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几个黑头发黄皮肤的人,都格外客气。可能在他们的印象里,来这儿的中国人肯定就是财神爷。
迈尔斯人脉通天,经过层层引荐,终于有一个卖红木的Boss浮出水面,答应跟我见面交易。
拿出一身老板派头,现在我就是土豪,梁红女士则是我的翻译,我们雄赳赳气昂昂地“谈生意”去了。
坐了两个小时的船,迈尔斯把我们带到了一座半岛上,这里是马苏阿拉国家森林公园的一部分。因为这事儿确实违法,所以具体地点在书里我就不透露了。迈尔斯说,住在这里的每个人,都或多或少跟木材生意有关。
上岸,在山路旁,看到一株豌豆苗一样的小苗,那就是红木的幼苗,挺可爱的。迈尔斯说,这棵小苗需要经过几百年,才会长成玫瑰木——也就是我们所说的红木。
红木曾经是马达加斯加最重要的出口资源之一,但是随着国外需求的增加和不加节制的砍伐,红木已经成为濒临灭绝的植物之一了。马达加斯加政府已经出台法令,禁止砍伐红木。但是和狐猴一样,只要有利益,就一定有买卖;只要有买卖,就一定有伤害。
去红木场前,我想在这片山林里找到一棵还活着的成年红木看一看。迈尔斯没有拒绝,他说这儿的红木早就被人砍光了,只有一棵还很年轻的树没有砍。寻宝似的,我们在丛林里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迈尔斯说的那棵树。四五十岁的它,也就差不多我的胳膊般粗细,我用小刀削去表皮,挖了几厘米深,才看到红色的树芯——在中国人眼里代表着财富和永恒的红木。
一行人步入山林深处,看到一间小屋。我整了整衣服,挺了挺胸,得装出财大气粗的老板范儿。进去之后,我们见到了事前联系的那个Boss。他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神情冷峻,脸上始终没有表情。他的身边还站着两列保安,全副武装,这让我们瞬间紧张了起来。
宁为无用之树,不愿夭于刀斧。
去见这个Boss之前,谢宇航就提醒我:“进去之后你们互相之间一定不要随便说中文,对方长期跟中国人做生意,肯定有懂中文的人,你们要是以为对方听不懂胡乱绉,穿帮了就极可能被人现场干掉。”
引荐者称呼他为General,老大。我们直奔主题,就说我们是来买红木的。老大将信将疑地看了看我们,提出质疑:你们没有开车,也没有大船,怎么运走木头?
我忙说今天先来看看货,成色好再开大船来运走。老大说,如果你想买木头,可以给我发邮件或者打电话。我一口拒绝:“No e-mail,No phone!Just face to face!”所有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刚才紧张的气氛顿时轻松下来——对方确认了我木材商人的身份。看来我的演技不错。
我提出要去看看砍伐红木的现场,老大答应了,看来中国富豪在马达加斯加的商业形象不错。
末了,有人拿出一张洁白的桌布铺在桌子上,还端上几个矮脚杯。老大拎出一瓶红酒倒上,跟我举杯:“祝我们合作成功!”——这怎么看都是电影里黑社会交易的桥段,但最让我震惊的是,老大说这句话用的是中文!幸亏谢宇航提前给我打了预防针,如果我真的在现场说中文露出马脚,极有可能命丧当场。
老大的随从让我们先回酒店,明天早上五点,会有人带我们去山里看木头。
第二天天还没亮,就有人来敲门,是老大的人。我们再次回到海边,上船,去另外一个地方,那儿才是真正的红木黑市。
海滩边有一些茅屋,有人守在那里,谨慎地看着我们。接我们的人上前说明来意,一个长相凶悍的男人示意我们跟着他上山。又走了好一会儿,密林之间出现一片空地。有一些工人拿着砍刀,在一些卧倒的红木上忙活着。他们倒是一个个面相淳朴憨厚,应该就是最底层的伐木工人了。
