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他手中的诊断书抽走,晏小苏低头翻了两页之后,抬头吩咐:”你们先出去吧,这个我来对他讲。”
”究竟是什么啊,这么神秘?”
夏离有些不安地扭了扭身体,抬头看到晏小苏严肃的神情。
她坐在夏离的对面,眼神复杂得让夏离看不懂。
夏离的笑容有些僵硬:”呃……没出什么事儿吧?”
晏小苏看着他轻车熟路地从床头柜里摸出零食开始吃,觉得有些无力:“夏离,从三个月前通过评议之后,你一直都没有再动用过你的圣痕么?”
“对啊。”
夏离茫然地点头:“闲着没事儿为什么要用?用完一次很累的。”
听到这种回答,就算是淡定的晏小苏也忍不住叹气,“看来你真的对那种力量一点渴求都没有……这样就好了,不在乎的话,失去了也无所谓。”
“等等,究竟是什么事儿啊?”
夏离塞了满嘴薯片,举手发问:“我还什么事情都不清楚呢。”
“你知道你的血统吧?”晏小苏将诊断书展示给他,“按照常识来说,人类和血族之间是不可能诞下带有人类血统的子嗣的,尤其是父系是人类的时候。”
“人类和血族生下来的孩子,就一定是血族。虽然在混血之后会造成血脉的不纯,但还是血族。就像是一杯水里—旦放了—颗方糖之后,就不是纯净水了一样。”
她停顿了—下,声音严肃起来:”可是你不一样。”
“你并非单纯意义上的混血,而是同时拥有人类和血族的血统,虽然我不清楚为何在你的身上,两种血统会和睦相处了这么久……但它们毋庸置疑是存在的,而且是共存。”
“就像是放入方糖的那杯水方糖没有融化,水也没有变甜。”
对此夏离毫无感觉,只是觉得挺开心的:”这是不是说明我天赋异禀?听起来我的身体就跟鸳鸯锅一样,清汤和辣油都能放……”
“……某种程度上是。”
晏小苏再次感觉到了自己未婚夫的厚脸皮和不着调。
“但是,要记住。你能够活蹦乱跳的最大原因,是两种血统的和平共处。”
“它们之间保持了平衡,才让你在抵抗吸血冲动的同时拥有血族的体质,一旦平衡崩溃的话,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你在走钢丝,你知道么?”
“我没觉得啊。”夏离摸了摸自己的脸,“这钢丝我走了二十多年了,一点事儿都没有。”
“真的没有?”晏小苏反间,“你想不起来今天在月台上发生的事情了?”
一瞬间,夏离蒙住了。
他嗅到了从少女身上飘来的香甜味道,忽然有些于渴和饥饿,忍不住看向少女修长的脖颈。他又一次感应到了肺腑之间那种饥渴,就像是吸烟者渴求尼古丁一样的冲动,想要去舔舐和撕裂她……
“吸血冲动。”
晏小苏漠然的话语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让他清醒了过来。
“啊!”夏离吓了一跳,“我一直以为这是青春期荷尔蒙的躁动啊!你别吓我!”
“因为你的圣痕被强制唤醒,导致在那一段时间之内你的血族血统拥有了压倒性的优势,平衡被打破了。
“你越动用圣痕的力量,你的血族血统就会越来越具有攻击性,最后在你的身体里掀起一场战争。
“人类血统所形成的‘锁’,已经无法封锁那种力量量了,如果锁被击溃的话,你的身体将会像战场一样变得满目疮痍,最糟糕的后果是基因崩溃。”
“那最乐观的后果呢?”
晏小苏翻到报告最后,歪头思索了半天,有些不确定地说:“植物人?”
“……不要用这么可爱的姿势说这么可怕的话啊。”
夏离揉了揉自己发胀的额头,忽然灵光一闪:”那是不是说,只要以后我不用圣痕的力量,就没事儿了?”
“没错。”
晏小苏看着他,眼神淡漠像是审视:”但是你真的会愿意么?在获得力量之后,舍弃掉它重新成为一个普通人。”
“我觉得应该没问题啊。夏离挠了挠脸,“该吃吃该睡睡,我又不忙着屠龙和拯救世界……”
晏小苏沉默地看着他,良久,她低下头:“你能够这么想,或许也是一件好事。”
夏离觉得有些尴尬,不敢再去看她,可游移的视线却落在衣架上挂着的外套上。
他忍不住看向上衣的内袋,眼神中的淡泊像是被某个东西刺痛了,浮现出一丝不甘。他垂下眼帘,不再大想那个黑教团交给他的u盘事情。
总会有转机,还没有到绝望的时候。
他这么告诉自己。
沉默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晏小苏起身准备道别:“你血统的情况已经被议会封锁了,现在对外宣称你是水土不服,需要静养。你还有什么需要的么?”
