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动人的莹润的眸子下面,犹如毛刷倏忽掠过画布,留下一抹薄暮般的衰老。倾斜着的带扣中央,点缀着一颗浓绿的翡翠香鱼。那枚坚硬的玉石绿色的光泽,紧紧兜勒着过于宽松的衣着,凸显了窈窕的身段。一副毫无所动的风情下,掩映着纤细的情感,她的木然不觉的表情里隐藏着的不知是忧愁还是冷笑。
槙子对勋瞧也不瞧一眼,径直走向证人台,于是,勋只能看到槙子清凉的背筋和鼓胀的腰带结子。
“我宣誓,我将凭着良心,既不隐瞒也不添加,将全部事实陈述清楚。”
审判官宣读完这份誓词,被送到证人台,槙子手指毫不颤动地签上字,又从衣袖掏出小小印盒来。她用美丽的手指捏住细细的象牙印章,用尽力气一按,在一旁守着的本多,瞬间里瞥见她那手指缝里露出一点血红的印记。
本多的桌面上,摆着槙子同意公开的日记。本多顺利地将这日记作为文字证据,并且如愿以偿地实现了责成槙子出庭作证的请求。不过,他还摸不透审判长未进行任何阻难的真正意图。
……
审判长你是通过什么关系和被告认识的?
槙子家父同勋君的父亲很熟悉,况且,家父也很喜欢年轻人。他经常到我家来玩,彼此交往,比亲戚还要亲热。
审判长你同被告最后见面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
槙子是去年十一月二十九日晚上,他到我家来玩。
审判长你交来的日记内容上有出入吗?
槙子没有。
审判长……下面请辩护人讯问。
本多律师好的,这日记本是你去年的日记吗?
槙子是的。
本多律师这是一种不受页码限制的所谓自由体日记,你很久以来一直坚持写这种漫长的日记吗?
槙子是的,是这样的。我一年四季也写和歌……
本多律师你从来就是不改页数,空下一行,接着写第二天的日记,是吗?
槙子是的,从两三年前就这样天天写日记,由于想写的事儿越来越多,要是改页,不论如何自由,就只能写到秋末,页数就用完了。
本多律师那么,你能保证去年,也就是昭和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的日记,是当晚就寝前写的,而决不是后来增添的吗?
槙子我能保证。我的日记一天也不漏,那天也是临睡前写的。
本多律师那好,我把昭和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的日记内容宣读一下。
……晚上八点左右,勋突然来访。好久不见了,不知为何,今晚上总是闪现着勋的影子,在听到门铃声响之前,就跑到门口等待。也许是我的奇妙的预感所致吧,他那身穿学生服,脚上套着木屐的姿影,虽然一如往常,但一看那神色,就感到非同一般。他显得特别客气,紧绷着脸。他把提在手里的小木桶突然杵到我面前,说:“这是母亲叫我送来的,从广岛寄来的牡蛎,分一些给你们家。”
我站在天色黯淡的门口,听到小木桶水中泛起了牡蛎吐沫的声音。
他借口温课,慌慌张张就要告辞,我从他脸上,看出是在撒谎,不像是平时的勋君。我硬是留住了他,随手接过小木桶,进去报告父亲,父亲爽快地答道:“请他进来吧。”
我又立即跑回大门口,看到勋君正在准备逃走,我连忙追到外头,一心想知道他到底为着什么事来访。
勋应该知道我跟在他后头,可他头也不回,一个劲儿向前走。
来到白山公园前边,我问他:“你生气了?”他终于站住,转过头来,脸上泛起羞涩而僵硬的笑容。此后,我俩便冒着寒冷的夜风,坐在白山公园的长椅上聊起来了。
我问他,那件运动怎么样了。因为以前在家里,他和同伴一起讨论过,“日本不能这样下去”;我呢,也经常做牛肉火锅犒劳他和他的同志。这阵子,根本看不到勋的面,心想,他兴许正在为运动的事忙得不可开交吧?
