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快饿死的时候,波可给了我吃的东西。”
“别说啦。”萨金特大声道,“我们现在吃得比波可当头儿时好得多。”
阿喀琉斯伸出手拍拍萨金特的胳膊,让他安静下来。“一个杰出的团伙老大所能做到的事,波可都做到了,是她把我带入了这个家庭。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说,我给予你们的其实就是她给予你们的。”
孩子们都庄重地点了点头。
一个小孩问道:“你认为尤利西斯也杀掉了豆子吗?”
“如果那样,我们损失就太大了。”萨金特说。
“任何损失对我的家庭来说都是大损失。”阿喀琉斯说,“但是再也不会出这样的事了。尤利西斯如果不马上从这个城市滚蛋,就只有死路一条。把这个话传出去,萨金特。让满大街的人都知道我们挑战的姿态。尤利西斯休想再在城里的任何厨房里吃到一口东西了,除非他接受挑战。当他把刀子插进波可眼睛里时,就应该明白这点。”
一阵寒意突然涌上萨金特心头。他对阿喀琉斯敬了个礼,立刻飞跑出去。这是个表示服从的仪式性动作。
他跑着,哭着,心中充满恐惧。他并没有向任何人提到过波可的死状,没有给任何人讲过波可的眼睛被刀子剜成了两个血窟窿。阿喀琉斯怎么会知道这个细节?也许阿喀琉斯通过其他渠道了解过这件事?也许他先就听说了些什么,只是直到萨金特带回消息时他才提起?也许,也许。不。萨金特明白了,尤利西斯根本就没有出手。这是阿喀琉斯干的。就像豆子一开始警告过的那样。阿喀琉斯绝不会原谅打过他的波可。他等到现在才杀她,是因为有尤利西斯那个混蛋去顶罪。他坐在那里说什么波可是多么多么好,大家都该对她心存感激,说什么他阿喀琉斯给予大家的就是波可给予大家的。
只有豆子一个人保持着清醒。几乎在所有方面,阿喀琉斯对家庭来说都是个好爸爸,但他却是个凶手,绝不饶恕冒犯过他的人。
波可本来也知道这点。豆子提醒过她,她也感觉到了,但她最后还是选择了阿喀琉斯做他们这群小孩的爸爸。她为自己选了个杀手。她就像海尔格在他们吃饭时对他们讲的那个什么耶稣一样。她也是为了她的孩子们而死去的。阿喀琉斯呢,他就像上帝。他让人们为自己的过失付出代价,不管是什么样的过失。
重要的是,选择会赢的一边,选择上帝这一边。海尔格就是这么教他们的,不是么?站到上帝那一边。
我要站在阿喀琉斯一边。我要尊敬我的爸爸,是的,那样我才能活下去,活到能够独立自主的那一天。
就豆子来说,嗯,他很聪明,但聪明也救不了他的小命。如果你不能靠聪明保住小命,那还不如死了好些。
这时,萨金特跑到了第一个拐弯处,他要把阿喀琉斯对尤利西斯的禁令传到城里的每个慈善厨房,他一直没能止住哭泣。悲剧已经发生了。现在应该多为活着的人考虑。虽然萨金特已经知道尤利西斯并没有杀人,但能把他置于死地却是一件对自己家庭的安全很重要的事。波可的死给其他的爸爸们提供了退后一步的好理由,他们会在一旁观赏阿喀琉斯如何收拾对手。当这件事完全了结以后,阿喀琉斯将会在鹿特丹所有的爸爸中间成为领袖。萨金特会站在他身边,他不会把自己知道的秘密告诉任何人,因为只有这样做才能让自己,让家庭里的其他成员以及所有鹿特丹大街上的孩子们,好好地活下去。
[1]亚当和夏娃的长子,出于嫉妒谋杀了弟弟亚伯。
[2]耶稣门徒,出卖耶稣的人。曾在出卖耶稣后假装无辜,和其他门徒一样亲吻耶稣的手。
CHAPTER04回忆
“第一个人我是看走眼了。他测试结果很好,但人品不符合战斗学校的要求。”
“从你所展示的测试结果中,我看不出他有什么毛病。”
“他很精明。虽然给出了正确答案,但那并不一定代表他的真实想法。”
“你是通过什么测试确定这一点的?”