“我最大的需求就是……我需要康斯坦丁!”夏离此刻分外想念自己那位冷面秘书,仁慈伟大、救苦救难的康斯坦丁。
“否决。”少女摇头,“议会不可能让康斯坦丁来这里的。”
“为什么?”
晏小苏背对着他,许久之后发出无力般的叹息:“看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康斯坦丁在加入斯图亚特家族之前,可是黑教团的军团长候选人啊。
“哪怕他现在已经效忠斯图亚特,议会又怎么能够放心中进入狼之城?”
黑教团?!军团长?!候选人?!
等等,是不是哪里不对啊?
康斯坦丁不是我的私人秘书么?!
那三个巨大的词如同铁锤一般砸在夏高的脑壳上还带着硕大的问号和感叹号,令夏离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夏离其实很想说”你在开玩笑吧”,但看晏小苏的神情却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察觉到少年的呆滞,晏小苏的话像是在安抚:“如他没有跟你讲,可能是不希望你知道。”
“……或许吧,没想到康斯坦丁以前做过宗教这种公益事业,我真的无法想象他冷着脸去发展信徒的样子啊。”
夏离开始习惯性地飙烂话了,可他的心里却觉得有些无力,飙烂话飙到自己都有些没劲儿。他沮丧地低下头,挠着头皮。
“不行,这冲击这么大,我得吃点东西压压惊……这儿有食堂没?”
晏小苏看了他半天,像是败在他这种逆天的吃货属性上了,忍不住叹息一声:“楼下就有餐厅,但你还有吃东西的心思么?”
“我现在只想知道,议会的厨师会做武汉热干面么?”
“……”
在很久之前,夏离看《西游记》,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吃货最快乐。
不信你看,唐僧师徒四个,其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 作,唯独二师兄没有明确的职责。
大师兄要每天去跟妖精打架沙师弟要每天提着方便铲扛行李,必要的时候还要在前面开路。唐僧最辛苦,每天还要念经,数着日子盼西天。更不提被人骑在身上每天只能吃草料的白龙马。
四个人里,只有二师兄最开心,每天浑水摸鱼混饭 吃,碰到好吃的就先吃两个,剩下的再给师傅带回去。碰到漂亮姑娘就先上去拱―拱,拱到妖怪了就喊大师兄来替自己摆平。吃饱喝足了躺在石头上就可以睡到地老天荒。
他的要求也不高,每天只要有饭吃就开心,哪怕被妖怪当饭吃也能够为别人带来快乐,死都不给别人添麻烦,物美价廉无污染,简直就像男神一般伟大。
如果这个世界上大家都学习二师兄,不去像猴子那样 好勇斗狠的话,世界不就和平了吗?
可直到现在他才发现,二师兄其实也有二师兄的苦。每天照镜子的时候看到一颗大猪头不能吃就算了,就算是吃好喝好了之后也还是忍不住去想自己的高老庄,还有自己的高翠莲。
想到他老猪出门这么多年,妹子说不定已经嫁给别坐人,儿孙满堂,就忍不住心酸,躺在龙床上也睡不安稳,梦到伤心处说不定还要掉两滴男儿泪,唤两声小心肝。想想就觉得好难过。
这个世界上谁都不容易,你难过,我难过,大家都难过,所以,还不如专注吃喝。至少还能从鼓胀的胃里得到―点满足。哪怕渐渐蠢成了一头猪,至少是一头快活的猪。
太阳又不是掉下去就升不起来了,那些让人难过的事情哪里比得上一碗热干面呢?哪怕连意大利千层面也比不上!
