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样,看起来就像是会对你妻子下手的人。你妻子可是个美人呢。”
草薙的表情立刻凝固了。“我说了,那种事情绝对不会发生。”他的眼里闪着刀刃般的光。
如果曾根川真的向草薙的妻子出手,这个青年邮递员很可能会杀人。我越是想象,便越觉得草薙的反应会十分强烈。
“伊藤是外来人的事情要保密啊。”日比野将自己已经将这件事说了出去的事实置之不理。
草薙回答说:“我不会告诉百合之外的人的。”原来如此,也许到明天,全岛的人就都知道我的事情了。
“可以向岛外寄信。”
“怎么寄?”
“轰大叔,”日比野像在说明考试的计分方法一般,“那个熊男会把信带走。如果有回信,他也会带回来。”
“但是收信和投递的人是我。”可以感受到草薙作为邮递员的自尊心,“请先把信交给我。”
虽说问了寄信的事,但实际上我还没想到要给谁寄信。不管是不是通过信件,我只想与静香一个人取得联系。我们分手这半年间,连电话都没打过一个。
我和静香是在职场相识的。我只是个整日与电脑面对面的程序员,而她却是为全国都有分店的大公司设计管理系统的、真真正正的工程师。
她在“IT革命”这个词出现很久之前便开始利用互联网开展新事业、提出新企划了。她一个接一个地学习编程语言,参与了不少程序的开发。虽然周末也会休息,但带薪休假是从来不会考虑的。尽管如此,比起说她蠢的人,赞赏她的人更多。
但是,她最为珍惜的并不是工作。
虽然诸多程序中都有她的名字,还有她不抢功绩、默默在背后活跃的佳话广为流传,但她只是通过这样的方式来确认自己的存在。
“不是她就不行”、“有什么事儿就找她聊聊”,听着周围的人说出这些话,她才得以触摸自身不稳定的主体性。
她说自己小时候受到过这样的教诲:“人经常忘记自己是人。”她的母亲总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最重要的是,为了证明存在于世界上,要将自己的名字以印刷体的形式广布世间,或是去做若是没有自己便无法进行的工作——她便是受着这样的教育一点点长大的。
“我想被他人记住。”她说出这句话时,我回答道“我记得你”。但她想要的似乎并非如此。
她唯一的兴趣是吹中音萨克斯管。她说“对此我是毫无理由地喜欢”,实际上也吹得很好。我推测,她恐怕是想通过从肺部呼出的气体来确认自己的存在吧。
“你究竟希望大家怎样看待你,才能够满足?”在分别时,我第一次诚惶诚恐地问出口。不如说这就是我们分手的原因。
“被大家包围,他们拍手对我说‘好厉害、好厉害’、哭着说‘我们一直等着你’,”她说着荒唐的话,“如果这样,我就可以接受并感到安心。”
“这简直就是历史人物啊。真是自恋啊。”我不假思索地说。
她望着我,目光中满是怜悯,却没有回应我的话。
我辞去工作,就是在这件事发生不久之后。视力变差、受到医生的警告不是撒谎,对于辞职一事我也没有一丝后悔,但我确实无法适应无业的生活。毫无变化的无聊日子没有一丝乐趣。我也没找到下一份工作,那时的我心中恐怕充满不安,因此便像精神病发作一般去抢劫了便利店。
从表面上来看,来到这座荻岛的我虽然没有得到掌声,却被特别对待,并有人说“在等着你”。换做是她,可能会感到满足吧?
“写信好啊。”日比野说完吹起了口哨。他的表情从某个角度看既像个少年,也像个貌美的青年,但更像天真的狗。
“但是,那个人已经不是我的朋友了。”
“无论收到谁的信,都会感到高兴吧。”他像在说明物理法则一般断言。
虽然这是个奇怪的建议,但是我想,寄一封试试也没什么不好。我只是在担心,在她那高高在上的自尊的反面,是对于自身毫无自信,这样的人很容易成为在世间广撒罗网的邪教团体或者上门推销的诈骗犯的目标。
静香从玄关的邮箱里取出了报纸。
她手握报纸,准备烤面包片。在等待的时候她回到客厅,打开了音响。查利·帕克 [5] 演奏的音乐声缓缓流出。
时间是快到正午。倒过来算,早上七点到家,至少也睡了三小时吧。
正在负责的项目终于迈过了一个难关,年轻的程序员们彻夜努力。通宵加班的要求对他们这些人来说近似于法西斯主义吧。
静香在这家公司工作了很久,但她并没有因此产生自满或优越感。
工作是为了让自我保持中心地位,并不是为了被崇拜,因为劳动时间与能力之间毫无关联。静香不想被子公司和愚蠢的上司看扁。
能提出好的提案,准备学习会,还能按时回家的人所说的话,会有谁听呢?“能早回家的人真幸福啊。”差不多说这么一句话就完事了。
她无意中想起了伊藤说过的话。“如果没有你在,会感到困扰的是你正在做的工作。试一次吧,将它放开。”这是与他最后一次相见时他所说的话。
他的话也许正确,静香明白这一点。但是能够让人感到幸福的东西并不总是正确的,这也是事实。对于静香而言,重要的是被他人视为必要。
脖子痛。静香缓缓转头。眼睛也感到疲倦。
“我要辞职。”那时,伊藤接着说。
“为什么?”静香问道。伊藤的回答是“我的眼睛痛”。听起来令人惊讶,但他不像是在开玩笑。
“因为这个就辞职?”