“他策划了一起谋杀。”
“唔,这只是个小缺点嘛。那另外一个呢?你想过没有,我们能对一个这么年幼的孩子做些什么呢?捞起一条这么小的鱼来,我通常是把它再扔回河里就算完事了。”
“教育他,养育他。他会长大的。”
“他甚至连个名字都没有。”
“他当然有名字。”
“豆子?这也能算个人的名字吗?笑话。”
“等他成名之后,这个名字就不再会是笑话了。”
“那你先收养他一段时间,等他满五岁再来吧。把你能教的都教会他,然后给我看你的成果。”
“我还得去找别的孩子呢。”
“不,卡萝塔修女,你不必再去找了。奔波这么多年以来,这小家伙要算你找到的孩子中最优秀的一个啦。你没有时间再去找下一个。把这个符合标准的教养好,这就是IF交给你的工作。”
“你在吓唬我吧。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啦?”
“我也不知道。也许基督徒预期的千年末日审判快到了吧。”
“但世界并没有灭亡啊。”
“是的,迄今为止,这个世界还完好无损。”
刚开始,豆子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食物上。现在有足够的食物供给。他每次吃东西都把肚子填得圆鼓鼓的,吃到感觉反胃时才停下来。他吃得太频繁,每天都得大便,有时一天两次。他把这事当作笑话讲给卡萝塔修女听。“我现在只做两件事,吃和拉!”他说。
“就像森林里的动物。”嬷嬷说,“现在该认真学习啦,不然可对不起你的肚子。”
当然,她每天都在教他阅读和算术,引领着他“更上一层楼”。她还抽出一些时间和他讨论,启发他去回想留存在记忆中的早期生活的每个细节。她对豆子回忆中提到的那个“整洁的地方”特别感兴趣。可惜他的记忆有很大的局限性。他记得自己在那个“整洁的地方”,曾经从小床上爬过栏杆,掉到地上。他拉住身边能抓扶的东西,靠着墙,挪动双脚蹒跚前进。只有在需要通过一块找不着可抓扶东西的空地时,才趴下身子爬行。
“当时你肯定只有八九个月大。”卡萝塔修女说,“大多数人都回忆不起那么小时发生过的事。”
“我记得当时人人都很慌张。那正是我翻出护栏床的原因。我当时预感到所有的孩子都会出事。”
“所有的孩子?”
“小的和我一样大,还有些大一点的。曾有几个大人走进来看着我们哭。”
“为什么呢?”
“一定发生了什么意外,肯定的。我知道情况不妙,我觉得马上会有祸事降临到躺在床上的孩子们头上。所以我不顾一切地从床上爬出去。我并不是第一个爬出床的。我不知道别的孩子后来怎样了。我躲过了大人的搜寻,他们没有找到我。等我再次从藏身的地方爬出来时,所有的床全都空了。屋子里十分黑暗,只有一个标有‘出口’字样的灯亮着。”
“你那时就识字啦?”她的话音里透着怀疑。
“没有。我是在识字以后,回想起那个闪光的词,才知道那个词就是‘出口’的。”豆子说,“那是我从藏着的地方爬出来之后看到的唯一一个词,我记得很牢。”
“嗯,你独自一人,床都空了,房间里很黑,然后呢?”
“我再出来时,床全都不见了,被换成办公桌和文件柜。房间被搞成一间办公室的样子。嗯,我当时不知道那是办公室,现在才明白。我记得那间屋子一下变了样。到了白天,人们会去那里工作,总待在藏身的地方变得很难受,而且我越来越饿了。”
“你藏在什么地方?”
“我躲在马桶后面的水箱里面。掀起上面的盖子很艰难。窝在里头难受极了。我那时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一有人来用厕所,里头的水就又涨又落的,里面有些部件也动弹起来,把我吓得够呛。我刚才说了,我感到饿。喝的倒是没缺过,只可惜我自己的尿也在里面。我的纸尿裤湿透了,从身上掉下来,我成了个光屁股。”
“豆子,你明白你正在给我讲什么吗?这些事都发生在你一岁以前,知道吗?”
“是你说我那时应该不到一岁的。”豆子说,“我不知道那时我有多大。你让我回忆。我告诉你的越多,自己想起来的事也就越多。但如果你不相信我说的……”
“我只是有点……我当然相信你说的这些。不过其他那些孩子是怎么回事呢?你们生活的地方,就是你提到的那个‘整洁的地方’在哪里?那些大人是些什么人?为什么他们把别的孩子都带走了呢?其中一定有些见不得人的隐秘。”
“无论如何,”豆子说,“能离开厕所让我很开心。”
“你光着身子,你刚才说,然后离开了那个地方?”
“不是。我被人发现了。我从厕所出来,一个大人看到了我。”
“然后呢?”