经我这么一问,勋带着阴郁的神情说:“其实,我就是来告诉你那件运动的事的。我一见到你,想起从前对你说的那些大话,实在觉得难为情,再也吐不出口了。所以,就趁机逃出来了。”他断断续续痛苦地诉说着。
经他一番说明,我才明白,运动在我毫不知晓的情况下,越来越迅速地转向激化。而实际情况呢?他们互相掩盖着恐怖的心理,为了探寻伙伴的勇气,口头上激烈地叫嚷,听到这种过激的言辞,同伙中许多人感到害怕,离队的一天比一天多起来。而剩下的少数铁杆儿,虽说举事的勇气一落千丈,但言语和计划依然朝着流血惨案的方向进展,到头来弄得相互无法收拾。由于人人都不愿示弱,所以大家看到开会的样子,定会大吃一惊。实际上,谁也不敢主张停止,因为那会背上胆小鬼的恶名。但是,这样坚持下去,必然顺势而动,弄不好会有走火入魔的危险。自己尽管身居领导地位,却早已不愿再继续干下去了。难道就找不到一条理想的退路吗?他今天晚上就是来取经的……事情就是如此。
我苦口婆心劝告他就此停止。我说,浪子回头才能显现男儿真正的勇气,尽管一时会遭到同志的误解,但随着时光的过去,将来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过来的。报国之路,不只是这一条,必要时我可以女子之心去说服大家,可是他说,我一出面反而会使他不知所措。我觉得他的话有道理,就不再坚持己见了。
到达白山神社前临分别时,我俩祈祷之后,勋君高兴地说:
“啊,听了你的话,心情很舒畅,我决定不干了。最近打算瞅准个好时机,说服大家就此刹车。”
听到他这么一说,我也松了一口气,但心中还是怀着几分不安。
越写越兴奋,今晚别想睡觉了。这位父亲所瞩望的优秀的青年,一旦执迷不悟,夸张些说,对整个日本是个很大的损失。今夜胸中苦闷,和歌也作不成了。
——就读到这里。这些确实都是你写的吗?
槙子是的,是我写的。
本多律师没有后来添加修改的地方吗?
槙子正如您看到的,没有一处。
审判长那么说,凭你的直觉,当晚饭沼被告完全放弃了作案的念头,是吗?
槙子是的,是这样的。
审判长饭沼说了举事的日子了没有?
槙子没有,他没说。
审判长当时,你不认为他是故意瞒着你吗?
槙子因为他既然表明放弃举事,就不想再提以前定下的举事的日期了。平时他就是个老实人,他如果说谎,我相信自己立即就能看出来。
审判长你和被告就这么亲密吗?
槙子哎,简直就像亲姐弟呀!
审判长既然你们的关系如此亲密,正如日记中所写的,如果仍然感到不安,你没有打算暗中四处奔走,劝说大伙儿中止行动吗?
槙子我觉得女人出面,反而会把事情搞糟,我只是向神佛祈祷。就在这当儿,听到他们被捕的消息,不禁大吃一惊。
审判长那天晚上的事情,你没有对你父亲或其他人说过吗?
槙子没有。
审判长这样重大的事情,况且发生了变化,你对自己的父亲说说,不也是很自然的吗?
槙子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中,父亲什么也没有问。首先父亲是个军人,平素很尊重青年们的热诚,我不愿意把发生变化的消息告诉父亲,那会使一直喜爱勋的父亲大大伤心的。我想,即使我不说,总有一天父亲也会知道的。所以就闷在了自己心里。
审判长检察官有没有要讯问鬼头证人的?
检察官没有。
审判长那么,证人可以退庭了,辛苦了。
——槙子行了个礼,转过去束着白色腰带的和服鼓型结子,也不朝被告席看一眼,就翩然离去了。
……勋紧握拳头,掌心里浸满了汗水。
槙子作了伪证!她作了极大胆的伪证!如果发现是伪证,槙子不但被追究伪证罪,有可能还会被当成被告的同谋。然而,她却不顾这样的危险,作了勋也明知是撒谎的供述。
本多请求将槙子作为证人出庭作证,想必也不知道她要说的全是谎言。因为本多不会冒着职业上的危险,同槙子绑在一起。看来,本多对槙子日记上的全部内容也信以为真!
勋感到自己的地盘丧失了。为了不使槙子陷入伪证罪,他必须牺牲自己最珍惜的“纯粹性”!
那天晚上,槙子要是真的写了这样的日记(虽说这一点是无可怀疑的),那么事后她为何又将那种美丽而悲壮的诀别,立即涂抹成如此丑恶的场面呢?这样的作为是出于恶意,还是不可理解的自我冒渎?不,不是的。聪明的槙子和勋分别之后,立即觉察到会有今日这样的一天,为了亲自出庭作证的这一瞬间,她早已准备好一切,严阵以待了。她为了什么?毫无疑问,她只是为了救勋啊!