第六章
“我们就像是乘坐电梯的人。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我会不会过劳死?唉,虽然我也有这样的心理准备,但真的不想连眼睛也牺牲。”
静香看了看桌上立着的、与伊藤肩并肩的合影。两人的合影仅此一张,是在去残疾儿童中心参加志愿活动时拍摄的。
是他询问政府机构得知了中心的地址,并打电话预约的。然后以“去吹吹萨克斯试试”为由,邀请静香。
她半推半就被带到中心演奏。对此她记得很清楚。
她独自演奏了查利·帕克的曲子,收到了比预期还要好的反响。
“也有这样的时候呢。”伊藤望向远方,说道,“这也是大家一直在等待你的时候。”
静香明白他的意思。即使没能在工作中探寻到自己的生存意义,能让身边的人快乐也是一种方法。这难道不正是自我实现吗?他想表达的似乎是这个意思。事实上,静香也确实在那时获得了些许充实感,并因看到孩子们的笑脸而感到舒畅。
但这不是能够与工作相提并论的事。而且那时手头的工作正好开始变得有趣,静香终究没有接受伊藤的提议。
静香还记得自己说出了过于有攻击性的话:“我想要的不是这个,而是更大、更必要、更重要的事情。”
静香至今还忘不了习惯性耸着肩的伊藤的身影。
他大概是为了将身陷不安泥沼中的我救出去而出现的使者吧。然而,我却放弃了被救助的机会。静香一边望着照片一边想,也许她并没有放弃,而是将机会保存了下来。
门铃响了。静香审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虽然家居服里面没穿内衣,但应该看不出来吧。
静香隔着门问对方是谁。精心组织过的回答响起:“我是城山,来问关于伊藤的事情。”他自称是一名警察。
我们站在山丘上。站在无名的山丘上。
可以看到广阔的水田和山,棕色的土占据了其中一面。蓝色的天空略微延展开去,头顶仿佛是一片海洋。
和轰大叔分别之后,我们沿河前行,走到了左边是一片杉树林的地方。数量庞大的杉树像剑一样从地面射向天空,那景色真是美极了。
沿着被踩出来的路走了约三十分钟,我们登上了山丘顶部。
正当汗水开始浸透衣服,喘着粗气想要说“不行了、休息一下吧”的时候,我们来到了在树林间突兀出现、像光头一样什么都没有的山顶。也许夏天时这里草木茂盛,但是现在只有干燥的白色地面。从这里可以俯瞰小镇。规划好的田地非常迷人,我站在山顶只一小会儿便沉醉在这片风景里。耳边只有风声与鸟鸣声,深吸一口气,连周遭的声音仿佛都被身体所吸收。
“那个像塔一样的是什么?”
在田地的另一边,可以看到一座塔突兀地立着。非常高。
“那是瞭望塔。”日比野回答道。
“瞭望塔?”
“在昭和时代初期,你知道昭和吧?可能是那时候建的。当时可能有人在里面轮留守望。这是这座小岛上唯一的瞭望塔。”
“有梯子吗?”
“只有梯子。虽然被人们称作塔,但其实它本身就是一架巨大的梯子,上面只有可以坐的地方。现在已经没人攀爬了,以前有个不知从哪儿来的小孩,爬到一半掉下去了。”
“这座岛似乎不需要瞭望周围啊。”
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的塔像是一位老人,在叹息“没有人记得我”。
“这座岛上缺少的是什么?”日比野突然问我。
“缺少的?”
