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猫,懒洋洋地眯着眼,身子蜷成一团。
“那边的榉树下面是不是有一只猫?”日比野问。
“是的。”
“只要那家伙在那里,就说明最近的天气会不错。是晴天。”
“啊?”
“但是,如果那只猫爬上树,就说明最近要下雨。”
“这、这是什么意思?”我感到不安。
“那只猫可以预报天气。”
“为什么啊?”
“我怎么知道。只是看到那只猫在哪里,就可以知道天气如何。可以知道会下雨还是放晴。”
“所有的猫都这样吗?”
他轻蔑地对我说:“能预报天气的猫,除了它就再没有了吧。”
“可能像燕子低飞会下雨、晚霞次日会放晴一样,都是迷信吧。”“那可不是迷信。我听说是有理由的。”
“也许那只猫有它的理由。”
第七章
燕子低飞是因为要在虫子因雨天而慌忙行动时捕捉它们,蜘蛛织大网也是为了捉虫。天气谚语有这样的理由,但我不认为猫也有相同的理由。
“总之,不会下雨。”日比野的语气坚定。
那个男人的脸出乎意料地端庄,我第一次有这是“美丽的”男性的感觉。头发长度略微过肩,我不想讨论男人留长发的话题,但长发确实非常适合他。鼻梁挺拔,即便鼻子略大,也没有丝毫不合适。
他约三十岁。眼睛下面有几条深深的皱纹,只有这部分突兀得令他显老。他坐在木质的椅子上,长长的双腿交叠,读着书。
“那是樱。”日比野说。
“十二月樱花不开啊。”我慌张地回答。
“樱是那个男人的名字。他叫‘樱’。”
日比野读出“sakura”,他并没把重音放在“sa”上,而是使用了与“樱”这种花相同的平调读法。
“樱是他的全名吗?”
“他是杀手。”
我沉默了。日比野竟将如此劲爆的词轻易地说出口来,这令我感到困扰。
“他不单单是杀手,也是法律。条例、规则、杀手。伦理与道德。”
“你在说什么呢?我完全不懂。”
“也就是说,他是那样的男人。”
竟然有如此难以理解的描述,我感到无奈,发现我的焦虑,日比野反而显得愈加兴奋。
我们靠近那名叫“樱”的男人,离得越近,他的美便越明显、越让人为之倾倒。
“樱。”日比野用快活的声音问候道。
男人合上了正在读的书,慢慢抬起头。阴暗的视线像是深不见底的湖。他双颊瘦削。
“是日比野啊。”樱的语气让我感受不到一丝温度。
日比野向他介绍我,说“这是伊藤”。
“哦。”他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然后视线又回到了书上。那本书比文库本略大一圈,是一本著名诗人的诗集。
“我也喜欢那首诗。”我没想到这座岛上会有自己知道的书,在回过神来之前已经把话说出口了。
“我以诗为食、生活。”长发的他静静地说。
仿佛缓缓流淌的河突然泛起微波、发出声音,并带有一种微妙的诱惑感。之后他便一言不发,我们也离开了那里。
“就是刚才的樱杀了他。”走得稍远了些,日比野对我说。
“什么?”未曾预料到的话一句接一句地出现,说真的,我开始对此感到厌烦了。
“杀了凶手啊。”
“什么凶手?”
“杀了园山的夫人的凶手啊。”他的脸上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啊?”我吃惊地张大嘴,“就是你之前告诉我的那件事?”
“杀了凶手的是樱。”
“骗人的吧!”
“你为什么认为我在骗你?”
“因为啊,为什么杀人犯没有被逮捕,反而在读诗?”
“樱是我们的规则。”
“规则?”
“做了坏事将会受到惩罚,这是基本规则。如果不遵守这一点,无论是谁,都无法忍受犯罪的欲望。没有惩罚,犯罪就会绵绵不绝。”
“哈啊……”我长出一口气,作为对日比野的回应。
“樱一旦做出判断,确定了想要杀的人,就会把他杀了。关于这一点,没有人有异议。”
“这、这种事情,我从没听说过。”我虽这么说,但又觉得自己刚说出口的这句话或许根本没有意义。这座岛上净是我没听说过的事。
“地震可以杀人,它有许可吗?有用落雷裁决人的人吗?”
“这、这……”
“五年前,这座岛上有一个少年。他想要打发时间,却不知做什么好,于是就杀鸽子玩。不知杀了多少只,每天杀十几二十只吧,把鸽子扔到墙上摔死。”日比野说完后开始模仿鸽子“咕咕”的叫声。
我的脑海中一瞬间浮现出城山的样貌。
“没多久,那个少年就因额头中弹而死。”
“难道这是……”
“樱开的枪。他看到了扔鸽子的少年。砰。少年立刻就死了。”
“竟有这样的事……”
“奇怪吗?”