勋认为,这明显是槙子告的密,但转念一想,法院是不会故意将一位直接的告密者作为间接证人传唤的。假定槙子是公诉事实的告密者,那么就和今天否定事实的伪证内容明显发生矛盾。随着急速的心跳,眼前连续出现令人不快的想象的几个场面,其中,稍许使勋放心的是,可以将告密者槙子这张花牌丢弃。
能够想到的动机是爱,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敢于冒犯危险的爱。这是怎样的爱啊!如果是单单为了自己的爱,那么,槙子可以把勋最为珍视的东西随便糟蹋而不以为耻。但最使勋苦恼的是,他必须回应她的爱。他不能使槙子成为伪证罪的犯人。同时,知道那夜的真相,可以告发槙子作伪证的人,全世界只有勋一人。而且,槙子也彻底明白这一点!正因为她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作了伪证。她利用一种为勋所最厌恶的手法,设置了一个圈套,即勋通过救出槙子,也因而拯救了勋自身。不仅如此,她还明明知道,勋必然会钻这个圈套!……勋痛苦地挣扎着,他要挣脱捆在身子上的绳索。
再看和自己站在一排的同志们,听了槙子的伪证词会作何想法呢?勋认为同志们是相信自己的,然而他们很难相信,这种公开站在法庭上的证言,彻头彻尾全是虚假的。
槙子作证的当儿,大家犹如被圈起的野兽,夜间于兽舍中悄悄地低吼着,暗暗踢踏着板壁,骤然发散出莫名的不满和浓郁的粪臭,勋于沉默之中,感到大伙儿全身都有了反应。即便一位伙伴鞋后跟蹭到椅子腿上的轻微的响声,勋听来也是对自己的谴责。勋觉察到,狱中那种百般折磨自己的“被出卖”的不安,那种好似在黑暗中摸索掉落在地上的一根针一般的茫然无助的感情,如今却反转方向,犹如黝黑的毒液,迅速浸染着每位同伴的心灵。白瓷花瓶般的纯粹,已经劈劈啪啪炸裂了,满布着衅纹。
被鄙弃也好,被诬蔑也好,这些都能忍受。使他最难忍受的是,根据槙子证言的自然的类推,那突如其来的逮捕,会不会怀疑是勋出卖了同志呢?
洗却这种旷世难以容忍的污点,办法只有一个;为自己拂去这种疑云的也只有一人。那就是勋站出来,敢于揭露槙子的伪证……
——本多呢?其实本多也不相信槙子的日记的内容全都属实,他也不大相信法官会无条件地承认这份日记的法律效果。但本多相信这一点,那就是勋决不会使槙子陷入伪证罪,因为勋很清楚,槙子是在一心一意营救他。
本多希望在被告和证人之间挑起一场战斗。就是说,他要使多情女子感情的晚霞,染红勋所向往的纯粹、透明的密室,逼迫他们进行一场最为真实的白刃战,以至于不得不相互否定对方的世界。只有这种战争,才是勋以往二十年来的半生中,难以想象、甚至难以梦见、却又为“生之必要”所不可或缺的理应熟知的战斗。
勋过于相信自己的世界。必须将其摧毁,为什么呢?因为这是最危险的迷信,将会危及他的生命。
假若勋按照原计划举事、暗杀、自刃,他的一生将变成未曾邂逅任何一个“他人”而终结的一生。他所刺杀的“大人物”们,绝非同他对立的他人,只不过是被青年们单纯的意志所瓦解的丑陋的土偶。不,毋宁说是,当勋将刀刺进老丑的肉体,将其杀死时,勋长期在自己的世界被温热的具象化的观念中,抑或感受到远远超越骨肉的亲情。勋在供词中说:“绝非出于憎恨而刺杀。”这就是纯粹的观念的犯罪。但是,勋不懂得憎恨,也就意味着他谁也不爱。
如今,勋似乎懂得了憎恨。只有这样,他的纯粹的世界,才会出现异物的影像。任何锋利的刀刃,任何快捷的足履,任何机敏的行动,最终都无法将这种异物制约、降服。这可是强健的外部的异物啊!就是说,勋已经认识到,他所永驻的金瓯无缺的球体上,还有一个“外部”存在!
审判长一边目送着证人退庭的身影,一边摘掉老花镜,将蜡纸一般没有血色的肌肤,曝露于室内弥漫着的夏日的阳光中。
“他在思考着什么,他究竟在思考什么呢?”本多看到审判长的样子,带着轻轻的战栗忖度着。
老审判长当着众人的面,不会被槙子那副婀娜的腰肢所深深吸引,不如说,这位高踞法坛之上的久松审判长,年高德劭,他是站立于正义的法律的瞭望台上,孤独地四处张望。凭借他的一双老花眼,赢得了高瞻远瞩和善于遥望的美誉。因此,在宣读日记和讯问证人的过程里,槙子那种滴水不漏的举止进退,以及心安理得地翩然离去的倩影,无疑使得审判长想由此获得更多的东西。那渐去渐远的束着夏日腰带的背影,正在走向没有花草树木的荒凉的感情的旷野……眼下,审判长定是从那副身影上悟出了什么。他虽然没有“秀才”的荣冠,但他至少是通晓人心的,这没有什么奇怪。
审判长转向勋问道:
“刚才鬼头证人的证词没有错误吗?”
本多用食指使劲儿摁住在桌面上滚动的红铅笔,侧耳静听。
勋站起来。本多看到他紧握拳头,微微振颤着身子。勋微微敞开的白地蓝花布衬衫的胸脯上,闪耀着亮晶晶的汗珠。
“是的,没有错误。”
勋回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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