“他带我到他家里。我得到了衣服。那时我管它们叫‘衣衣’。”
“你那时会说话啦?”
“会一点儿。”
“这么说来,那个大人带你回家,还给你买了衣服。”
“我想他是个守门人。我现在知道了许多工作岗位的情况,明白那个人多半是个守门的。他在夜里上班,穿的衣服像那种守卫人员的制服。”
“后来呢?”
“有一天我听到他和一个女人为了我大吵大闹,然后他就对我说了一大通话,我听出他的意思是要我离开,我就走了。”
“他把你打发上街就不管啦?”
“不,我自己偷偷走的。现在想起来,他可能是准备给我另找个人家,他对我说要把我送给别人,听起来有点吓人,所以我趁他不注意就溜了。当时我有衣服,肚子也不觉得饿。他是个好人。离开他以后我一直在心里盼着他别遇上任何麻烦。”
“从那以后你就开始了大街上的生活?”
“差不多是吧。一对夫妇经常给我一些吃的东西。但每次他们给我食物时,别的大孩子都会围过来叫嚷、乞讨,弄得他们最后只好谁都不给。大孩子们常把我推开,或者把我手中的食物抢走。我很害怕。有一次一个大孩子见我在吃东西,像疯了一样冲过来抠我的喉咙,迫使我把刚吃下的东西吐到街上。他甚至捡我吐出来的东西吃,但他吃不下去,那让他作呕。那以后我就尽量在所有时间都藏起来,所有的时间。”
“结果饿得差点儿死掉。”
“我观察街上的一切。”豆子说,“偶尔,吃到一点点东西。我没有死。”
“是的,你挺住了。”
“我见到过很多死人,见到过很多孩子的尸体,大孩子的小孩子的都有。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他们中有没有人来自那个‘整洁的地方’?”
“那你见到过你认识的孩子吗?”
“没有,没有谁看上去是从‘整洁的地方’出来的。就是有,他们也全都饿变形了。”
“豆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事。”
“这不是在回答你的问题吗?”
“你想过没有,一个像你这样弱小的婴儿,在这么糟的环境里居然活了三年。你不觉得这是个奇迹吗?”
“我没猜错的话,你的意思是说我早就该死了。”
“我只是……我的意思是说上帝始终在看护着你。”
“嘁!唔,可能吧。但他为什么不看护那些死去的小孩子呢?”
“他把他们带到他的世界里去了,他爱他们。”
“那就是说,他不爱我?”
“不,他同样爱你,他——”
“如果他如此特别地看护我,至少应该偶尔带给我些吃的东西吧。”
“他指引我来找你。他赋予你特别的使命,豆子。”
豆子对这种话题感到厌倦。卡萝塔修女一谈起上帝来就神采奕奕,但他却连上帝长什么样子都想象不出来。她似乎把所有的好事都归于上帝名下,但坏事一来,她就替上帝找理由,说其中自有深意啦,后头紧跟着就有好事啦什么的。而豆子能想得到的却是,那些小孩子如果再有多一点的食物,就不会饿死。
不过一旦他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就会引起她的不安,她会提到更多与上帝有关的事,而且会使用许多豆子完全听不懂的字眼。豆子意识到最好不与她讨论这个难缠的话题,她爱怎么说由她怎么说好了。
最使他入迷的是阅读和算术。有纸有笔,可以用真正的纸笔写写算算,这种感觉太棒了。
还有地图。卡萝塔修女开始没有教豆子怎样看地图,但墙上几幅地图的形状吸引了他。他经常走近那些地图,辨认写在上面的那些小字。有一天他认出一条河流的名字,明白蓝色表示河流,更大的蓝色区域则表示比河流更宽阔的水面;接着他又发现图上有不少字和他在街上见过的那些街名标志一样,他领会到眼前的东西是一幅与鹿特丹有关的图片;最后他懂了,这幅图画的就是鹿特丹,只是没画出街边的房子和街上的人。图上的鹿特丹的形状活像一只鸟。他在上面找出了自己原来生活过的地方,波可被害死的地方,还有他知道的其他一些地方。
卡萝塔修女发现他自己学会了看地图,兴奋不已。她把鹿特丹在其他地图上的位置指给豆子看。在一张地图上,鹿特丹只占了很小一块,在另一张上不过是个小点,有一张地图甚至没有标出这个城市。卡萝塔修女告诉豆子鹿特丹在这幅图上的位置。豆子从没想到过世界竟然那么大,也从没想过世界上会有那么多人。
最后卡萝塔修女再回到鹿特丹市区图上,让豆子试着回忆他能记得的最早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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