智,他们是好人与爱国者。甚至煽动群氓的马克·安东尼也不跟他们作对,将来也不会;因为他也是个注重实际的人。
无论你舅公有什么美德,他留下的罗马一时是不会恢复元气的。一切都不确定:他的敌人们有权势却犹疑,他的朋友们腐败而无人信任。如果你接受那名字和遗产,举足轻重的人就会抛弃你;你拥有的名字会是一个空洞的荣誉,拥有的财富会是你不需要的;你会是孤家寡人。
来普泰奥利跟我们团聚吧。那些问题即使解决了也不会增进你的利益,别牵扯进去为好。对一切保持超然吧。我们的温情会使你安全。
II.马尔库斯·阿格里帕回忆录 残片(公元前13年)
……却说我们听见了消息,便含着悲伤行动起来。我们匆匆出航,渡海时大风大浪,在奥特朗托登岸时正是黑夜,没有向任何人表明身份。我们在一个普通客栈投宿,打发仆役自去,免得招人怀疑;天未拂晓,我们便徒步向布林迪西出行,俨如乡下人。在莱切,看守去布林迪西道路的两个士兵拦住了我们;虽然我们未透露名字,但其中一人参加过西班牙战事,认出了我们。因他所言,我们得知布林迪西的驻军会欢迎我们,可以安然前往。他们一人与我们同行,另一人先去报知我们的来临,于是我们抵达布林迪西的时候有卫队护驾,入城时士兵夹道迎候。
进得城来,我们见到一份恺撒遗嘱的抄本,指定屋大维做他的儿子与遗产受赠人,又将名下的花园全部送给人民作休憩场所,还从财产中出钱,给罗马公民每人三百枚银币。
我们听说了混乱不堪的罗马传来的零星新闻;我们拿到了恺撒谋杀者的名单,得知元老院无法无天,默许谋杀,让行凶者逍遥法外;我们亦得知人民在乱世偷生,心怀悲愤。
从屋大维家来的一个信使等候着我们,将他母亲及其丈夫写的信交给他,出于感情与关切,他们敦请他放弃他不会舍去的继承权。世界的不安与任务的艰巨令他更加坚决,我们当下便称呼他恺撒,要和他患难与共。
出于对他遇弑父亲的崇敬,亦出于对尤利乌斯的养子的爱,驻在布林迪西的军团与方圆数里赶来的老兵在他身边聚集,呼吁他带领大家向谋杀者复仇;但是他用许多感恩的话劝走了他们,于是,我们怀着悼念之情悄然上路,从布林迪西沿着阿庇乌斯大道向普泰奥利前行,打算在那里等待有利时机进入罗马。
III.昆图斯·萨尔维迭努斯·鲁弗斯 日志草稿,写于布林迪西(公元前44年)
我们听说了很多;我们懂得的很少。据说,参与刺杀阴谋的多达六十余人。主谋是马尔库斯·尤尼乌斯·布鲁图斯、盖乌斯·卡西乌斯·朗基努斯、迪基姆斯·布鲁图斯·阿尔比努斯、盖乌斯·特雷波尼乌斯——全都被认为是尤利乌斯·恺撒的朋友,有的还是我们自幼熟悉的名字。还有一些我们不知是谁的人。马克·安东尼在演说中批评了谋杀者,然后又设宴请他们共进晚餐;同一个安东尼,刚谴责过尤利乌斯·恺撒的敌人,又马上推举赞成刺杀的多拉贝拉做了本年的执政官。
安东尼玩的是什么把戏?我们在往哪里去?
