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致命错误?
我不知道这一点。所以换了我就想不出这种战术。我想不出任何对策。安德是唯一一个知道,或者说猜测到,或者说下意识地感觉到,应该这样去做的指挥官,他相信这种同归于尽的战术能够使敌人迟疑、出错、崩溃,最终失败。
或者他一无所知?他是否和我一样,看出这场战斗没有任何取胜机会?他这样做是想甩手不干,赌气退出游戏?我那一句“敌人的大门在下方”引发了他绝望的情绪,所以他干脆让他的飞船全部自毁?我们的胜利难道只是一个偶然的意外吗?
不,就算我那句话刺激了安德,促使他做出这种决策,但编队、佯攻、闪避和曲折前进的路线仍然是他精心设定的。安德以前的胜利教会敌人,始终把我们当成一种理性的生物来看待。那些可怜的外星人哪怕在做噩梦的时候,可能都不会想到人类有朝一日会突然间变成最可怕的怪物。它们不知道盲斗士参孙[1]的故事:撼倒大厅支柱,和敌人同归于尽。
在那些飞船上,豆子想,都是抛家别子、放弃了故土的人,他们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跨越星系,与人类的死敌决战。现在,他们也许已经明白了安德的战略意图,需要他们全部付出生命。但是,他们义无反顾地服从了指挥官的命令。
可是,坐在精致的游戏机前指挥他们的这些孩子,却根本不知道他们所表现出的大无畏精神和他们所付出的牺牲。我们没有能够给予他们应得的尊敬,因为我们甚至不知道这些无名英雄的存在。除了我。
卡萝塔修女最喜欢的一段《圣经》故事浮现在豆子的脑海里。也许因为她没有孩子,这个故事才对她那么重要吧。她给豆子讲押沙龙谋反的故事,押沙龙背叛了自己的父亲大卫王。在战斗中,押沙龙被人杀死。人们把这个意味着胜利、意味着不会再有士兵死亡的消息告诉大卫王。人们告诉他,他的王位安全了,他的生命有保障了。但这个时候,大卫王却一心只想着他的儿子,他深深爱着的儿子,他死去的儿子。
豆子埋下头,这样他的声音就只会被他所指挥的人听到。现在,时间只允许他说几句话,他按下一个按钮,把自己的声音传送到了遥远的舰队上那些战士们的耳朵里。豆子不知道他们听到他说的话以后会产生什么想法。他们会听到他稚气的童音?或者声音经过扭曲以后,他们会误认为他是一个成人?也许他们听到的只是经过电脑处理以后的干巴巴的机器人语言?没关系。总之在遥远的舰队里,一定会有人听到他这几句以某种超光速传递过去的话语,上帝作证。
“哦,我的儿子押沙龙。”豆子轻声说道。同时第一次体会到,曾经说出这话的人是多么痛苦。而这样的话从一个坚强的男子汉嘴里说出来,又是多么让人控制不住眼里涌出的热泪。“我的儿子,我的儿子押沙龙。上帝知道,我愿意替你去死,哦,押沙龙,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们!”
他做了一点小小的改动[2],但上帝应该能够理解。就算上帝不能理解,卡萝塔修女也一定能理解。
现在,豆子想,该下命令了,安德,你千万不要在此刻放弃。虫族已经察觉到危险。它们正在集中兵力。它们想在我们的武器发射出去之前,先把我们清扫出它们的天空。
“佩查中队以外的所有人注意。”安德说,“以最快的速度直扑下去,向行星发射‘设备医生’。离行星越近越好,尽可能拖到最后一秒。佩查,你负责掩护。”
豆子和其他支队长将安德的命令传达到自己下属的舰队。现在除了观察,没有其他事情可做。每艘飞船都只能靠自己。
敌人终于恍然大悟,不顾一切地向垂直下冲的人类战机开火。一架接一架的战机被不断涌来的虫族战舰击毁。只有很少几架战机侥幸冲进了行星大气层。
坚持住,豆子想。尽可能多坚持一会儿。
有几艘飞船发射得太早,“设备医生”引爆之前在大气层中被烧毁了。还有几艘没来得及发射,飞船就起火了。
只剩下两艘飞船。其中一艘归豆子指挥。
“不要发射。”豆子埋下头对着话筒说,“就在你的飞船里引爆。上帝与你同在。”
豆子不清楚是他指挥的这一艘还是另一艘飞船这样做了。他只知道两艘飞船从屏幕上消失的时候都没有发射“设备医生”。接着行星的表面占据半个屏幕,行星沸腾了,像一锅冒泡的开水。突然,一声巨响,行星爆炸的冲击波向人类剩下的战机席卷而来。佩查的飞船上面也许还有活着的人,如果真的有,那他们应该还能看到死亡向他们扑面而来,看到他们最后胜利的一幕!