“只是……”
“杀鸽子这事难道不严重吗?”日比野并没有生气,更像是对我的惊诧感到不可思议,“无论是少年还是别的人,只要做了坏事,樱就会向他开枪。还有个小孩,总是打他弟弟。是个除了弟弟之外没有别人可欺负的无聊小孩。”
“那个小孩也被射杀了?”
“因为有这样的规则嘛。”
我说不出话。虐杀鸽子的少年的价值,对虐待弟弟的少年的惩罚,究竟是如何做出判断的?死者是否罪有应得,我想不明白。
少年在铁桶前舔了舔嘴唇。他想要抑制住自己的兴奋。
铁桶里面是他的弟弟。双手双脚被绳子绑住,被强行塞在里面。三岁的弟弟看着上方,一声声地唤着“哥哥、哥哥”。
少年平静下来,微笑自然地浮上嘴角。他扯来附近水龙头上的水管,将其伸进桶中。
“哥哥,你要做什么呀?要做什么呀?”
少年没有回答弟弟的话,拧开水龙头。水通过仿佛脉搏一般律动着的水管,之后就听到水落进铁桶中的声音。
他明白,弟弟已吓得无法呼吸。
少年从铁桶口观察内部,看到了弟弟的脸。他像是不明白现在身处怎样的状况,嘴半张着,茫然地看着充斥身边的水。
过了一会儿,传出悲鸣。弟弟开始在桶中挣扎,发出叫喊。
“哥哥、好冷。”
少年想象着无法从不断上涨的水中逃出去的弟弟的绝望,感受到了可以称之为性快感的兴奋。
血液冲上头颅,身体像被火灼烧般,呼吸也变得紊乱。他微笑着,听弟弟呼唤自己的声音。
他想,弟弟是个白痴。
这家伙太弱了,根本不行,少年在心中说。这家伙总是黏在自己身边,喊着“哥哥”,根本不行。他连绳子都挣脱不开,根本不行。
他用脚踢了一下铁桶,弟弟发出了惨叫。少年没有办法抑制这份愉悦,又踢了一脚。他打算一直踢到水溢出铁桶为止。没有理由让弟弟活下去,少年理所当然地想,实际上他对于弟弟什么时候会停止呼吸充满兴趣。
他没有注意到有人站在附近。
等他感受到视线,突然转头望向后方时,看到一个大人站在那里。
是樱。
少年的身体开始颤抖,无法迈开脚步。樱冷酷的视线盯着他。他看到了少年背后的铁桶,又循着水管看到了水龙头。他像是一直在听着弟弟的悲鸣。
“那、那个、我、我还是小孩……”少年只能说出这样的话。
枪口突然出现在面前。樱静静地举着手枪。
“为什么……”少年开始哭泣。他从父母那里多少听说过一些关于樱的事,那时他认为那只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樱歪歪头,简短地说了句“真吵”,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说:“吵死了。”
樱像是厌恶弟弟的悲鸣和少年踢铁桶的声音。
少年开始哭泣。他想,就算是樱,也不会杀哭泣的小孩吧。他知道大人总会对小孩心软的。
“我、我还小,不知道做这种事情不好……”少年用尽演技,开始哭诉,“我不知道这样不好……”他说着,假装自己是无法分辨善恶的小孩。
弟弟呼唤自己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水越积越深。
樱的回答非常简单。
“这无法成为理由。”
他只说了这一句话。枪声响起。“真吵。”他说。
“难道警察抓不到樱?”我诚惶诚恐地问。
“警察几乎没有意义。”
“什么意思?”
“这里没有那种没用的工作。”
他说这话的方式像是有什么私仇。
“三年前有个特别的例子。樱杀了一个被大家视为好人的会计。”
“好人为什么会被杀?”