空地中央,有几块特别大的油布搭在空地上,下面不知道遮着什么东西。一个人走过去,从右到左掀开油布,那场面有点儿触目惊心:数不清的被砍伐、去皮的红木,堆放在那里。
说实话,在国内的时候我也买过红木,也曾为其价格之高咋舌。一串手链好几千,一套红木家具甚至上百万。此刻来到红木老家,看到这么多尚处原木状态的红木,我还是震惊了。这要是按照国内的价格换算,就相当于此刻我眼前堆着好几亿的钞票。
从树的粗细看,这些红木都至少有二百年的树龄了,一个负责人上来问,我们想买多少,我反问他们有多少,“75吨。”
我装模作样地拿着把小刀走上前去,找了一棵红木戳了戳,又使劲儿抬了抬,纹丝不动。红木虽然“身材”精瘦,但是质量却如实心钢铁,正因为它稀有且硬实,而且有着在中国人看来代表喜庆的红颜色,所以价格连年飙升。
迈尔斯给我介绍了一下红木砍伐的工序:伐木工人们在深山里找到红木,砍倒,去枝桠,然后在尾部凿一条沟槽,用绳子拴牢,再几人合力往木场拖。一般人不可能单独搬运起一棵红木。
我说想看看木材的成色,他们拿了把锯子来,在尾部开始锯,只锯出浅浅的一道痕,锯片儿就卡住了,根本锯不动。换了砍刀来砍,跟敲在铁锭上似的,“叮叮”作响。好不容易凿断一截,再看那砍刀,俨然成了锯子。我闻了闻刚截断的红木切面,辛辣味儿。
我竖起了大拇指,对方笑了,说:“我们的东西都货真价实,不卖假货。”周围的一些工人和随从们,每个人的眼里都闪着兴奋的光。
“身材”精瘦,硬如钢铁。
脚踩“金山”,体验一把土豪的感觉。
没有暴发户,只有可怜人。
接下来就是跟现场负责人议价和交易了。我们团队的其他人都被要求留下,只准我一个人去。梁红有些紧张,说她是翻译,要求跟我一块儿去,但被拒绝了。我看到了她眼神里的担忧——其实我也紧张,但我还是故作轻松地做了个OK的手势。
我被人单独带到一间小屋子里,在房子里所有的剧情都被反转了。我震惊了:他们的开价非常便宜——极度的便宜——便宜到让人难以置信,与国内的红木制品的天价形成巨大的反差。看来在红木生意上挣钱的,是走私商和商家;而真正付出巨大的体力劳动,甚至冒着被逮捕危险的第一线伐木工人,只得到了皮毛。
强撑着把戏演完,我交了一部分订金,约好明天开大船来运木头。
下山离开的时候,我百感交集。我们本是冲着揭露这些非法砍伐的人来的,但此时我竟犹豫了。我看到了那些工人们听说我们要买木头时,眼睛里的闪光,那不是因为贪婪,而是因为每卖出去一些木头,他们就能拿到一些钱,可以用来填饱肚子和养活家庭。在外界看来可谓暴利的红木产业链里,这些伐木工们其实面临的风险最大,而他们拿到的只是一些面包屑。
在别的国家都有贫富差距,但我可以说,在马达加斯加没有,因为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很穷,富有的只有中国人。随之而来的,是红木森林的濒临绝迹。
黯然登船,加速离开,后会无期。对这个世界,我有些惘然了。
第三章 别样桑巴
以足球之名
回到巴西。这其实是我和梁红第一次来巴西,但我却感觉是“回到巴西”,因为我们早就跟桑巴王国有一场约会,但那次我们错过了。
2013年开帆船去南极结婚的时候,我们的计划,是离开墨西哥到达南美大陆时,沿着东海岸线南下,途经巴西,去亚马孙丛林里闯荡一番,再继续南极之旅。后来因为沿途的各种事故延期,以及哥伦比亚革命,我们再停留巴西的话会错过登陆南极的最好时机,因而走了西海岸线,和巴西擦肩而过。
2014年夏天,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巴西,“蜜月”途中的我和梁红,决定回到巴西,去补上那一场错过的约会。
这个7月,亦是巴西以足球的名义,和全世界球迷约好的一场约会。第二十届世界杯,在这里鸣锣开幕。四年一次,准时到来,不分民族、不分国家,不管有没有份儿参与,普天同庆。
桑巴王国的另一个名字是足球王国,这是一片无论男女老幼,都深爱着足球的土地。世界杯回到足球王国,来巴西还需要更好的理由吗?