模拟器上行星的爆炸蔚为壮观,“设备医生”引发的连锁反应所产生的能量场,将所有虫族战舰都卷了进去。其实,在虫族最后一艘飞船被吞没以前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虫族的所有行动就已经停止了。虫族的飞船飘浮在太空中,一动不动,就像第二次虫族入侵录像中那些呆板的虫族飞船。行星上的女王们一旦死去,残余的虫族飞船的毁灭就仅仅是一种形式了。虫族全死光了。
豆子走进隧道时,发现其他孩子都正在那里欢庆胜利,感叹行星大爆炸的场面看上去如此壮丽,不知道真实战争中会不会出现同样的场面。
“当然会。”豆子说,“和刚才一样。”
“好像你很拿得准。”“苍蝇”莫洛笑着说。
“我当然拿得准。”豆子说,“这事已经发生了。”
他们茫然地盯着豆子,不知道豆子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时候发生的?”“我从没听说过有这样的事。”“他们在哪颗行星上试验过这种武器?”“我知道,他们炸掉了海王星!”
“刚刚才发生,”豆子说,“在虫族母星上。我们炸毁了它。虫族已经全死了。”
他们好不容易才意识到豆子不是在开玩笑。马上,大家嚷成一团,纷纷表示这绝不可能。豆子向他们解释,说IF拥有一种超光速通信设备。但大家都不相信。
这时,一个成年人的声音加入到他们的讨论中来。“那种设备叫安塞波。”
大家抬起头,看到格拉夫上校站在远处。接着,他顺着隧道向他们走过来。
“豆子说的是真的?”“我们刚打了一场真正的战争?”
“它们都是真的。”豆子说,“那些所谓的测试,其实都是真正的战斗。真正的胜利。对吧?格拉夫上校。自始至终,我们都在打真正的战争。”
“现在结束了。”格拉夫说,“人类将继续生存下去,虫族彻底完了。”
过了好一阵,他们晕乎乎的脑子里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件事意味着什么。结束啦。我们打胜啦。我们不是在训练,我们是真正的军事指挥官。
然后,终于,只剩下一片寂静。
“虫族全都死了?”佩查问。
豆子点点头。
他们再次看着格拉夫。“我们已经得到报告。所有虫族占据行星上的虫族生命活动都已经完全中止。虫族女王一定是全部聚集在母星上了。虫族女王一死,单体的虫族成员自然活不成。现在我们没有敌人了。”
佩查靠着墙壁哭起来。豆子本想伸手过去安慰她,但是米克已经在那里了。米克才是那个能够握着她的手,安慰她的朋友。
有人严肃冷静,有人欣喜若狂,他们回到宿舍。佩查并不是唯一掉泪的人。但流一阵眼泪,真的就能够减轻心中的伤痛吗?
只有豆子一个人没有回宿舍,也许那是因为只有他丝毫不感到惊讶。他和格拉夫一起站在隧道里。
“安德知道真相后有什么反应?”
“糟透了。”格拉夫说,“我们本来应该做得更周到一些,让他慢慢适应,但在胜利的那一刻,情绪太激动,忍不住一语道破了天机。”
“你孤注一掷,这下可赢了个盆满钵满。”豆子说。
“别开玩笑了,豆子,刚才发生的事我都注意到了。”格拉夫说,“你为什么不接管控制权?你怎么知道他最后能拿出一个方案呢?”
“我并不知道。”豆子说,“我只知道我自己拿不出什么方案。”
“但是你说的那句——‘敌人的大门在下方’,那正是安德这次使用的方案。”
“那不能叫做方案。”豆子说,“也许那句话让他想起了应该采用什么方案。但方案是他的,是安德的。你把你的钱押到了一个正确的孩子身上。”
格拉夫默默地看着豆子,然后伸出一只手放到豆子头上,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我想也许是你,把所有人都拉过了终点线。”
“这已经无关紧要了,对吧?”豆子说,“不管怎么说,与虫族的战争算是结束了。我想,人类不牢固的联盟恐怕也随之结束了吧。”
“是的。”格拉夫说。他把手拿开,梳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我相信你的分析没错。我提醒过将军。如果将军能听取我的忠告,那么行政长官在艾洛斯和舰队里的人应该已经被拘捕了。”
“他们能够给世界带来和平吗?”豆子问。
“我们很快就能看到能不能。”格拉夫说。
隧道远处突然响起一阵枪声。
“听起来和平好像没那么容易。”豆子说。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离他们越来越近。很快,隧道远处出现一支由十二个陆战队士兵组成的武装小分队。
豆子和格拉夫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跑过来。“朋友还是敌人?”