IV.书信 马尔库斯·图利乌斯·西塞罗致马尔基乌斯·菲利普斯(公元前44年)
我刚听说你的继子带着三个年轻朋友,已经从他数日前才登陆的布林迪西上路前来;我赶紧给你写此信,兴许你能在他抵达之前拆阅。
尽管你已经去信劝诫(多谢你体贴备至地命人送来抄本,我深怀感激),据闻他现在依然打算接受恺撒遗嘱的条款。但愿这并不属实,然而我担忧年轻人的莽撞。我恳请你运用一切影响力劝他别走这条路,要是他已经走了第一步,就劝他放弃。为了这目标,我乐意竭尽所能予以支援;我会打点好一切,数日内离开我在阿斯图拉这里的寓所,以便与你一起在普泰奥利等候他的到达。我向来待他友善,也觉得他对我有仰慕之情。
我知道你对小伙子怀有一些感情,但你要明白他是恺撒家的人,不论那关系多么疏远,倘若任由他自行其是,我们事业的敌人就可能利用他。此乃非常时期,对党派的忠诚必须优先于我们天然的倾向;我们谁也不想小伙子受到伤害。这你得跟妻子谈,尽量让她非相信不可(我记得她对儿子极有支配能力)。
我有罗马的新闻。形势不妙,但也不是绝无希望。我们的朋友仍然不敢在那里露面,就连我亲爱的布鲁图斯也只好避居乡间,没有留在罗马修复共和国。我曾经期望刺杀会立刻恢复我们的自由,使我们重获昔日的光荣,除掉那些如今一心要破坏我俩都喜欢的秩序的新贵。但是共和国没有恢复;应当毅然行动的人好像没有决断能力,倒是安东尼像野兽似的从一堆赃物潜行到另一堆,抢劫国库,大肆揽权。如果我们要忍安东尼,那么我几乎要对恺撒之死感到痛惜。但我们不必忍很久了——我确信。他行动肆无忌惮,断会自招灭亡。
我理想家的气质太重,我知道——连我最亲近的朋友们都不否认。然而我怀着最合理的信念,那就是,我们正义的事业最终会取胜。伤口会痊愈,鞭笞会停止,元老院会重获几乎被恺撒灭绝的古老理想与尊严——亲爱的马尔基乌斯,你我有生之年会看见我们每每谈起的古老美德,再度像桂冠一样戴在罗马的头上。
数星期以来的事件穷追不舍,占去我太多时间,以至于荒疏了私人事务。我的一个地产管理人克律西波斯昨日来访,对我严正指责;我的商店塌了两间,其余也急遽残破,不但租户扬言迁走,连耗子也准备搬家了!幸而我一向以苏格拉底为师——别人会称之为祸事,在我却还算不上烦恼。这些事情多么微不足道呀!无论如何,我与克律西波斯长谈之后有个计划,我可以卖掉几座房子,维修其余,这就可以化亏损为盈利。
V.书信 马尔库斯·图利乌斯·西塞罗 致马尔库斯·尤尼乌斯·布鲁图斯(公元前44年)
我见过屋大维了。他正在他继父位于普泰奥利的别墅中,与我的别墅相邻;因为我和马尔基乌斯·菲利普斯有交情,所以我想见他就能见着。必须马上告诉你的是,他的确接受了我们死去的敌人的遗产和名字。
不过你且莫绝望,让我赶紧对你担保,他的接受绝没有你我设想的那么重大。这小子不过尔尔,我们无须害怕。
他身边跟着三个年轻的朋友:一个名唤马尔库斯·阿格里帕,是个粗壮村夫,凭他那副模样,在翻地前后踩踩犁沟倒比走进会客厅要轻松些;一个名唤盖乌斯·奇尔尼乌斯·梅赛纳斯的青年五官长得粗笨,举止却女里女气的,行走像扭摆,还喜欢翕动睫毛,恶心之极;一个名唤萨尔维迭努斯·鲁弗斯,是个瘦削热切的小伙子,笑得有点太多,但这帮人里要数他还差强人意。以我所知,他们全是无名小卒,既无家世可炫,又无资财可言。(说到这些,小伙子屋大维的血统当然也不尽清白;他的祖父只是个乡下的放贷人,再上溯是什么来历,唯有神知道。)
不管怎样,这四人像是无所事事一般在宅子周围游荡,与访客交谈,多数时候只是在惹人厌烦。他们似乎全然无知,任何话题都简直无法引来他们有智力的答复;他们提愚蠢的问题,然后似乎听不懂回答,只是空茫地点头,眼睛望到别处。
但是我既不流露轻蔑,也不流露喜色,在那小伙子面前总是一派俨然。他初来时,我动唇舌表示同情,照例说了一番近亲故世的安慰之词。从他的反应,我判断他的悲伤事关个人,无关政治。然后我旁敲侧击,暗示无论刺杀(你会原谅我这个伪饰之词的,亲爱的布鲁图斯)是多么不幸,究竟有不少人觉得那行动是出于无私的爱国动机。我察觉不到他有任何一刻对这些试探感到厌烦。我相信他对我有点敬畏,如果我手法够巧妙,也许能说服他投向我们这一边。
他是个小子,而且是个没心机的小子;丝毫不懂政治,将来也不大可能懂。他的行动不是由于受了荣誉或野心的催促,而是由于他对那个他愿当作父亲的人怀着一种相当柔和的感情。他的朋友们则只关心哄他高兴所能换来的好处。因此我相信,他对我们不构成威胁。
另一方面,现在的情势也许能为我们所用。因为他确实有权继承恺撒的名字,以及遗产(如果他能拿到手的话)。只为了他采用的名字,有些人也肯定会追随他;其他人,老兵和僚属,则会由于怀念将名字留给他的人而追随他;还有些人会由于内心迷惘或心血来潮而追随。但重要的是记住:我们不会损失任何自己人,因为可能追随他的是本来会追随安东尼的人!如果我们能说服他投过来,我们的胜利会加倍;因为在最坏的情形下,我们也能够削弱安东尼的一方,仅此就是胜利。我们要利用这小子,过后再扔掉他;如此一来那暴君就后继无人了。
你不难明白,这些事我无法对马尔基乌斯·菲利普斯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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