所以,夏离啃着小葱吃完意大利版热干面之后,心情顿时好了许多。
他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旁边的侍者就很有眼力见儿地过来为公爵大人添上了半杯红酒。
古铜色烛台上的蜡烛发出柔和的光,照亮了餐厅的每一处。
偌大的餐厅中只有夏离一个人在静静用餐。侍者来去无声,寂静得让人有些发冷,于是夏离只好掏出手机放享德纲的相声暖场。
“有段子听有热干面吃,这样的生活还有什么缺陷呢?你看,没了圣痕,生活也还是—模一样嘛。”
他轻声地自言自语。
在郭德纲和于谦大讲段子的声音里,忽然有侍者走近餐桌,低声说:“先生,有位来自议会的议员先生想要见您。”
夏离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在门口路灯下低头沉思的年轻人——亚当。
察觉到夏离看过来时,他露出了笑容,抬头致意。
“贵安,殿下。深夜觐见,请您包涵。”
被请过来之后,他坐在夏离的旁边,轻声问:“您的身体无恙了么?”
“还好,一口气上五楼不费劲。”
“那就好,白天看到您晕倒在地上,真是吓了 跳。”亚当笑了,“医生告诉我,您有些水土不服,看来是不习惯这里的环境吧?”
“嗯。”夏离点着头,“有和想要回家的冲动。 “
“这里是西部的小镇,四周都是风沙和山,自然比不上旧金山那样的繁华城市。”
亚当低头切着牛排,轻声说:”如果走出镇子的话, 就只有一片黄土,荒凉到除了蕨类植物之外什么都看不到。”
“待久了就会觉得到处都是一股沙子的味道……我这样的常任议员,差不多每年都要在这里待四五个月,每年夏天最热的时候,总是会看到有人补血补多了之后开始流鼻血……”
看到他还比画了一下流鼻血的样子,夏离忍不住笑了起来。
或许是个人魅力,和这位神秘的新贵共处时他全然没有面对其他血族时的疏离感,仿佛是很早以前的朋友再次相逢。
两人天南地北地聊着,其间夏离会说一些中国的事情,亚当会说一些议会工作的情况。自从好几年前,元老院的公爵们就不再参与下议院的管理了,所有议员的统筹安排和每一次会议的策划举行都是出自于面前这个男人之手,原本枯燥的政令自他的口中说出却妙趣横生,令夏离对议会多了不少理解。
当墙角的大钟响起时,亚当终于准备告辞了。
“明日是大议会的开幕,按照道理来说,您应该代表所有新入的议员进行发言致辞,但元老院的几位公爵很担心您的身体状况。
“现在看到您身体安康,我也放心了许多。”
他戴上自己的礼帽,向夏离道别:“我期待着您明日的精彩演讲,再见。”
说罢,他乘上等在路口的马车离去。留下夏离一个人呆滞在夜风里。
“演讲?等等,为啥兰斯洛特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夏离一愣,旋即扭头看向身后,果然看到兰斯洛特顶着一张贱兮兮的脸从黑暗里跳出来。
“我听见有人在心中呼唤我!”
二货老师一脸严肃,语气深沉:“专业枪手,一千字十元,提供演讲稿发言稿致辞稿,还提供鼓掌喝彩等业务,绝对是殿下您不二的选择。”
“……”
看到这个坑货已经挖好坑等自己跳进去,实在没办法的夏离只能摸出信用卡:“毕竟相识多年,能打八折么?”
“对不起,只收现金。”
兰斯洛特极为中国化地搓起了手指,学着中国人的口音说:“no现金no服务,you know?”
“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你说这种话我就很想打你啊……”
夏离摸遍了裤兜,发现身上一毛钱都没带,忍不住摊手:“好吧,你究竟看上了我什么?我又没带Xbox来,至于么?”
兰斯洛特笑起来,将一沓早就写好的发言稿放进他手里:“那么,两个掌机我就拿走了。”
“喂,你一个人能玩得了两个么?一个是任天堂一个是索尼,你还想联机吗?!”
“实不相瞒,殿下,我最近迷上了左右互搏……”
一听到二货开启了烂话模式,夏离就忍不住想要捂脸叹息。他抬起一只手,指向自己的房间:“闭嘴,拿上掌机,滚……”
“谢殿下!”
兰斯洛特如同小太监一般拍了拍袖子,奸笑着告退了。走了几步忽然折回来:“哦对了,殿下,反正掌机都给我了,充电器也给我怎么样?好歹让它们一家人团团圆圆……”
“滚!”
翌日,群山之中的小镇中央,人潮汹涌。
夏离站在参议院的门口,望着一群老爷爷排成队走进去,如同夕阳红旅游团,他忍不住发自内心地为血族世界感到担忧。
每次看到他们,夏离都有一种他其实是在旅游景点的感觉,恨不得提着相机背着小包去拍两张照。
在旁边,兰斯洛特一脸真挚地说:“殿下,稿子您背熟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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