“他们穿着同样的制服。”格拉夫说,“总之你是一个对他们很有吸引力的人,豆子。那几扇门后面的孩子,”他指着孩子们的宿舍门说,“现在成了人人都想得到的战利品。他们回到地球上会成为军队的指挥官,他们是未来战争的胜利希望。你也一样。”
陆战队的士兵们在格拉夫面前停下。“我们奉命来这里保护孩子,长官。”他们的队长说。
“出了什么事?”
“好像忠于行政长官的人正在拒捕,长官。”那个队长说,“将军已经下令,要不惜一切代价保护这些孩子的安全。”
格拉夫弄清楚这支小分队是哪一边的人之后,显然放心了。“那边那间屋子里是一个女孩子,这边两间住着几个男孩。我建议你们在整段时期内,都要用心做好这几个房间的安全保卫工作。”
“这个孩子呢?”队长指着豆子问。
“他也是他们中的一个。”
“胜利归功于安德·维京。”豆子说,“安德是我们的指挥官。”
“安德也住在这房间里吗?”队长问道。
“他和马泽·雷汉在一起。”格拉夫说,“这个孩子住我那里。”
队长向格拉夫敬礼,忙着布置护卫工作去了。
豆子快步跟上格拉夫,他领着豆子沿隧道往下走。
“如果将军考虑周到,那么安塞波应该已经被妥善保护起来了。我不知道你以后会怎样。这几天我还有时间去看看新闻,过不了多久,我可就无事可干啦。”
“学俄语难不难?”豆子问。
“这是一个幽默吗?”格拉夫问。
“不,只是一个简单的问题。”
“豆子,你是一个了不起的孩子,但现在给我闭嘴,听见啦?”
豆子笑了。“好的。”
“你不介意我一直称呼你为豆子吧?”
“那本来就是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应该是朱利安·德尔菲克。如果你有出生证书,那上面就会填这个名字。”
“当真?”
“你现在还觉得我在撒谎吗?”
他们随即意识到刚才的一问一答实在有点荒诞,两人都忍不住笑起来。直到他们从一队守护着安塞波入口的特种部队军人旁边走过时,笑意还挂在他们脸上。“你认为会不会有人请我去当一个军事参谋?”豆子问,“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参加这场战争,哪怕谎报年龄,我也必须应征加入陆战队。”
[1]《圣经·旧约》中的大力士,以色列民族英雄。被非利士人捉住挖去眼珠,拉去戏弄。他撼倒了演武大厅的支柱,引发大厅崩塌,和在场的非利士人同归于尽。
[2]豆子将《圣经》原文中的“儿子”改成了“儿子们”。
CHAPTER24回家
“你也许想知道,我们刚刚得到了一些让人沮丧的消息。”
“即使走在通往胜利的道路上,也总难免会听到一些坏消息。”
“内战告一段落,局势变得明朗时,联盟控制了战斗学校,计划在IF的保护下把孩子们送回家去。但是新华沙条约组织显然在暗中做了些调查,他们发现有一个从战斗学校出来的孩子摆脱了我们的控制。你知道,那孩子是阿喀琉斯。”
“他只不过在你们那里待了几天。”
“但他很有潜力。他是通过复杂的测试才被选送进战斗学校的。而且目前情况下,他是他们唯一能够找得到的人。”
“他们已经这样做了?找到他啦?”
“突破了严密的安全设施,杀死三个守卫。那里收容的所有人都被放出来,重新获得了自由。”
“那么他也获得了自由。”
“准确地说,他是唯一的例外。他们费尽心思找他,当然是为了利用他。”
“他们知道他的情况吗?”
“不,他的档案还被密封着。一个少年,你看。他们没有想过要窃取他的档案。”
“他们迟早会发现他的秘密。我相信莫斯科人同样不喜欢连环杀手。”
“很难说,他太善于掩盖自己了。你想,在我们弄清楚他杀了多少人之前,对他有过丝毫怀疑吗?”
“战争已经结束了。”
“为了在下一次战争中取得优势,他们也许现在就着手准备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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