当桑巴遇到足球。
我是一个伪球迷,很难切肤体会到足球带来的欢喜和悲伤,却总能和足球不期而遇。两年以前,我身在索马里首都摩加迪沙时,在铁丝网包围的酒店里,碰上了欧冠决赛,拜仁对切尔西。那一天英格兰人笑到了最后,哭泣的是德国人。后来在杰济拉海滩,我还看到了背着AK-47、光着脚踢球的索马里人。我甚至还记得,在2002年的中国,许多孩子剃着“外星人”罗纳尔多的阿福头,大街小巷的黄衫为谁穿;当年我也有一件9号球衣压在箱底。
走在里约热内卢的街头,却发现街上没有人,商店歇业,写字楼关门。我们的翻译费尔南多说:“今天有比赛,小组赛巴西对喀麦隆。国家队有比赛的日子,巴西全国放假。”这个国家对足球的狂热,可见一斑。
“里约人这会儿都聚在科帕卡巴纳海滩了。”梁红用手机查了一下,说道。
“走,凑凑热闹去。”
驱车赶往科帕卡巴纳海滩,拐了个弯进入一条主道,刚才静悄悄的街道,瞬间变得锣鼓喧天。人们突然一下子全涌了出来,铺天盖地。他们举着标语、拉着横幅,振臂喊着口号,还有人在焚烧衣服和旗帜。
这是一群示威者,他们在反对世界杯。这是怎么回事儿?正在我发愣的工夫,一个警察走过来敲车窗,示意我们掉头,这里实施交通管制了。我干脆把车靠边停了,下车混进了游行队伍。
普天同庆下的“不和谐”音符。
队伍的最前头,两个年轻人抬着一副棺材,抬梓出征。“世界杯比不上贫民窟的眼泪。”随后跃入眼帘的,是这样一条葡萄牙语横幅。一些孩子手里抱着照片:有总统卢拉的画像,更多的是被病痛折磨的穷人和饥饿的小孩的照片。
游行的人流浩浩荡荡,延绵几百米,随着队伍的前行,还不断地有人加入。两边是全副武装的警察严阵以待,陪着游行示威的队伍缓缓前行。他们只是维持秩序,不镇压不驱散。
混在人群里跟了一阵儿,我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大部分巴西人在为足球欢呼的时候,还有一些巴西人在因足球而流泪。他们示威抵制世界杯的目的,就是希望政府能在贫民窟和公共事业上多投入一些钱,来改善老百姓的生活,而不是劳民伤财地举办世界杯,以及接下来的2016里约奥运会。
可能是因为我本人对足球不热衷,我似乎更能理解这些劳苦大众们的诉求。
几步之外,另一个游行队伍热热闹闹地过来了。这是一队巴西球迷,身着黄衫,脸抹涂彩,敲锣打鼓,又唱又跳。
两支队伍相向擦肩而过,各做各的,没有冲突,没有争吵。可能很多人昨天在游行的队伍里,今天又出现在球迷的队伍里。示威归示威,身在这个国家,他们依然热爱足球。
不知不觉,跟着队伍我们就到达了科帕卡巴纳海滩,这里是里约,甚至可以说是整个南美大陆最大、最美的一片海滩。盛名在外的巴西狂欢节,这里便是主会场。现在,这里变成了球迷的海洋。
我看了看手表,这会儿时间尚早,离巴西和喀麦隆的比赛开始还有好几个小时,球迷们已经陆陆续续开始往这儿汇集了。沙滩上也到处是足球的身影,沙滩足球、网式足球,甚至浅滩处还有水上足球。
海滩边上的一排熊的雕塑,吸引了我。每一只熊代表着一个国家,都呈站立举起“双手”的姿势,但是身上的服装彩绘,就各不相同了,加入了各个国家各具特色的元素。法国熊的肚子上,雕刻着埃菲尔铁塔、凯旋门、罗浮宫。美国熊最好认——自由女熊。代表中国的那只熊,让我有些意外:穿着蓝色唐装,上镶橙色的龙图腾。两只袖子上,各刻着一个字:“自”“强”。
自由女熊与“自强”龙熊。
这是形容中国这个国家的呢,还是形容中国足球的呢?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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