“因为他只是看上去是好人。”
我一边发出“唉”的感慨,一边对这座岛已经导入课税制度而感到惊讶。
会计回到家中,解开领带,俯视着眼前倒在地上、全裸的妻子。
带着那样的表情倒在被子上的妻子,比起人类更像个物体。那是已经习惯了家暴的表情。习惯并感到疲倦,也就是已经放弃了。
会计将殴打妻子视为最顶级的享受。他喜欢正因为是夫妻才得以成立的暴力关系,如果袭击不认识的女性,就可能会暴露自己的恶习;但若是妻子,则可以将她锁在家中。
他每天殴打、踢踹妻子,还曾在白天将裸体的妻子押送进浴室。他将妻子的身体绑住,浸在水里。妻子因此而发了烧,他又以此为由继续殴打。他经常用火烧妻子的皮肤,妻子的手臂被烧伤,他又以气味难闻为由殴打。
她说水泡严重,就把她关进浴室。总之,他有无数的理由。
他踢了一脚倒在被子上的妻子,妻子仰面朝天,他知道妻子无法发出声音。因为她曾在悲鸣时咬到舌头,那时,满口是血的妻子还跪在地上向他谢罪。
会计依旧穿着西服,将手伸进纸袋。他取出了一个锤子,并在不知不觉间吹起了口哨。
太阳突然落山了,窗外渐渐变黑。
他看到妻子的脸色变了。会计微笑起来。
就在这一刻,妻子突然站了起来。会计惊讶地倒退一步。他手中的锤子或许带来了巨大的恐怖,她以迄今为止从未有过的姿态走向玄关。
但是会计并没有慌张,他优雅地穿上鞋子,走出玄关。
无论裸体的妻子怎样向他人求助,岛民们都会认为这个精神错乱的女人在说胡话,这就是他并不担心的理由。
第八章
他在家外的一举一动都充满绅士风度,关于妻子,他则散布着她的精神状态不稳定这一谎话。
无论他人如何为妻子的异常感到哀伤,也不会来责怪他。
因此他毫不慌张,慢悠悠地走出家门,寻找全裸的妻子。
樱站在门外。
一瞬间会计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樱像在等待他走出家门的这一刻。
不要动摇。他看到了惊恐的妻子。她藏在像是突然出现的盾牌身后,一丝不挂,不安地望向他。
“她有点儿怪,脑子有些问题,因此光着身子跑出去了。”明明没有被问话,会计却兀自开始辩解,“她突然跑出去了。”
樱眯起眼睛。
“我妻子有精神病。”他说得抑扬顿挫。
樱站在那里,缓缓开口。“这无法成为理由。”
手枪不知从哪里突然出现,他眼前是枪口,随即便听到枪声响起。
“起初,我们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那个会计。”
“这是樱的工作,你们应当立刻知道呀。”
“这座岛上持有手枪的人只有樱。警察通过弹痕可以立刻确认这是樱的手枪所发射的子弹。”
听他这话,警察的工作最多只到这个程度。
“当时城里有点混乱,人们不知道会计为什么被杀。而且因为有传言说他的妻子精神不正常,便有人认为是她的错。”
“结果如何?”
“会记的妻子拼尽全力地说明自己在家中如何被虐待,过着怎样的生活。在家中,会计可以被称为充满性欲的暴君。”
“因此樱杀了他?”
“对。也正因为樱杀了他,她的话才得以成立。因此大家接受了。”
“为什么没有人想要追查真相?”
“因为大家接受了。”日比野用这一句话说明了理由,“无论樱杀掉谁,我们都可以接受。地震会让人死亡,洪水会卷走老人,就像这样。而且樱有杀人的理由,有规则。仅仅是不随便杀人这一点,就比天灾更容易让人接受吧?”
“做坏事就会被杀?”
“或许只能这么认为。大约在一年之前,有一位正在看花的主妇和她五岁的女儿一起被枪杀了。是樱杀的。至今也不知道是什么理由。但是,樱肯定是有理由的吧。因此,大家什么都没说。”
“等、等一下。将母女俩一起杀了,这很奇怪啊。她们只是在看花吧?究竟是怎样的理由,竟可以被大家全部接受?”
“因为是樱做的,这就足够了。无论是母女、少年、医生、政治家,无论在晴天还是早上,如果是被樱杀掉的,就是没办法的事。”
“也是,我无话可说。”
“我喜欢春天盛开的樱花,伊藤喜欢吗?怎么会有颜色如此温柔、花朵盛放、充满魅力的树?这座岛上有樱花,我非常喜欢。真心想被‘樱’裁决啊。”
“这个樱,和杀人的樱不是一回事吧。”
“那个男人总在读诗,但他肯定比诗人更接近樱花。”
“岛上的人都这么认为?”
“这只是我的个人看法。”
啊哈,我吐出一口气。愿意怎样就怎样吧。
“伊藤要是干了坏事,也会被樱杀掉的哦。”
我倒吸一口凉气。我可是个抢劫便利店的强盗,这罪名该有多重啊,会被枪杀的吧?
“在我认识的人当中,有一个应该被立刻杀掉的男人。”我想起了城山。
“他是个很过分的人吗?”我不知道日比野是否真的想知道他的事情。
我正想着我们走到了一个市场一样的地方,日比野就说:“这里是市场。”
木棚小店鳞次栉比。有肉店、菜店,也有渔具店。也许它们更应被称为建材坚固的帐篷。
我向店内瞄了一眼,每一家店里都坐着一位中年妇女,有的在和或许是客人的人聊天,有的在整理商品,还有在抽烟的女性。有伞店、米店,还有衣服在马车上堆积如山的店。
这地方真是不可思议。并不是在村中的小路上摆摊贩卖,也不像东南亚常见的杂货市场,而更像是一条商业街。
我随便看了几家店,正要继续向前走时突然停下了脚步。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