“就是这里所没有的东西。希望你能告诉我。”
“就算你让我告诉你……”我困惑地说。
“‘在这里,重要的东西,一开始便缺失。因此无论何人,均为空壳。’”
“这、这是什么意思?”日比野说的话听上去像是一首短歌。
“这是这座岛上自古流传下来的话。”
“自古流传”,听上去有些夸张,但是日比野的表情非常认真,让我笑不出声。
“就是父母告诉孩子的话。这座岛上的人都知道。这座岛缺少重要的东西。”
“这座岛上所没有的?”
“岛上所有的人都对这个耿耿于怀。究竟缺的是什么呢,不是这个,也不是那个,大家不停地进行徒劳的想象。”
“不停地想?”
“是的。虽然是很久以前的传说了,但是最近,似乎又在向我们传达这句话。如果是这座岛上一开始就不存在的东西,那这座岛上的人就思考了几千年了。你不这么认为吗?”
“这传说真是暧昧。”既非教导亦非训诫,连具体内容都没有。
我猜测这恐怕是某个在这座无聊的岛上活腻了的人说出来的吧。
“还有下文呢。‘从岛外来的人,会将欠缺之物安置于此’。”
“意思是说会有人将它带来?”
“就是这样的。”日比野慢慢地点了点头,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慎重地观察着我。
“啊!”我不由得叫了出来,“难道说,你怀疑我就是传说里提到的人?”虽然在这里用“怀疑”这个词可能不对,但我还是这么说了。
日比野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将视线从我的身上移开,望向下方的田地。
这座岛处于闭锁状态。若是有那样的传说,也难怪岛民们会对外来者十分敏感。
我就像被期待着带回土特产、却两手空空地回老家的孩子一样。
“我当时想,会不会就是你……”日比野的声音变得含混,像是要说我不可能不期待啊,“我一直听着那传说,都刻在心里了。‘在这里,重要的东西,一开始便缺失。因此无论何人,均为空壳。从岛外来的人,会将欠缺之物安置于此。’”
“非常遗憾,”我低下头,“不是我。我什么都没带来。”
“是这样嘛……”日比野挠挠鼻子。
“不是那个叫曾根川的人吗?”我想要弥补过错一般,如此问日比野。
“那个能看见鼻毛的冷淡家伙,肯定不是传说中的人。”他低声笑着说,“那个大爷带来的,是猎枪。”
不知何时我们坐在了地上。
“但是啊,这座岛上没有的究竟是什么?”日比野又提出了这个问题,“伊藤,你觉得是什么?”
我在脑海里寻找。虽然想出了几个答案,但不确定是否是传说中的答案。
“有被称作电脑的东西吗?”我说出了最先想到的物品。
“啊,电脑啊,听优午说过。但是这座岛上确实没有。”
“飞机呢?”
“虽然岛上没有,但是看到从天上飞过。”
“巧克力?”
“真是好吃啊。”
“宝石?”
“有。”
“毛绒玩具?”
“有毛绒狗和毛绒熊。”
“镜子呢?”
“你当我是白痴吗?我不是说了吗?”
他说那东西到处都有。
“解雇?”
“松鼠和老虎?” [6]
我真没想到他会这样回应。
我突然想到一件无比重要却又容易被人所忘却的东西。
“不知道是不是那个。”
“什么呀?”日比野探出身子。
“时间。”时间这一概念,也许这座岛上没有。
“有趣。”日比野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是个有趣的想法。”但他立刻让我看他手上的SEIKO手表。“你刚才不是看到过嘛。”日比野歪歪嘴。
“说得是呢。”我举起双手、噘着嘴说。
实际上还有一样东西,我没有说出口。
这座岛上最为欠缺的,是现实感。这里完完全全没有现实感。
如果这就是答案,我想知道能将其带来的是怎样的人。可以想象电影一般的场景,勇者带着宝物,将其置于山丘之上。
“优午也不知道答案是什么吗?”
“他可能知道。”日比野淡淡地说,“但他什么都不说。优午本来就对未来只字不提。”
我想优午也许是不想夺去这座岛上的乐趣,才沉默不语。为了让岛民一直等待、不断扩展想象,而不将这一秘密大白于天下。
日比野指着地面,说:“据说那个人会来这座山丘。”
“这座山丘?”
“对。带着荻岛欠缺的东西,在这座山丘上,交给大家。据说如此。”
我看了看正坐着的地面。除了屁股下面的土比较冷之外,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因此我一直期待着某一时刻,我期待着,比如说伊藤从口袋里拿出什么东西,正是这座岛上所欠缺的。”日比野像是自嘲一般地说。他是因为这个才带我来这里的吧。
走下山丘花了约二十分钟。下山的路与平坦的步行道连在了一起。
又走了几十米之后,我发现了一只猫,它在树下坐着。是一只浅棕色带黑色斑点的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